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弓背霞明剑照霜 再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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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光照影，红尘落日。
双骑并行于道，遥遥而渐近。
“阿霰，你打算如何处理《桃柳集》？还有那卷游记？”叶青塘策马跟在梅如霰身侧，仔细观察她的神色，“有什么要我做的？”
“没什么打算。字画都送人了，游记也换成了蔡三郎的札记。”梅如霰面上罩着薄纱，只露出一双淡漠的琥珀色眸子，平静如一汪湖水，不起波澜，“你什么也不用做。”
叶青塘猜测自己被冷了一路的缘由：“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气我将你拒之门外，气我在鬼市选了字画。我错了，你尽可以罚我，可别不搭理我。”
梅如霰目视前方，并不看他，声音还是冷冷的，听不出情绪：“你都追到城外来了，我想不搭理你都难。”
人是今早追上来的，梅如霰与菅砾刚出城，行了不到二里地，叶青塘就携叶响追了上来。
梅如霰不大搭理他，他就死皮赖脸跟了一路，也说了一路。
“我若不追来，你又要不告而别了。”叶青塘垂着脑袋，满脸沮丧。
“我竟不知，是谁先不告而别的。”梅如霰反将了一军。
叶青塘顿时哑然。
毕竟是有“前科”的人，同一个错犯了太多次，以至并不知对方具体指的是哪次。
是梓州城那桩？还是炅州那件？
虽说吵架最忌翻旧账，但于叶青塘而言，却如救命稻草，让他有机会解释，也不枉费这一路磨了许多嘴皮子。
“我错了。”叶青塘不辩驳，坦然承认错误，“先前是我做的不对，不该‘不告而别’，以后绝不会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这话说的，我倒是听不懂了。”梅如霰幽幽开口，“你做事总是谨慎的，做出那样的决定，当下必是经过深思熟虑。既是如此，你自是没有错，也无须向我道歉。”
“我确实错了，错在思虑不周，未能对你坦诚，总是有所隐瞒。我当然信你，我只是顾虑太多，不想将你牵扯其中……”叶青塘长叹一口气，又道，“阿霰，你我相识日久，我自认了解你，但又总看不透你。人与人之间，最难的就是好好说话。因为话不说明，不说尽，便总生出许多嫌隙。我不喜欢这种嫌隙，尤其是你我之间。我希望，我们以后可以开诚布公，坦诚相对。我知道，自己早已没了身份和立场说这番话，但我还是说了，因为这就是我此刻的真实想法。阿霰，我所求不多，只是想听你的真心话，莫要再哄我了，好吗？”
“怎样的身份和立场？梅家的女婿？梅四娘的未婚夫？你若说的是这层身份和立场，那从未有过。”梅如霰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我不是任梅家摆布的木偶，从不会因为梅家而作出违背本心的事，更不会因为梅家而交朋友、选夫婿。”
“我……”叶青塘忙欲解释，又被打断了。只听梅如霰继续道：“你若觉得自己是梅家认定的，那你从一开始就没有‘身份和立场’同我说任何话、做任何事。现在更是如此。”
“这便是我的真心话，但我猜叶公子应该并不想听。”
梅如霰待人接物总是和和气气、有商有量的，从没如此残忍过，近乎无情。
她是真的生气了。
这话若放在往日，叶青塘只会觉得梅如霰是在下逐客令，是真的讨厌他。
依他的性子，定会如她所愿，转身离去，再不叨扰半分。
但今时不同往日。
她今日说出这番话，叶青塘只会觉得是“一片真心”。
因为，他已经求到了，在叶家求不到的——那颗心。
叶青塘笃定，这颗心会偏向自己。
“但你选我，从不因我是叶家人，即便退了婚，你仍视我为朋友。”叶青塘弯起了眉眼，笑得柔和，没一点锋芒，如和畅的煦风，“所以，在你看来，我有身份和立场。”
梅如霰没有立即反驳，叶青塘只当她默认了。
这让他更有信心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我听到了你和老头子的谈话。”叶青塘再次开口，“我不愿意看到这卷集子完全沦为当权者的工具。我知道，你也不会这么做，你对他必然有所隐瞒。你想做的，不止于此。你从来不会因为外力而妥协，更不会为了谋利，将集子删减的面目全非。可你我都知道，当权者的一个决定，乃至一句话，都有可能毁掉一个人，甚至一群人。以我们的微薄之力，奋起反抗强权，无异于蚍蜉撼树，自取灭亡。尽管如此，你还是会去做，对吧？此事凶险，我自是要和你一起行事的。所以，我想知道，你究竟准备如何处理《桃柳集》？我又该如何助你？”
叶青塘说得坦荡而真诚。
梅如霰的神色终于缓和下来：“文字最会‘巧言令色’、粉饰太平，但文字的魅力也正在于此。诗文虽受制于时政，但绝不会被时政完全干涉。诗文最大的真实之处在于，它反映人的真实情感，如雪泥鸿爪，虽刻意隐藏，仍有迹可循。纵是‘戴着镣铐起舞’，又有何妨。带着镣铐的舞，难道就不是舞吗？”
叶青塘愣了愣，过了许久才再次开口：“在你眼中，‘天下’是不是无‘不可为之事’？”
霞光落在梅如霰的眉眼间，为她镀上了一层金光。
“我不知道是否‘可为’，但总要试一试，不是吗？”
