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偷得浮生半日闲 白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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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大雪。
“怎么又开始变卖田产了？”梅如霰走进绕芳甸时，叶青塘正穿着一身素净的长衫，倚在楼梯旁，看小厮们整理古籍，“绕芳甸也要卖出去吗？”
“阿霰想买吗？”案台摆满了各种古籍善本，叶青塘拿着纸笔，低头抄录着。
“没钱。”梅如霰回得干脆。
“买一赠一。”叶青塘笑说。
“赠什么？”梅如霰问。
“赠我。”叶青塘抬头，看向梅如霰。
梅如霰笑而不语。
她掏出一方帕子，替叶青塘拭去脸颊的墨点。
叶青塘也不避让，任由梅如霰替他擦拭。
梅如霰收回帕子，环顾四周。
一桌一椅、一纸一笔，都承载了他们的回忆。
无数个冬夏，他们曾在这里读书、习字。
“若要卖掉，还真是不舍。”梅如霰如实说，“我可能倾家荡产，也要买下这处宅院。”
“若是阿霰想要，我又怎会让你倾家荡产。”叶青塘眼底是一片清明，不似作假，“你只需点个头，我便双手奉上地契。”
梅如霰见他神色实在认真，不由担心道：“是不是真的遇到什么难处了，真要卖宅子？”
“没遇到难处。”叶青塘见梅如霰当真了，忙收敛了玩世不恭的作派，笑着安抚她，“只是变卖一些无关的产业。那些都是祖父和母亲留给我的，我不喜经营，卖掉经营不善的，把银钱投到更重要的地方去。”
梅如霰顿时放下心来。
她看见他穿的素净，笑说：“我还以为你真遇到难处了，又或是看破红尘，决心归隐了。”
叶青塘抬眼，看向梅如霰：“红尘中尚有挂念之人，怎会轻易看破。”
叶青塘的眼睛亮晶晶的，静静凝视着梅如霰。
梅如霰被盯得有点不自在，挪开了视线。
梅如霰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整理这些书籍做什么？”
“做私家藏书目录。”叶青塘笑说，“我要把‘绕芳甸’变成梓州第一藏书楼。”
叶青塘站在靠窗的位置，虚掩的窗扉被风吹动，灌进一股儿冷气，正吹到他的身上。
叶青塘随即轻咳两声。
“你是铁打的吗？”梅如霰的声音冷了下来，“先前身子就没恢复好，硬要与我一同上路，也不愿坐马车。如今刚安定下来，不想着好好休养，这么冷的天，又落了雪，还偏要早起修剪红梅。此刻又穿的这般单薄，劳神搞什么书目，眼瞅着都快成‘病西施’了，也不怕落下病根！”
“能得阿霰赞一句“病西施”，还真是荣幸。”叶青塘玩笑道。
梅如霰气笑了：“我那是赞你吗？听不懂好赖话吗？”
叶青塘忽然握住了梅如霰的手。
梅如霰僵在原地。
“你看，我的手心很热，我其实不冷的。”叶青塘轻声解释着，“雪珠——我也想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请别再将我拒于千里之外，好嘛？”
“你想做什么？”梅如霰放缓了语气。
“你想好怎么处理《桃柳集》了吗？”叶青塘反问她。
“还没有。”梅如霰摇头。
她正因此事困扰，一夜不得好眠。
晨起在街上散心，神不知鬼不觉就走到了绕芳甸。
“我有个主意，”叶青塘问，“你要不要听一听？”
“有主意就快说，还等我求你吗？”梅如霰没好气地说。
叶青塘也不恼，他屏退左右，含笑将梅如霰拉到身边。
二人并肩坐在木制楼梯上。
脚边是火盆，熏得人暖烘烘的。
院里的红梅散发出淡淡的幽香，一缕缕飘进屋内，让人不由沉醉其中。
叶青塘煮了一壶清茶，冒着热气，将茶盏递给梅如霰。
“我们或许可以试着出一卷《桃柳集笺注》。”叶青塘缓缓开口，“自己做注，自己评点，截断有心人的路，让好事之人无话可说、无处找茬。”
梅如霰思索片刻，才说：“你知道的，这很难。”
叶青塘笑说：“但难不倒我们阿霰。”
梅如霰眉头微微蹙起，陷入沉思。
“回京后，你是不是不曾好眠？”叶青塘看破了她。
梅如霰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即便有栖影的安神香，仍解不了她的愁绪。
叶青塘伸手抚上梅如霰的眉心。
他的指尖带着暖意，驱散了额间的寒气：“放宽心，我和你一起，没有什么困难是解决不了的。不要把重担都压在自己身上，让我替你分担一二吧。若你我异位相处，我此刻的心境，就是你先前看我时的心境。你昔日尚不忍心见我那般，我如今又怎忍心见你如此。今日这么美的雪景，又有红梅相伴，就让我们偷得浮生半日闲，不去想明日，不去想以后，静赏此间白雪红梅，好嘛？今夜好好睡一觉，明日所有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梅如霰笑了。
她端起叶青塘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只觉神清气爽，身心舒畅不少。
叶青塘总是有这种魔力，能让她卸下防备。每次来到绕芳甸，她都能得到短暂的休憩。
