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浪远微听葭叶响 客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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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涝来得突然，叶响不曾幸免。
虽快马加鞭，但赶到钦州的日子仍是比预期晚了许多。
这固然与洪涝有些关系，但主要还得“归功”于他家叶大少爷。
这位“小祖宗”素来讲究，出行时排场极大，马车塞得满满当当的，没一丁点空隙。
车马既不够轻便，沿途路面又不好走，走走停停，便耽误了不少时日。
幸而叶响并没有其他差事，他领的任务只有这一项——护送一车物件回钦州，必要时可弃车而行，但务必要护好那匣书画。
叶响不辱使命，既没有弃车，更没弄丢字画。他护卫着那车价值连城的金银细软、古玩字画，完好无损地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叶家祖宅。
叶响在偏门卸了车，叫门童守着，独自抱起大大小小的箱子，往别院里搬。
来来回回跑了能有十来趟，眼看着东西越搬越少，他也逐渐放空了思绪。
“你这臭小子，两年不着家，回来了也不跟娘说一声！”
叶响刚蓄力抬起一箱金石，肩头便冷不丁挨了一掌，险些失手摔落箱子。
菅砾眼疾手快，托住了箱底：“仔细些，别失了手，磕坏了物件，让主家责罚。”
叶响认出来人，苦笑摇头：若不是某人突然出现，他怎会失手。
“娘怎么来了？”叶响将手中的箱子稳稳落地，胡乱抹了抹脖颈的汗，咧着牙笑问。
“来唤你吃饭。”菅砾掏出一块帕子，帮他擦净淌下的汗珠，“先歇会儿，吃点东西。搬行李也不急在这一时，喊了那帮小子过来慢慢搬就是了，你一个人得搬到什么时候去。”
“不多了，等我卸完最后这两箱就去吃饭。”叶响搬起箱子，边走边说，“这些都是公子房里的，宝贵着呢，可不敢交给他们处置。”
“七郎的？那确实不能让那些个毛手毛脚的小子碰。”菅砾将手帕收好，麻利地挽起衣袖，“娘和你一起搬。”
叶响忙制止：“不碍事的，娘不用管，儿子很快就搬完了。”
“多个人，就能少走一趟。”菅砾笑说，“你也能早些吃上热乎饭。”
叶响知道母亲的性子，不再劝解，任由对方搬起一箱细软，朝回廊走去。
菅砾臂力不错，手里的东西也更轻些，与叶响前后脚走着，并不觉吃力，还有气力与儿子闲谈：“七郎呢？怎么没和你一道回来？”
叶响稳住气息，回道：“公子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命我先回来了。”
“他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菅砾望着墙角待放的桂花树，心下盘算着日子，“七郎最喜欢吃我做得桂花酒酿了，尤其是冰镇的。我可得提前备着，若等他回来再做，必是来不及的。”
叶响跟在身后，幽幽开口：“娘可记得孩儿爱吃什么？”
“你小子，就知道吃！”菅砾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有你不爱吃的吗？”
“娘——”叶响仰天长叹，“我究竟是不是您老亲生的？”
“我倒希望不是呢！我多想生个‘寒枝’那样的丫头。既聪敏，又有韧性。”
“那就等您百年之后，让你的干女儿来给您养老送终吧！”叶响铆足全力，抬着箱子大步快走，将菅砾远远甩在身后。
“臭小子，你还没说七郎什么时候回来呢？”菅砾双臂环抱起怀里的箱子，抬脚追了上去，“近日有雨，可别被困在城外了……”
不巧——
次日，钦州便降下一场大雨。
叶响估摸着叶青塘也该到了，便换了蓑衣，香车宝马，静候于城门口。
谁知这场雨竟足足下了五日之久。
直到大雨初晴，叶响才终于等到自家公子。
但不是在城门口，而是在府门外。
老宅的人在临街看到了“酷似”叶七郎的公子哥，忙前来报信。
叶响得了信，片刻不停地驱车赶了回去。
正午时分，日头正烈。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人一马，缓辔而行。
分明那般形单影只，却又那般绝尘而立。
半月不见，叶青塘还是素日里的装扮，衣着簇新华服，粉面红唇，招摇过市。
惹得行人频频侧目。
任谁见了，也要赞一句：翩翩佳公子，皎皎世无双。
唯有叶响注意到，他下马时虚浮的脚步，以及眉眼间难掩的憔悴与疲态。
老宅人多眼杂，叶响看在眼里，却没问出声，准备等晚间四下无人时，再细细追问。
回府后，叶青塘并不急着换洗，而是让叶响在别院烧了个火盆。
眼看着炭火燃了起来，叶青塘便命他离开了。
待他半个时辰后回来收火盆时，火堆早已燃尽，只剩些许残烟和细微灰烬，那是衣料被烧焦之后的残骸。
