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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却被梅花累十年 破局 ...


  •   梅园建成已有三十余年。
      过去,叶庄常来这里。钦州距梓州不远,夫人怕热,每年暑气正盛之时,他们都会回这里避暑。他们也曾约定,待他致仕之后,就归隐此处,做一对闲云野鹤,过着儿孙绕膝的日子。
      一晃眼,只剩“妻离子散”。

      陵德三十九年至今,这个园子空了太久,更显萧条,更添冷意。
      一草一木总是情,撩拨起旧日光影。当年旧事早已成风,零星故人两鬓皆衰。青衫渐宽,护不住旧人,更等不来新人。
      叶庄与沈家的过往全都出自这里,也埋藏于此。他本以为可以将园子留给后人,没成想园子还在,后人却已分道扬镳了。
      就如同当年的他们。

      儿孙步了自己的后尘,多少还是让叶庄有些唏嘘,只觉命运捉弄,不由人愿。
      一个人在幽静之处待久了,愈发郁结在心,久久难散。
      而梅如霰的到访,正巧打破了一院的沉郁。

      看到梅花拜帖,叶庄有些意外,但又在意料之中。
      梅家女孩行事,总是不遵常理。梅家这个四丫头,更是有过之无不及。被禁了足,还四处乱跑。与他们叶家退了亲,还敢来府上见他。毫不遮掩,就这么大喇喇走了进来,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梅如霰孤身上门,亲自捧着一匣古籍善本,踩着满地枯枝残叶,杳杳而来。好似隆冬白雪中的瘦骨红梅,傲然挺立,临风自笑。
      这周身的胆识与气魄,也是一顶一的,不让须眉。

      “昔年一别,久不得见,阿霰心中常怀挂念,不知叶伯父起居安否?今得了几卷善本,特献与伯父,些许薄礼,聊表心意,望伯父莫要嫌弃。”
      “阿霰有心了,难为你还挂念着我这个老头子。”

      叶庄接了书匣,与梅如霰含笑交谈起来。他是长辈,纵然对对方退婚的行为颇有微词,也不好露在面上。料想梅家丫头正是拿准了这一点,才敢有恃无恐地找来。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退婚之事,自家小子也多有错处,如何能全都怪在一个小丫头身上。
      叶庄如是想着,脸上的笑容也更真挚了几分。

      “快坐下说话。”叶庄亲手斟了一盏清茶,递给梅如霰。他其实很喜欢这位小辈。在梅如霰身上,他总能看到了一位故人的影子,“多好的孩子啊——可惜了,不能做叶家的儿媳了,是我们叶家的损失。”
      “伯父过誉了,青塘和伯父很像,有古之君子遗风。是阿霰福浅,与叶家无缘。”
      “你和阿榭自小一道长大,感情深厚,他听你的话。你该劝劝阿榭,不要再闹脾气了。”叶庄苦口婆媳地劝道,“退婚和断亲之事,只当儿戏,莫再提起,咱们就还是一家人。”
      “伯父可知,青塘为何退婚、断亲?”梅如霰反问他。
      “不过是‘年少轻狂’罢了。”

      短短的四字评价之后,再无其他。
      梅如霰笑了笑,没再说话。

      就在叶庄以为,关于叶青塘的谈话就此终止时,梅如霰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拳大小的梅花纹木盒,一方精巧玉章正摆在其中。

      “听闻伯父近日喜欢章老先生的印作,阿霰特意求来一方,孝敬长辈。”

      叶庄闻之大喜,郑重拈起印章,行至窗前仔细端详。
      朱迹入目,赫然刻着“穷经皓首”四个字,叶庄的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四个字于他而言,是讽刺,更是偏见。同僚们私下里,常用这个词来暗讽他。他心知肚明,从不曾理会。
      今日,这个小辈竟然将这件事摆到了明面上,他总要维护长辈的体统,不能冲晚辈发脾气,但多少还是有些挂脸。

      梅如霰恍若不见,唇角笑意不减半分:“我有幸拜读过伯父早年的诗文,真可谓才气纵横,锋芒毕露。而今文风大变,克制收敛,一改往日‘盛气’,堪称‘雅洁’。于古籍经典,更是考订详实,尽显功力。”
      对方纵是巧言善辩,叶庄还是没忍住发作了:“你是在嘲讽我,没有了少年心性?”
      梅如霰不为所动,缓缓开口:“难道在伯父的眼中,‘穷经皓首’四个字,不算是另一种的‘少年心性’吗?‘少年心性’固然是不可多得之物,但壮年的坚守也同样难能可贵。人不能始终少年,但少年心性却可始终不灭。”

