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这壶茶》寄信十年

1、第 1 章 重逢。

　　2023年，12月26日，大雪，-6℃。

　　入冬的西京市，散着冷意，周从杭早上从公司下来，助理齐河给他拿了一件宽厚的大衣，说着今年新产品的规划。
　　公司前几年刚上市，这几年的发展还算稳定，周从杭这次准备回原城，受邀参加母校的讲座，他每年都在给母校捐款，还有镇子上的那所老中学。

　　从市里到那座小城开车要几个小时，进了山区，车窗外面全是冒绿光的山林，南方的冬日还不算太秃。
　　他们到的时候是下午一点，他对母校的这类讲座没太多想法，不到一个小时讲完，又让齐河开车去了一趟老镇子。

　　新木桥镇。
　　这地方变化很大。
　　原来街尾那一道的小平屋在扶贫之后，早就看不见身影了，街道两边依旧是高大的梧桐树，周从杭回到小镇上的中学，老校长坐在轮椅上，亲自出来接他，还给他颁了个‘杰出校友’的奖旗。

　　他们的车子经过那条街，一股油条豆浆味窜了出来，喧宾夺主，记忆使然，周从杭总会四处看。
　　在某个临界点，捕捉到一缕熟悉的身影，周从杭呼吸一滞，目光瞬间顿住。
　　阔别多年，周从杭一眼认出那个人。

　　徐腾。
　　一个爱逃跑的人。
　　纯净雪白的天空下，居民楼道口停着许多电驴和自行车，进出口处散着大颗粒雪花，周从杭看着那个人，提着一袋子蔬菜进了栋老居民楼，身影融进了黑幕，渐渐变得模糊。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自己满世界的找，连国外都在托人打听，这人却不声不响的还是缩在这个小地方。
　　周从杭回了一趟周家的老祠堂，他从不拖沓，尤其面对徐腾，他让齐河守在那老居民楼，人一下来，就立马邀请上车。

　　徐腾来了。
　　在周家的老祠堂，周从杭穿着白色的毛衣，手上是昂贵的鳄鱼手表，他从前不爱富贵，后来有了钱，也是因为徐腾。

　　老祠堂有间茶室，专门招待人，周从杭就在那等着，什么都备好了，他看窗外时，心底一阵一阵的发颤。

　　一晃经年。
　　茶室的门被推开时，愣着的人，不止是周从杭。
　　徐腾这些年瘦了很多，不像以前那么坚毅，眉眼还是从前的眉眼，眼睛也是，什么都没变，但又什么都变了，徐腾进门时，僵在门口。

　　时间停止片刻。
　　周从杭嘴角一扬，率先打破了这场假象和平：“进来坐吗？”
　　徐腾挪了几步，站在周从杭对面，黑色的鞋上沾满了雪花，直愣愣杵着。

　　周从杭伸手礼貌做了个请的姿势，徐腾在他对面坐下，旁边就是敞开的窗户，开了暖气，但窗户开着，吹散了热气，屋子里连人都透着凉意。
　　徐腾没说话。
　　他的沉默大多是代表婉拒。

　　周从杭淡定地拿起面前的茶杯，沏了一壶热茶倒在茶杯里，一手推到对面人跟前，从始至终，所有动作行云流水，就像演示了很多遍。
　　“尝尝，我们公司今年推出的新茶。”他说。

　　徐腾动了动身子，在对面人的注视下，端起茶杯小酌一口，抿了抿唇，茶香浓郁，微苦。

　　周从杭很自然地发问，眼尾带笑：“这几年怎么样？”

　　徐腾总算抬眼看他，对方两腿随意交迭着，一手散漫搭在桌上，眸光清冷，长指叩着桌面，但目光停留在窗外，浑身透着疏离感。

　　徐腾愣了下，说了两个字：“挺好。”

　　周从杭悠扬的视线回转，盯着对面沉默寡言的人，问道：
　　“徐先生，还是在原城这边生活？”
　　徐腾冷不防对上周从杭的目光，他只是点头，心底却开始斟酌‘徐先生’这三个字。
　　似乎是证实了心底的那个答案，周从杭轻笑一声，试探性问：“一个人生活？”
　　徐腾喉咙发涩，低低“嗯”了一声。

　　周从杭又追问：“怎么不在西京那边生活呢，不是有房子吗？”
　　徐腾垂眸深思后，说道：“过几天就回去了……”

　　前言不搭后语，周从杭叩着桌面的手指顿住，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徐腾，说谎的技术还是一如既往的拙劣。
　　撒谎鬼。周从杭心底暗嘲，更像是恨铁不成钢。
　　周从杭又聊起家常，面色平淡：“原城这几年发展的不错，我以前上学那会，路还是泥板路，现在都是大马路一条通了……”

　　徐腾听着对方的话，脑袋发懵，他望着窗外院墙上挂着的凌霄花，残枝败叶落了一地，慢慢回想起从前。

　　—

　　2009年，原城，九月一日。

　　西南，新木桥镇。
　　徐腾下晚班回来，去街头的书店转了一圈，老板是个寡瘦的中年老男人，在这条开书店十余年了，见他大步过来，满脸堆笑。

　　老板拿出几本绿色的《中学教材全解》包括语文，数学等，还附带课后习题集，说道：“这个是今年镇上初三学生们买的，好多老师推荐呢。”
　　徐腾拿起资料看了看，没问价格，又跟老板要了几个写字练习本，掏了钱往回家的方向走。

