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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可堪风雨暮萧萧 几许 ...


  •   确如预料那般,沿途多处受灾,行路艰难。
      他们紧绷着神经,一路快马加鞭,鲜少停歇,终于按计划赶到了钦州境内。
      看到界碑,二人都松懈不少。

      梅如霰摘了帷帽,临水箕坐,挽起衣袖,卸了发簪,正欲梳洗。
      “来此处——” 叶青塘轻声唤道,“有日头,水温些。”
      梅如霰闻言挪了过去,掬起一捧清水,淋到脸上,洗去了数日来的困倦。
      叶青塘精神尚好,他卸下马鞍间的刀具,伐了一根翠竹,制成一只简易的竹笛。
      忙来忙去,发了些汗,他便脱下外衫,只着单衣,倚靠在垂柳下,兀自吹起竹笛。

      一阵清风自西北方而起,拂过叶青塘的衣袂,吹飞了梅如霰随手搁在青石上的帷帽。

      叶青塘见状,抚掌大笑道:“惊蓬偶驻知多幸,断雁重联惬素期。当户小山如旧识,上墙幽藓最相宜。清风不去因栽竹,隙地无多也凿池。更喜……”
      “好你个叶七郎——”一首短诗尚未吟诵完,便挨了梅如霰的笑骂,“不替我追回帷帽,却在这里学那些个‘酸臭文人’吟诗作赋,真是幼稚!”

      叶青塘轻咳两声,掩住笑意,袖起竹笛,起身追赶帷帽。
      可惜为时已晚,只是耽搁片刻功夫,帷帽便被风吹进河水中,随流水一路东去,愈行愈远,再难赶追。

      叶青塘回首望向气鼓鼓的梅如霰,双手一摊,眨巴着一双俊眼,作无辜状:“等进城了,赔你一个更轻巧的。”
      梅如霰气笑了:“这一路上,折了我多少物件,你可记得清楚?”

      他们不约而同,目光移向仅存的行李。
      此行软裘快马,携带的物件原就不多,一路上为了方便,更是边走边丢。行到今日,马背上除了干粮,几乎不剩多少行装了。
      望着干瘪的行囊,二人皆忍俊不禁,继而放声大笑。

      笑声渐息,狂风骤起。
      叶青塘抬眼望向席卷而来的大片乌云,蹙起眉头:“怕是要下雨,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们得快些行路了。”
      “城外有座荒废的庙宇,据此不远,可先赶去那里避避雨。”梅如霰接过叶青塘递来的帕子,抹去脸上半干的水渍,胡乱挽了个发髻,将手指移至唇边,吹起哨声,唤来依偎在不远处的‘傲霜’和‘独放’。
      叶青塘把自己的斗笠罩在梅如霰的发顶,系紧绑带,不容对方拒绝,已翻身上马,扬鞭而去,只留下一声大笑:“梅四郎戴上斗笠,愈发俊俏了,倒像是个游历江湖的小少侠。”
      “叶少侠识得路吗?可别走错了方向!”梅如霰策马追了上去。

      风雨一起,便不会轻易停歇,不过顷刻间,已将钦州大地浇得透彻。
      二位“少侠”堪堪躲进一座破败不堪的周公庙。

      梅如霰找了个干净的角落,整理行囊。
      好在外面罩着防雨的油布,衣物大多还算干爽,只有些染了潮气,梅如霰一一拣出,晾了起来。
      做完这些活计,估摸过了已有一炷香的功夫,仍不见叶青塘进来。
      只是安置马匹,不该耽误这么久。
      她心下疑惑,起身寻了过去。

      只见一个人影半靠在门口。
      正是叶青塘。

      见梅如霰走近,他强撑起精神,抬起眼皮,连连摆手。
      是在制止她靠近。

      “你怎么不进来?”梅如霰不解,仍要走近。
      “别过来——”叶青塘扯出一抹笑,摇头道,“我没事,歇歇就好。你月信将至,身子正弱,过了寒气就不好了。”

      叶青塘一出声,梅如霰就察觉到异样了。
      她不顾对方阻挠,快步迎了上去,伸手探向他。
      叶青塘彻底没了气力,任由那只带着凉意的手,落在他那滚烫的额间。

      肌肤相触,梅如霰不由蹙起眉。
      叶青塘发烧了,烧得厉害。
      脸色发白,双唇紧闭,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