      他竟被一个小辈说中了痛处。
      太可笑了。

      “贤侄女今日来此,不只是为了送礼和叙旧情吧?”叶庄不动声色改了称呼。
      “叶伯父是爽快人,阿霰也不兜圈子了。我此番拜访,是为向叶伯父打探一桩旧事。”
      “什么旧事?”
      “二十年前,梓州城发生了一桩大案。此案牵涉甚广,青塘母家沈氏,合族近百人流放至炅州。洛州梅氏、冯氏主事之人亦受牵连,一同流放,族人四散而逃,门庭凋零。青塘祖父——叶老先生被罢官,十年不得迁升。后来流放之人虽得恩赦,仍不复起用。沈伯父可知此案原委?”

      草木飘摇,风起青末,梅园的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少女清冷的嗓音,将久远的昨日拉回今朝,又将今朝的他,推至遥远的屋墙之外。
      冷眼看着一桩桩,一幕幕,随风涌起,又和光陨落。

      “不知。”叶庄呆滞地立于窗边,一只苍白的手死死扒着那扇窗扉。他浑然不觉,自己的声音已然沙哑,仍强撑着一口气,吐出这两个字,几乎用尽了浑身气力。
      “但据我所知,这一切皆与一卷文集有关。而您的独子,此时正在谋划重新刊刻这卷集子。这也是他退婚、断亲的原因,是您口中的——‘年少轻狂’。”
      “他疯了!”叶庄红着眼,几近癫狂。
      “哦——”梅如霰仍然刺激着他,“叶伯父是不是想起来一些事情了?”
      “我什么也不知道!”叶庄低吼着。
      “还是没想起来呀。”梅如霰面露遗憾,“那我就替叶伯父回想一下吧。”

      梅如霰语气平静,幽幽开口:“青塘的外祖父——沈老先生,交友广泛,醉心题跋。二十年前,他广罗边关名士书画,摘取题跋,汇编成册,并取名《桃柳集》。集子一经问世,便售卖一空。众人沉浸在喜悦之中。谁也没料到,这些锦绣文章,竟成了‘催命符’。一纸奏疏,终结了一切。好事之人寻章摘句,抓住个别诗句大做文章,指控其中影射朝政、讥讽当朝相公。明知是莫须有的罪名,你们却百口莫辩。眼看着沈氏全族流放,洛州梅氏、冯氏同受牵连。叶老先生因序文之故而被牵连下狱,虽得故旧门生搭救出狱,仍罢官不复用。大厦倾覆,安得完卵。您因目睹这桩大案,性情大变,开始醉心考据,不问政事,得了个‘穷经皓首’的美名。”
      “你怎会知道这么多事情?”
      “因为啊——我也一直在谋划同一桩事,不比青塘晚。”
      “你们都疯了!你们是想用全族人的性命为自己的‘年少轻狂’铺路吗?”
      “叶伯父难道就不曾‘年少轻狂’过吗?那篇署名叶老先生的序文,难道不是叶伯父的手笔吗?您当年颇喜这卷集子,特意为其作了一篇序,但恐自己位卑不足以号令天下文士,便冠以令尊叶老先生的名号。那时,叶老先生封笔已久,便默许了这件事。”

      叶庄被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战战兢兢,守了二十年的秘密,没想到会被一个小丫头就这样毫无遮拦地说了出来。

      “是我对不起父亲……其实当年之文,确有针砭时弊之意。”
      “这不是叶伯父的错,是当权者的错!”
      “黄口小儿慎言!”
      “我偏要说!文士能犯多大的罪?文字能有什么错?曹子桓说:‘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著书立说,从来没有错。他们只是心存良知,却被冠以‘儒以文乱法’的罪名,这不公正!”
      “什么是公正?你所求的公正又是什么?”
      “让他们发声,这就是我所求的公正。我所求的是广开言路,让民众发声。我泱泱大国,允许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文字,从来不该是一家之言。他们若不能发声,就由刻书之人替他们发声。”

