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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偏我来时不逢春 殓尸 ...


  •   行刑总在秋冬,取肃杀之气。
      这是国初定下的旧例,沿袭至今。

      大抵因草木凋零,万物催落,是为顺应自然之道。

      刑罚多设在午时,取阳气最盛。
      但终是压不过刑场的重重阴气。

      当然,李咸学医,不信鬼神之说。
      因此之故,他在秋冬两季总是最忙的。
      午时一过,便开始收尸工作。

      李咸替人殓尸,不为银钱。
      人活于世,总有些身外之物要追求,他追求的就是“医道”。
      李咸不喜祖父,但祖父有一句话,他是认同的:你的学医天赋不高,只有不断行医,不断看诊,才能达到寻常郎中的水准。

      不断地行医看病,不断地精进医术。
      这是李咸的日常。

      李咸总在想,医者的价值,不能仅仅看他掌握了多少高明的医术,会治疗多少疑难的病症。
      而在于,他救治了多少人。
      即便只会一种法子,只会治一种病,只要能救世人,便足够了。
      但个人之力毕竟有限,不能医尽天下人。医书就不一样了,能传世,能普及,是最值当的。
      所以,李咸想编撰一本医书,能向世人普及医术的书。

      当然,这很难,但李咸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可以用毕生之力只做这一件事。

      李咸替人殓尸,一为超度亡魂,令逝者安息。二为了解人体,精进医术,为撰写医书奠基。
      国人素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随意损伤”的传统。活人之体,没可能查看。
      而死囚犯的尸体,没人收敛,没人在意。这不会说话、不由自己的死人之躯,便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可以细细观察。
      当然,李咸不能对尸体做任何失礼的事,这是他的职业素养。但只是看上一眼,对他的医术都是极有益的。
      可惜,他替人殓尸两年,所获颇微。

      幸而在炅州意外结识了范锡,对方许诺他,会带他看一场“天葬”。
      李咸期待着这一日的到来,为此他已做足了准备。

      李咸如是想着,在这阴气颇重的刑场上,终于有了点好心情,不由露出一抹极淡的笑。
      他抬手抹了抹额角那不合时宜的薄汗,在大雪纷飞中又看见了“那人”。

      那位名叫“梅中客”的画师,这几日常来刑场,一坐就是一整日。
      从开始行刑,直到人都走完了,他们这些收尸的也离场了,他仍坐在那里,埋头作画。

      画师,总有些残忍的浪漫,血腥的画面被他毫无遮掩地落在纸上。
      只是无意间撇了一眼丢在地上的废画,李咸便觉渗人。
      那么名贵的画纸和颜料,那人也毫不在意,说丢就丢。
      李咸不知他究竟想画什么,只知他一直极不满意自己的画作,每日都拿来新的画纸,从头开始。
      他似乎想写实,但总从虚处落笔。

      虚虚实实,乱乱哄哄。
      不得章法,没有结构。

      就这样,一晃便是数日。
      直至今时,纸上仍是一片白。

      李咸不再去理会那人,他还有正事要处理。
      李咸与差人“老任”一起用芦席将尸体包裹起来,一首一尾,试图将“死物”往板车上抬。
      如今日这般的大雪天,单单行走已是艰难,更何况是负重。
      尸体本就比活人重上许多,这样的雪地,抬着走只会更艰难。
      他们二人只得合力,硬生生将尸体拖曳到了板车上。

      冬日殓尸,总还有些好处:气味小些,血干的快些,不至于一片狼藉。
      两行残血,染红了雪地,又很快就被白雪覆盖,不留一点痕迹。
      仿佛这片土地从未发生过杀戮一般。

      一场大雪,将大地清理的干净。
      百年后,能记住今日的,只有画师落于纸间的斑驳墨色。
      任再大的雪,也无法将那抹墨色剥离。

      大雪,对行路之人却不会友善。
      梅深和方小妹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大雪日回到了梓州,比预期晚了数日。