叶青塘将此行带回的唯一行囊——一个素色包袱交给菅砾：“劳烦菅姨替我浆洗一下。”
叶响心中疑惑地跟着菅砾去了后院，看着晾晒在绳上的衣物，更加不解。
这是一套稍有破损的男子衣物，但身量比叶青塘小了许多。别院没有女仆，公子的衣服向来是让小厮洗的，洗坏了就随手丢掉。公子对外物从不吝啬，只穿鲜亮的衣服。这种破损的衣物，平常里都是直接丢弃。
今日却一反常态，其间必是有些因果。
公子既不说，叶响也不便询问。
他只是再三叮嘱母亲：“请娘盯着点衣裳，晾干后，务必第一时间收好，送回公子房里。”
“还用你教老娘做事？”菅砾不耐烦地轰走了儿子，“去去去——别杵在这儿碍人眼！”
叶响告别了母亲，便回去复命。
谁知，竟没有在别院看到叶青塘。
他家公子极爱干净，凡是出远门，回府后必是要先沐浴更衣的。
公子今日既没有传唤热汤，也没有焚香熏衣。
又是一桩反常的事。
叶响闷着头刚走出别院，就迎面撞上了菅砾。
“娘怎么来了？”叶响疑惑道。
“你爹听人说，七郎与老爷吵起来了，就在梅园里。”菅砾边说边推搡叶响，“你快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梅园是夫人的故居，也是府里的禁地。
除老爷和他的贴身侍从，只有叶青塘及其侍从能进出那里。
自前年老夫人过世后，老爷回乡丁忧，便长居于梅园。叶青塘倒是极少来此，连带着叶响也鲜少踏足这里。
叶响尽量稳住脚步，轻手轻脚，猫进了梅园。
此处虽名为梅园，梅树却早就凋零枯萎了，还不及绕芳甸的十之一二。如今只剩一个空壳，徒有其名罢了。
听闻，这里的梅树都是夫人生前手植的，至今已有二十余载。
叶响没见过夫人，夫人过世的早。
府里的老人说，老爷和夫人十分恩爱，又只有公子一个孩子，因此无论他如何乖张、顽劣，老爷都无尽的包容他。
旁人都道，老爷重情重义，最是恋旧情。
至于公子，他与老爷并不投机，鲜少交谈，但因常年分居两处，也算相安无事，从未争吵得如此激烈。
叶响不知二人吵了什么，只隐隐约约听到“梅家”二字，恐与梅叶两家的婚事有关。
正踌躇不知进退之际，忽然听到老爷唤人去祠堂准备家法。
叶响一听慌了神，心知事情闹大了。如今老夫人已不在世，再没人拦得住老爷，护得了公子。
叶响急得直打转，强稳住心神，迫使自己思索对策。
事到如今，解铃还须系铃人。
梅家四姑娘是不能找的，公子断是不许将她拖入局中，叶响也不忍令她如此为难。当今之际，唯有梅家夫人或许可以一试。
叶响脚下生风，火速奔了出去，快马加鞭，向两条街外的梅家老宅赶去。
临近中元节，梅家人都回来祭祖了，方行到街角，就看到梅家的马车，叶响认得的姨，忙迎了上去，说明原委。
的姨性子仍是一贯的沉稳，缓缓开口：“巧了，我家夫人正为此事而来，有劳阿响先行一步，教人通传一声。”
得了门房回应，叶响领着郑夫人与的姨走向会客厅。
老爷已脱下孝服，换了会客的常服。他面色看上去还算平静，全然不像方才曾动过重怒的模样。
他们谈了许久，只有的姨陪同在旁。
叶响离得远，听不到里面的交谈声，干着急也是无用，便抄小道，跑去祠堂找公子。
一路走来，天色早已黑透，唯有祠堂烛火通明。
晚风渐起，衣带纷飞，摇曳生辉。
衬得祠堂里的人愈发清瘦单薄。
叶响只敢远远瞧上一眼。
见叶青塘正箕坐在牌位前闭目养神，虽脸色憔悴，但精神尚好，看样子并未受罚。
叶响终于松了一口气。
直到亥时，郑夫人才离去。
老爷又折返回祠堂。
这一次，叶响离得不远，得以听清了他们之间的谈话。
“这婚事，是梅家要毁的？”
“不，是我的决定。”
“你可没这个权利。若只是你不愿娶，叶家自是有尚未婚配的好儿郎。倘若——是她不愿嫁，便要有契约精神。你自小熟读本朝律法，当知‘女子无故悔婚者，杖六十’！”
“此事若闹到公堂上去，对两家都没有好处，更有损于梅叶世代交好的情义。不如让儿代其受罚，那六十杖加之儿身，您老心中也更痛快些。”
“你倒是痴情。既然如此，为父便成全你。”
叶响暗叫不好。
若搁在过去，公子的身子极好，六十杖或许不算什么。可今日公子回府，明显虚弱许多，颇似大病初愈。
此时六十杖加身，极为凶险。稍有不慎，恐留下病根，甚至有性命之忧。
叶响明知蚍蜉撼树，仍想要替自家公子求一线生机。
一只脚方才踏出暗影，正与叶青塘遥遥相对。
隔着丛丛竹影，叶青塘含笑对他摇了摇头。
如清风明月，卓尔不群。
“叶响，你的毕生所求是什么？”
“明儿找个惜物的人家，替我处理了那些金石器物吧。”
这是公子昏迷前，留下的最后两句话。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浪远微听葭叶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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