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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三月东风吹雪消 疯魔 ...


  •   利刃划破其体肤,剖解其腹腔,度量其五脏。
      以竹筒导通脉络,了解其始终。
      一一探究,绘成图谱。

      梅中客是被梅家四娘找来的。
      她用重金聘请他作一幅画,他问什么画。
      她说,能够传世的画。

      五日后,他手执画笔,箕坐在刑场中央。
      这一日,人世间出奇的静,静到他能清楚听到周遭的窃窃私语,有骂声,有唾弃。
      当然,还有诅咒。

      “始作俑者”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人群中。
      清风将她的帷帽高高扬起,淡漠的面容如惊鸿一现。

      她笑了,笑得艳丽如鬼魅。
      午时三刻的烈日都为之退避。

      梅中客一直都知道,梅家四娘不是一个寻常人。
      ——她是一个疯子。

      但那又何妨。
      他也早就是个疯子了。

      他于万千目光之中,提笔蘸墨。
      墨落纸间,由缓渐急,愈加锋利如刃,纵横驰骋于山河之间。
      笔走龙蛇,挥毫泼墨,如入无人之境。
      他从未如此酣畅淋漓地作过画。
      那些笔不逮力的时刻全部消失不见了!

      他笑了,笑得癫狂!
      幸甚,有人陪他一起疯魔!

      李咸拒绝了这个提议。
      他觉得,他们都疯了。

      “许李医师解剖范某,绘五脏图,刊行于世,以正医道。”梅如霰面若冰霜,令他不寒而栗,“这是范锡请来的旨。”
      “他分明还有生机,你们为何要这样做!”李咸不能接受他们就此放弃了范锡,“你们这是背弃!”
      “其实你也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梅如霰总能撕破残酷的真相,“扪心自问,你觉得他真的还有生机吗?”
      “我……”李咸迟疑了,“我不知道……”

      他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之中。
      真相总是残酷的,血淋淋的。

      “这段时日,我们总在试图揣测君心。可我们都忘了——君,首先是人。是人,就会有贪嗔痴念。”梅如霰眼神凌厉,像一位睥睨天下的君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三岁小儿都懂得的道理,你难道真的不懂吗?”
      “可是——”他咬紧双唇,眼底一片如火的殷红,“就不能为他求一个全尸吗?”
      “他的死,于君王而言早已不是一件小事。必须要轰轰烈烈,才足以震慑人心。”梅如霰冷声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尽你我所能,让他死得其所,才算不辜负相识一场的情分。这是他的遗言,我们应该成全他。”
      “这太残忍了,我们会入地狱的!”李咸嘶哑着声音,妄图扭转既定的事实。
      “范锡说,他不信鬼神。”梅如霰冷眼看向他,“你呢,信吗?”

      医者,当然不信。
      而他,更是从不信鬼神之说。

      “可是这有违人伦!”他仍在挣扎,“我们会背上万世骂名的!”
      “那又如何?”梅如霰反问,“我生前都不在意的东西,死后就更不会在意了。”

      李咸常听家人说,梅家表妹口冷心冷。
      但她毕竟还是个小女孩,他过去从未将那些评语当过真。
      今朝,他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了她的残酷,却不由心生敬佩。
      敬佩她的冷静自持,明达通透。

      “那……五脏图真的可以传世吗?”
      “我会让它传下去。”
      “可你为什么帮他?”
      “因为我们所求一样。”

      他妥协了,不再追问一个结果。

      “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
      梅如霰将一张纸条递给李咸。

      纸条上只有短短两行字:
      ——我可俘为囚,我可刃为兵。
      ——我心终不死,金石贯以诚。

      血染长河,泰山崩倒。
      李咸一身缟素,点燃三柱清香,长久地跪拜在那具无声的尸身之前。

      人群外,栖影身着素服,双目如炬,死死盯着刑场内侧。
      她亲眼看着范锡被处以斩刑,鲜血流了满地,一直流一直流,不见干涸。
      她看着李咸焚香叩拜,长跪不起。
      看着他点燃苍术,洗涤双手,亲自操刀,无情地剖开了范锡的尸身。

      “嘶——”

      人群中一片哗然。

      刘晦默默守在栖影身侧。
      他本该拦住栖影的,但他没有那样做。

      正如一年前,他陪她走向既定的结局。
      即便,他们什么也做不了,一切都是徒劳。

      “我们当初,是不是不该救他?”栖影问刘晦。
      “救他的,从来不是我们,而是他自己。”刘晦说。

      “姑娘说,这是他们一族的丧葬传统,其实不算受辱。我知道,她是骗我的,范锡并不信这些。”栖影面色惨白,颤抖着声音。她勉强扯出了一抹笑,可那笑意太浅,终究不达眼底,“但我接受姑娘的善意。我们活着的人,都该往前走,不是吗。”

      烈日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一次,她没有流泪。
      她为范锡感到高兴。

      他终于解脱了。

      可是啊——
      有人替他戴上了“枷锁”。

      叶青塘站在远处,凝望着人群中那道艳丽的身影。
      她扯了一个慌,试图守护一颗赤子之心。
      她妄图挡下一切的污秽,用她那纤弱身躯。

      “她会信吗?”叶青塘问。
      “这不重要。”梅如霰说。

      她当然知道栖影不会相信那个“谎言”。
      但这只是一种慰藉,信与不信,有时未必那么重要。

      风,夹杂了寒意,割得肌肤生疼。
      他站在远处,尚能听到了那些不堪入耳的谩骂声。
      而她呢?身处风暴的中心,又如何会感受不到狂风暴雪呢?
      可她岿然不动,独立风雪。

      恍若不闻,恍若不见。

      叶青塘拨开冰刃,迎着风霜,一步步走近,将那株傲立枝头的“红梅”拥入怀中。

      红梅当然能够独立于林中,傲霜斗雪。
      但,她也可以不必独立于风雪之间。

      叶青塘凝神看向怀中之人。
      她的身躯如寒冰,面庞如霜华。
      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柔软而又坚定。

      “我不知道它可以流传多久,但我一定会尽全力让它流传下去。”

      她的声音分明很轻,好似风一吹就散了。但又那般坚韧,像一把寒冰利刃,硬生生刻在碑石之上。

      ——她说。
      ——题之板不如刊之石,刊之石不如墨诸纸。

      浓郁的青墨泼洒在碑石之间,拓印出无数艳丽的纸张,如雪花降落人间,飘散到大地中去。
      总有一处会留下它的印记,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碑文、史籍、医书、文集、字画……
      无论印在何处,它都是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范希微,终将永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三月东风吹雪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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