      “梅大哥,你去哪里?”方小妹见梅深一进城,便朝梅府相反的方向走去,忙喊道,“这边才是回梅府的路!”
      她以为对方太累了,认错了方向。
      “你先回去复命。”梅深大步向前走去,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我去喝点酒,暖暖身子。”

      梅深有酒瘾,虽不算大,但每隔三五日,至少要痛饮一次。
      此番因接了姑娘“最后一桩”任务,定要护方小妹周全,梅深这一路上滴酒不敢沾,生怕误了正事。
      直至今日,终于了结正事,趁着身上没有公干,才能偷得一点清闲,痛饮一番。

      “这么大的雪,你早些回来,可别在外面冻着了。”方小妹叮嘱道。
      “我今日不回。”梅深早已做好了今夜不归的打算,“替我向梅姑娘告个假,明儿一早去复命。”
      不等方小妹回应,梅深已快步走远。

      离开梓州足足半年有余,从盛夏到深秋,又到如今的肃冬。
      梅深当日是怀着沉重的心情告别梓州的,如今却是怀着轻松的心情回到梓州的。

      白事,总能让人获得短暂的平静。
      经此一行,梅深只觉:一个人生前无论有多么不堪,死后只要能入土为安,就不算太惨。当然,也有不得入土为安之人,但那毕竟是少数。

      不知为何,梅深总有种莫名的笃定。
      他笃定,无论将来如何,只要姑娘还在,一定会让他有个好归处的。

      进入梅府,是他此生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今日之后,不出意外,他还会有个新身份。
      梅深隐隐有些期待,期待开启人生的新篇章。

      他已准备好了,随军出征。
      若有幸立了功,谋个一官半职,便能光耀门楣。
      即便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算全了家族对他的期待,也算不枉此生了。
      堂堂男儿,总要留下点什么,才算活过这一遭。

      这般想着,脚步也轻快了不少,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径直向酒馆走去。

      梅深不喜拘束,不爱在酒馆里饮酒。
      他打了两壶最烈的酒——掌柜说是从炅州运来的。
      明知是哄人,他还是买了。
      喝着炅州的酒,他好似离那片土地更近了。

      风雪中,梅深倚在墙边,大口饮着“炅州的烈酒”。

      梓州今日的风雪真大,隐隐有鼓声传来,像是从遥远的边地传来的——战鼓声。

      这酒真烈啊——
      才三两口下肚,他便有些神志不清。

      梅深自嘲地笑了,他必然是幻听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如今还是青天白日,他便做起了战场冲锋的梦。
      还真是可笑。

      直至,鼓声愈来愈近,他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面孔。

      梅深拍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人的名字。

      他叫“范锡”,很奇怪的名字,很少有人用这个字起名。
      他曾是个举子,因落榜,转投了军营。
      既是去了军营,他怎会在此刻出现在这个地方?

      不对——
      这一幕为何总觉似曾相识?

      是了——
      大半年前,还是春日的时候,他也在这里击打登闻鼓。
      结果是什么?

      梅深拍着脑袋,强迫自己回忆当时的场景。
      不知是酒的功效,还是太累了,他几乎随时就要昏睡过去。
      终于在临近失去意识之际,想起了旧事。

      是的——
      他被打了足足有八十杖,险些被打死。

      他不怕吗?
      为何此刻又在做着同样的傻事?

      梅深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但很遗憾,他并没有眼花。
      他看到了梅姑娘,还有栖影妹子,她们像翩翩蝴蝶,从远处随风飘了过来。
      梦幻的,短暂的希望之后,是长久的无望。

      最后,梅深看见——
      范锡被活生生拖了下去,两行脚印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整个肃穆的冬日那般漫长。

      雪很大,顷刻便覆盖了痕迹。
      眼前分明是一片白,梅深却好似看到了两道鲜红。

      那两道鲜红逐渐扩散,愈来愈大,愈来愈大……
      直至湮灭了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偏我来时不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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