叶青塘被震住了。
他定定盯着梅如霰，几乎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待叶青塘平复情绪，方欲再度开口时，却见一人一马疾驰而来。
“四妹妹，阿榭，等等我！”年轻男子声音随之传入。
“二表哥？”梅如霰率先认出李咸。
“可算赶上了！”李咸勒马停在二人身侧，大口喘着粗气。
“李二！”叶青塘这才看清来人，“你怎么逃出来了？”
“你还好意思问！”李咸举起水壶，饮了一大口水，抹了抹嘴角，气道，“我被罚跪祠堂。整整一个月，你们竟然没有一个人来关心关心我，既不探望，也不解救。你们自己倒是潇洒走人了，只留下我一人孤苦伶仃。若不是二郎今日来访，引开了你姨夫，我这会儿怕是还在虎穴受苦呢！”
“你瞧瞧我俩这轻车简从的模样，自身都难保，还谈何救人。”叶青塘苦笑道，“蔡三郎怎么样了？”
李咸上下打量二人的行装，确如对方所言，他也知道二人的处境，也不好再多抱怨，回道：“我离开炅州时，三郎也准备上路了，此时必是早就回京了。”
“等到范锡了吗？”梅如霰追问。
“快别说了——”李咸没好气地摆摆手，“战事持续了半个多月，眼看着就要结束了，谁知又生出许多变故。我估摸着时间来不及了，实在等不住他，就留了书信，匆匆往钦州赶。不料半路上又遇到了洪涝，耽搁了一些时日，这才没能赶上祭祖。结果啊，被家里那两个老头子混合双打，险些没命见你们。前日好不容易等到他的回信，说是战事已结束，约我在梓州相见，我这才逃了出来。你俩呢？我在祠堂都听说你们的英雄事迹了！阿谢，你还好吗？长途奔波身子吃得消吗？”
叶青塘摇头：“我不碍事，一点小伤早就养好了。倒是你，伤得怎么样？”
李咸拍着胸脯：“放心吧，我家可是医药世家。那两老头子最知道怎样下手最疼，又不会伤到根本。更何况，我自己就是郎中，还能委屈了自己不成。什么好药，都给自己用上了，早就好的七七八八了。我还顺了不少药材，你们路上若有哪里不舒服，随时喊我。你们说，钦州是不是克咱们啊？”
三人相视一眼，都笑了。
他们在钦州的境遇何其相似。
好端端的少年，来钦州短短时日，都被扒掉了一层皮，好在都逃出来了。
“没事没事，都过去了。”李咸笑着安慰二人，又转身和不远处的菅砾母子打招呼，“菅姨怎么也在？”
“我去京城见个老朋友。”菅砾一身行者装束，笑得爽朗。
“有你们娘俩在，我们此程安全不少。”李咸咧开了嘴。
“我们哪次没护着你了？”梅如霰笑骂，“只要你自己别乱往深山老林里钻，寻常盗匪伤不了你。”
“嘿嘿。”李咸傻笑两声，没有说话。
“你这一笑准没好事！”叶青塘笑道，“得了，咱们这回还得盯着他点。”
说笑间，却见李咸突然凑到梅如霰身边。
叶青塘不由蹙起了眉头：“有什么悄悄话，是我听不得的？”
“没事没事。”李咸冲叶青塘摆摆手，又将梅如霰的马拉近一些，低声问，“梅深他们有消息了吗？”
“一切顺利，比咱们早些日子返京，此刻也已经在路上了。有梅深在，放心吧。”
“我有什么放不放心的，就是随口问问。”李贤傻笑着打哈哈。
“快走吧。”叶青塘打断了他们的交谈，“再晚些，天黑前就赶不到驿站了。”
“好嘞，启程！”
尘土飞扬，映着浓浓暮色。
暮色之下，碑石间的文字闪着淡淡光辉。
“希微，咱们到炅州边境了。”逢生指着一旁的指路碑，对范锡笑说，“比预估早了一日。”
“还是太慢了，真希望明日就能到京城。”
范锡的肤色黑了不少，高挺的鼻梁被一道触目的刀疤截断。
他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比起初见时那副白净的举子模样，更显憨厚朴实，也更有人情味。
逢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日行千里的宝马都做不到，你小子可别太贪心了。”
“哈哈哈，我这不是着急吗！”范锡见逢生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由心生敬佩，“阿逢啊——”
“嗯？”逢生见对方冷不丁叫了自己一声，又没了下文，反问道，“怎么了？”
“我真羡慕你，总是这么淡定，哪怕是在战场上。”范锡由衷道，“你就没有想要的东西吗？”
逢生摇了摇头：“再多的功名利禄，也只是虚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没什么意思。”
“你倒是看得透彻。我若能有你这番觉悟，也不必辛苦挣这军功了，还险些赔上这条小命。”范锡瞥见逢生挂在胸口的平安符，感叹道，“多亏了梅姑娘请来的护身符，才让你找到了我。”
逢生闻言，默默攥紧了平安符：“只求此程顺利，别再出什么变故了。”
“放心吧，有梅姑娘的‘护身符’庇佑，咱们这一程一定会顺利的！”范锡大笑道，“等了结了公事，我要在张家酒楼摆上一桌，宴请栖影妹子和梅姑娘，还有李家兄弟。你小子一定要作陪啊！”
“好。”
鸿爪掠过空枝，马蹄碾碎枯叶。
少年们被层层秋意裹挟，谈笑间，向着远方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弓背霞明剑照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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