“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嗯？”
叶青塘看向梅如霰，等她的下文。
梅如霰忽然止住了声。
她原想说：永远不要卖掉“绕芳甸”，至少在她活着的时候。
但她忽然又后悔了。
即便她还活着，但以他们现在的关系，绕芳甸早已不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它终会迎来新的主人，新的女主人。
她又想说：若有卖掉的打算，请一定告诉她。她会买下来的。
但，她也没有这个立场。
“好。”叶青塘没听到下文，直接应道。
“你还没问什么事。”梅如霰望向他。
“绕芳甸永远为你留着。”叶青塘回。
他懂她，只是一个眼神，一次犹豫，他都看在眼里。
这一刻，梅如霰想：此生，再不会有人像他这样懂她。
她不知明日还有多远，她只想停在这一刻。
她贪恋这一刻的温暖。
外面冰天雪地，风雨飘摇，只有在他身边，才能求得半日安稳。
即便只有半日，亦足以抚慰疲惫的心神。
只是半日安稳，便足以对抗往后余生的狂风骤雨。
“今日的雪，真可爱。”梅如霰轻声说。
那一日，炉火正旺。
红梅点点，映照着少年的心。
梅如霰的意识渐渐模糊。
朦胧间，她听到一声呢喃。
“雪珠——”
“我一直都在。”
梅如霰靠在叶青塘肩上，沉沉睡去。
后来，她是被一阵喧嚣的人语声吵醒的。
梅如霰睁开眼，只见乌泱泱站了一地的人，挤满了狭小的藏书楼。
叶青塘正皱着眉，怒视叶响。
而叶响，则垂着脑袋，是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旁边垂手立着的还有栖影、刘晦，以及许久未见的逢生。
梅如霰一一扫过众人，面对叶青塘犀利的目光，没有人敢抬头看她。
梅如霰只能将视线移向叶青塘：“出什么事了？青塘。”
她的声音轻柔，略带沙哑。
叶青塘的脸色缓和些许。
“你说。”叶青塘看向刘晦。
刘晦简单交代道：“逢生找不到范锡了，来书院找我和栖影姑娘，我们也不曾见到范锡。便陪他一起去找了李二，可李二也不知所踪。他是除我们之外，在梓州城唯一和范锡有交情的人。我们没了主意，只能来向梅姑娘打探李二的去处……不想惊扰了你。”
梅如霰看向逢生：“他是个大人，四处走走是寻常事。你这么大张旗鼓地找他，必是有其他缘故。可是他惹了什么事儿？”
逢生解释道：“他不曾惹事，但我怕他会惹事。我们回京多时，并不曾见到官家。起先只当官家日理万机，没空见我们。今日才知，是王相公压下来了，不让我们见官家。希微不服气，找了王相公理论。王相公只说，军功小小，无甚嘉赏，让我们打道回府。希微当场就要发作，被我拦了下来，强拉回住处。本想从长计议，谁知一转眼他就不见了。希微对军功看得太重，我怕他会做傻事，便四处找寻，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却始终不得踪迹，只得来找姑娘了。姑娘可知李二公子常去何处？”
“今日大雪，他应当没有进山，药铺你们必是早就找过了。府邸也去过了吧？还有蔡三郎和齐小公子处……”梅如霰观察众人的神情，便有了答案。她想了想，又说，“那就只有一处了。”
“何处？”逢生急道。
“菜市口。他常去那里替人殓尸。”梅如霰看向在座唯一有官身的人，“今日可有行刑？”
“有。”刘晦说。
“去看看吧。”梅如霰起身要出门，叶青塘拦住了她：“你刚醒，此时陡然出门，恐染了寒气。”
梅如霰笑说：“我没事，你好好将养，我改日再来看你。”
叶青塘仍是不放心，让叶响取来鹤氅，亲自替梅如霰罩上：“我与你们一起去找。”
时间紧迫，梅如霰不便阻拦他，应了下来。
他们兵分三路，每队皆有一人认识范锡。
叶青塘、刘晦去菜市口，逢生、叶响去酒楼。
梅如霰和栖影是女儿身，不便去这两处，她们心思细，就沿路四处打探。
六人约定了汇合的时间和地点，便分头行事。
梅如霰和栖影沿着街巷，一路走一路问：“可曾见过一位身形高大、皮肤黝黑、鼻梁上有疤的异族人。”
沿途之人都说没见过。
虽是很明显的特征，但因今日大雪，行路之人都裹得严实，又都深埋着头，视线自然受阻，没注意到无关之人，也是人之常情。
就在她们精疲力竭之时，身后传来一句稚嫩的童声。
“我看到了。”一个身穿粗布单衣，蹲在雪地里写字的小女孩说，“他朝那个方向去了。”
她仰着脑袋，双颊与鼻尖被冻得通红。
一双眸子却亮得摄人。
梅如霰一怔。
她觉得小女孩有些眼熟。
但事态紧急，顾不得多想。
梅如霰拉起栖影，朝女孩所指方向跑了出去。
她忽然预感不好，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想。
栖影迷迷瞪瞪，跟着梅如霰跑了一路。
待看清前路，顿时凉了半截。
——那是“登闻鼓”的方向！
顷刻间，登闻鼓响彻天际。
寒风愈加冷冽，割得人支离破碎。
飞雪越下越大，似要吞噬人间。
她们搀扶着，一步一个坑，脚底几度不稳，险些跌进雪地里。
“这雪怎么还不停！”寒枝急道，瞬间红了眼眶。
梅如霰一言不发，咬紧了白得像雪的唇。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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