　　路上，徐腾又去超市，买了几袋豆浆粉，一大袋面包，一桶卷纸，一提铅笔圆珠笔……拎着一堆七七八八的玩意往家走。
　　他家在这条街的街尾，住在平层的小屋，墙壁呈黑灰色，外壁看着有股即将坍塌的架势，但徐腾住了两三年，还是好好的。
　　屋子不大，他一间卧室，一间小客厅，一间小卫生间和厨房。

　　自从上上周起，徐腾给家里改造了很多。
　　他从卧室搬到了客厅，家里还买了个大书桌，原因是徐腾收留了个破烂小孩，而且小孩今年初三，就要考高中了。
　　徐腾今年二十岁，其实他骨子也还是个半大的学生，但他目前没办法，只能暂且充当起这家长的角色。

　　他进屋子的时候，卧室还亮着，徐腾知道是小孩在学习功课了，他轻手轻脚地进了厨房，收拾起小孩明早要准备的早饭。

　　客厅有一扇小沙发，宽不足两米，焦黄色的，沙发扶手还被老鼠啃了个大洞，自从家里多了个小孩，徐腾总想找个得空的日子，把沙发补补，他想到，要是回头小孩带自己同学朋友来家里玩，这破沙发还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徐腾在厨房洗了两个鸡蛋，准备淘好明天早上要煮的米，正洗到一半，小孩穿着他那双蓝色的塑料拖鞋，站在厨房门口。
　　小孩洗干净了，脸蛋还是白净的，乍一看五官还算是个清秀的小少年，就是有些干瘪，看着身姿单薄，在外流浪大半年，小孩有些营养不良。

　　徐腾活了二十年，长这么大自己日子也过得粗糙，他没带小孩的经验，只能尽自己仅有的力量去养一个孩子。
　　小孩也不爱说话，紧紧地攥住衣角，这仪态怎么看都有些局促，徐腾本想劝小孩回屋学习。
　　小孩说：“我……我可以帮你干活。”

　　徐腾不给小孩这种机会，他既然决定供着小孩，就一定会让人好好读完书的，徐腾在一开始就得断了小孩这种念头，必须专心上学，徐腾明白，他当年就是吃了少读书的亏，现在才落得个这种模样。

　　徐腾的声音又冷又硬：“你回去学习，你忘了怎么答应我的吗？”
　　小孩嘴角僵硬了下，低声道歉过后，扭头进了卧室继续忙功课。

　　徐腾忙完厨房，溜到卧室门口探查，小孩认认真真地坐在他买的那个大书桌前，坐姿端正，台灯小小的一盏，光还有点弱，映在小孩脸上，莫名有些落幕。
　　徐腾又想了想，决定这次发工资后，给小孩换个大点的台灯。

　　晚上，徐腾放了热水洗完澡后，一头倒在沙发上，直接不省人事，一觉睡到天亮。

　　闹钟响的时候，正六点钟。
　　徐腾打开客厅的窗户透气，外面还阴嗖嗖的，微微有丝凉意。
　　徐腾早上煮了稀饭，两个鸡蛋，给小孩泡了豆浆，还有榨菜。
　　他正准备叫屋里的小孩起床，还没走到卧室门口，小孩穿戴整齐地开了门。
　　徐腾提了提小孩的书包：“吃早饭。”

　　一早上，徐腾一直在观察小孩的脸色，他担心昨天说的太过，小孩心里留下些不痛快，他不是没听说过，这青春期的孩子叛逆又敏感，眼里是容不得沙子的。

　　徐腾想，这小孩确实很敏感，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我脸上有东西吗？”小孩问。
　　小孩说话坦荡，姿态也端正，年纪不大，莫名有股大人的气焰，倒显得他很小家子气。
　　徐腾无端怂了大半，端着稀饭碗，闷了一口，“没……你……”
　　“小，小孩？”
　　这时，小孩抬眼看他，从容的目光，丝毫不慌，“我叫周从杭。”
　　小孩又说：“你可以给我改个名字。”
　　徐腾夹着榨菜的筷子抖了下，“改……改名？”
　　小孩淡定地嗯了声。

　　徐腾犯难，他还不该多嘴问的，这改名他不敢改，一来他收留小孩时，人户口本上就是那个名字，二来他没文化，也不会取名。

　　小孩像有读心术一样，“我可以跟你姓。”
　　徐腾猝不及防地喷了口稀饭：“跟……跟我姓？”
　　然而，徐腾拒绝了他这个提议，“你还是叫周从杭，这个名字适合你。”
　　小孩说：“那你可以给我取个小名。”

　　徐腾又犯难，小名这东西他都没有，他更不知道该如何取。
　　但小孩很坚持，见招拆招的架势，“你喜欢什么？你可以参照这个给我取个小名。”

　　徐腾喝着稀饭想，“我……我喝茶？茶？茶叶？”
　　他有一个黑色的保温水壶，经常泡茶喝，徐腾喜欢喝茶，以前没小孩时，他经常花钱买上好的茶叶。

　　小孩见他有了苗头，说道：“你可以顺着这个思路考虑。”
　　徐腾吃完早饭，“就……就叫你小茶？茶茶？茶叶？”
　　小孩点头，默认了他这几个称呼。
　　早上出门前，徐腾给小孩收拾好背包，早上的鸡蛋小孩只吃了一个，徐腾将剩下的一个也塞进他包里，还有新买的笔和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