      让沉默者说话,为无言者立言。
      ——这才是她的所求。

      “当年的惨案还不够吗?”叶庄软下声来,叹道。
      “我可不像青塘那么‘天真’,我懂审时度势,不会以卵击石。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来做这件事。如今,正是最好的时机。”
      “此话怎讲?”
      “当年官家年幼,大权旁落。王相公把持朝政,专权弄柄,打压异己。‘新党’之人被他网罗无端罪名,大兴冤狱。如今朝堂早已变了天。官家想要启用‘新党’,苦于没有由头。年初,大哥回京述职,官家不仅一次提起旧案,还说了‘可惜’二字,实有复用旧人之意。而冯家旧人,早已以白衣之身,追随官家左右。此时让这卷集子重见天日,正迎合官家心意。叶伯父久居朝堂,当比我更能看清局势。只因身为一家之主,不愿将族人置于险境。您是心中有大义之人,这一点从未变过。”
      “不用给我戴高帽。你究竟想怎么做?请直说。”
      “既然当权者说了算,那我们不妨迎合当权者。按当权者的想法,去增减这卷文集。”
      “你想如何增减?”叶庄似有松动。
      “这正是我今日贸然叨扰伯父的原因。我想知道,当年究竟是哪几句诗文出了问题?《桃柳集》和《炅州游记》,到底有什么联系?”

      梅如霰掏出两卷集子,送到叶庄的面前。
      时隔二十年,他再次见到了《桃柳集》和《炅州游记》。

      “请叶伯父赐教。”

      “你有十足的把握吗?”叶庄没有接下集子,而是反问她。
      “没有。”梅如霰如实道,“我无法确保自己算无遗策。但是,我一定会做完想做的事情,不惜任何代价。”

      树影摇曳,晃动着人心。
      一道影子从院外闪过,落在叶庄的眼里。

      “你是个通透的好孩子,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比阿榭那个孩子更通透。”
      “青塘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只是作为亲历者,更难看清时局。”
      “你们已经解除婚约了,你还护着他。若说没情义,伯父是不信的。你该懂得‘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的道理。有些人,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你难道甘心就这样放手吗?”
      “叶伯父善弈,很会设局。阿霰不善此道,只略懂些皮毛。只知——执棋之人时常会忘记,自己也身处棋局之中。”

      梅家四女冰雪聪明,这是叶庄一早就知道的。
      可时至今日,他才真正了解她,才重新审视那段陈年旧事。

      当年梅叶两家有意联姻,叶家族人属意梅家四女,请了他当说客。
      叶庄在酒席间,将年仅九岁的梅霰唤到身边,笑问:“阿霰可愿做叶家儿媳?”
      是试探,也是表态。
      梅霰扬起一张稚嫩的脸,笑着反问他:“是做叶家的儿媳,还是做叶伯父家的儿媳?”
      她将难题抛还给了他。

      叶庄闻言一滞,随即笑了。
      亡妻沈含英和已故的梅家三娘是闺中密友,玩笑间常谈及想要结两姓之好。她们若还在世,一定会乐见其成的。
      既然如此,他就全了已故之人的遗愿吧。

      半月后,一对少年在雪中“偶遇”,一见如故。
      梅霰选了叶榭,做自己的夫婿。

      叶庄当时只道是“童言无忌”,为他们开拓了思路。
      如今想来,原来并非“巧合”。

      执棋之人,也是棋子。
      棋子,也可以是执棋之人。

      叶庄苦笑着摇头——
      含英啊,你真是生了个好儿子,选了个好儿媳。
      我本想为他们定了婚约,完成了你的遗愿,此生就没有牵挂了,可以安心等着百年之后与你团聚。谁知,这个臭小子竟然搞砸了婚约,弄丢了娘子。
      我只得再费心巴力地为他谋划。不料谋划未成,这两个小兔崽子自己又凑到了一起,还给我惹出一桩更大的祸事。
      他们恨不得啊,我赶紧下地府来陪你。

      可我不能啊——
      我还有尘事未了。

      叶庄伸手,接下了那两卷集子。

      “罢了,罢了。老头子怯弱了半辈子,也该硬气一次了。你们年轻人去折腾吧,我这把老骨头就当是舍命陪君子了。”
      “多谢叶伯父成全。”

      “现在,我可以回答伯父方才的问题了。”
      “哦——”
      “从始至终,他都是我的唯一选择。”

      影子分明是没有情绪的。
      而此刻,叶庄却在院外那道影子上看到了和风轻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却被梅花累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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