      他急需温暖和热汤。

      此行正值夏秋交界之际,他们随身携带的都是轻薄衣物,几乎没有能够避寒取暖的厚衣裳。
      火折子是有的,生火不难,但是……

      梅如霰抬眼,迅速扫视四周。
      庙中处处漏雨,压根寻不到能够生火的干燥木柴。

      不对——
      那方缺了角的祭台,是木质的。

      梅如霰记得,这方祭台原不曾缺角。
      儿时,她常偷偷跑来此处,也曾遇到雷雨天。她年幼不懂事,在门外的老槐树下玩耍,雷电正巧在头顶劈落。
      她以为自己就要命丧于此,吓得闭上了眼,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降临。
      她睁开眼,将浑身上下检查了个仔细,竟毫发无伤。
      自那以后,祭台便缺了一角。

      这二者本无关系,但她总觉得是祭台护佑了她。
      如今,她又要请它护佑另一人。

      梅如霰行至庙宇中央,双膝跪地,向周公叩首道:“躺着的那人,于我非常重要。他病了,病得厉害。我借您的祭台一用,他日,定还您一个一模一样的祭台。”
      梅如霰磕罢起身,手起刀落,拆了祭台,生起一堆火。

      叶青塘是在一阵清脆的珠玉撞击声中恢复意识的。
      半梦半醒间,他透过火光看到一对羊脂玉镯,泛起璀璨的光辉,那般炽热,胜过火焰。
      如梦似幻,眼前之景与多年前几乎完全重叠。

      那年秋日,他们进山打猎,也遇到了大雨。
      雨天路滑,他险些失足跌落悬崖,幸得她眼疾手快,抓住了他。
      拉扯间,遗失了她腕间的羊脂玉镯。
      怎么寻也寻不到。

      她笑说不打紧,拉他回了城。

      回城后,叶青塘心中懊悔,跑遍城中的铺子,终于寻到一个极像的玉镯。
      而价值,也是极高的。
      他典当了母亲留下的祥云玉佩,换了那只镯子,赔给她。
      可镯子再像,终究不是同一个,不过两日,梅家父母便发现她遗失了镯子。
      听闻,她受了家法,被禁足在“月照花林”。

      叶青塘方知,那是她姑母的遗物。
      她不愿让他愧疚,并未告知真相,只说是个寻常物件。

      这只会让他更加愧疚。
      他不愿亏欠任何人,尤其是她。

      叶青塘独自回到山里,凭着记忆,摸到丢失玉镯的地方。
      他不眠不休,搜寻了一日一宿,终于借着月色,在一枝树杈间找回了玉镯。
      了结一桩心事,泄了气,人便昏倒在马背上。
      而那只玉镯仍紧紧攥在手心里。

      半梦半醒之际,他察觉手里空了一片,慌忙睁开眼。
      梅如霰就如此刻般,坐在火堆边。

      得知他一夜未归,她偷跑出城,寻了过来。
      “独放”找到了“傲霜”,而她找到了他。

      见他醒来,她责怪他,声音清脆,就像双镯碰撞间发出的叮当声,那般悦耳:“玉镯哪有人重要。”
      叶青塘病得厉害,声音沙哑,发出的声也几不可闻:“我自是不敢与你姑母的遗物相比。”
      “于我而言,朝夕相伴之人远胜过一个物件……”梅如霰难得一副认真模样,不似玩笑,“我们都该往前看。”

      “是啊——”叶青塘盯着火光,呢喃自语,“我们都该往前看。”

      那时的他,尚敢醒来,正大光明地看她,同她讲话。
      今日的他,却不敢清醒,更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
      他生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明知这梦,就像泡影,转瞬间便会幻灭,可他仍是贪恋片刻的温存。

      在炅州,他的行程一拖再拖,耗走了所有人。
      他当然是有私心的——
      此行,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同行,他不愿被旁人所扰。

      若问梅如霰在叶青塘心中,分量几许。
      便是他本人,也无法回答。
      那是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过往的点滴回忆,都与她有关。
      她几乎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对梅如霰而言,未婚夫自是比一个物件重要。
      但没了未婚夫的身份,他叶青塘又该如何自处呢?

      那对玉镯仍戴在她的腕间,叮当作响,在火光中颇为刺眼。
      光彩夺目,就像她一样。

      至少还有玉镯,可以替他陪着她。
      他该知足的。

      是的,他该知足了。

      叶青塘阖上了眼皮,彻底失去意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可堪风雨暮萧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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