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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他是望而止 ...

  •   第五十三章

      云涛波卷,小雨润屠苏。密密匝匝的雨丝往身上淋。

      已经分不清是第几次,鼻青脸肿的孙责再次被两个大汉从府里提溜出来,远远地给扔了出去。

      这回的壮汉下手挺狠,口头功夫却稍逊。

      “呸!”壮汉又给了他几脚,气恼道,“不敬神明的倒霉玩意儿。”嫌多看一眼会污了眼似的,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凉雨打湿了衣袍,贴在身上,一身伤口火辣辣得疼。血珠子渗出来,单薄的湿袍子上一块块的血迹晕开。

      孙责自己就是大夫,能感觉出出血量应该还不致死,没管,疲惫地谁瘫在地上不想动弹。可他忘了自己是个穷鬼命,连续好几天都是饥几一顿饱一顿过来的,营养缺得厉害。

      闭目养神养着养着就真得昏迷了过去。

      痛。浑身就像被拆开了重组一样疼。孙责倒吸一口凉气,幽幽醒转过来。所处的地方有些颠簸,他脑袋一歪额角倒霉地磕在块硬物上。

      闷响引来了注意,有人凑过来。

      “你醒了?”入目,一张雌雄难辨的妖孽面容,孙责神思一荡。忍不住伸出手来去触碰。

      “清醒清醒。”邹成观习以为常,在咸猪手碰到自己之前,用衣袖拂掉。这一下恰巧点到手腕上的穴点,孙责手腕一麻疼得一个激灵,随即清醒过来。

      “两位是……”邹成观远离了他的眼前,为了防止方才的事情再一次发生,孙责转而去着马车上坐着的另一位少年。

      少年纵然一身贵气,却格外地柔和温润,像是不知那家的小少爷。

      洛晞西兀自斟着热茶,没有开口的意思,邹成观不爽孙责盯着自家师父看,却也无计可施,他撇撇嘴:“我们是从别的城里来的。倒是你,问别人的身份之前不应该先自报家门吗?”

      “抱、抱歉。”孙责在本城里无法无天随性惯了,还真没怎么在于过这些虚礼。\"他忙道,“鄙名孙责,无门无派,是个郎中。”

      邹成观:“郎中还被人打出来?”他毫不客气,“你治得不好?”

      孙责听不得有人贬低他的医术,义愤填膺:“放屁!老子的医术全城第一!”

      邹成观笑了:“那你还被人扔出来?”

      孙责气得脸红脖子粗:“那是他们有眼无珠!”

      两人吵得热火朝天,洛晞西轻咳一声。邹成观止住话头。

      “他是无信仰者。\"洛晞西一语道破孙责被人扔出家门的缘由。孙责瞪大眼,立即哑了火。

      医者以医神为尊,传闻治病前须得唱一段祝词才能拥有医神赐予的治病的权利。

      孙责幼时被父母抛弃到深山老林里有整整近三年的时间没有接触过其他人。

      那时他还不记事,只隐隐明白自己是个人,关于神明的概念可谓是一概不知,在荒山野岭里幸远地活了下来,几年里基本都得自己养活自己,期间跟着些畜生学会了捕猎,也学会了辨别一些草药,学医的天赋禀然。

      直到他被一个上山采药的老郎中捡回家,真正学习了医术。他自立更生了三年之久,实在理解不了其他人事事求神明的习惯。

      所以他从未唱过那种祝词。医术是自己的,是老郎中手把手传承到他手上的,这是对他医术的亵渎。

      对于神明,敬是可能有。但信仰,他做不到。孙责一身反骨,装都不肯装样子,因此被人从家里扔出来这种事,也是家常便饭了。

      估计一会儿又要被丢出来了,孙责做好跳车的准备,打算在车里二人动手之前先自己跳下去。

      “看你的样子,应该是没少在各城之间游荡。“洛晞西敲了敲桌面,”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种,我们找个客栈将你送下。看你可怜,帮人帮到底,还可以顺手给你支上三天的房费。第二种,你跟我们走。”

      “我们要上京,去宫里,你可以暂作我们的随行的大夫。”

      孙责没想还有人愿意用自己,他纠结了好一阵,最终选择了第二种选择。

      左不过是后悔了再被抛下,孙责表示习惯了。

      车停在歇脚的客栈,孙责一瘸一拐地下去,这才看到了身后还跟着一辆护送二人的宫人的车,也发现了两辆马车的奇特之处。

      “怎么竟然没有车夫?!”他惊道,“你们队伍还有道士?”

      凡间确实有能够与生畜沟通的道士,可以直接命令拉车的生畜从而不需能要车夫赶车。

      邹成观跟着下车,微微一笑。他指了指洛晞西,又指了指自己:“成元,邹成观,晞神神使。\"他再指了指后面的马车,“宫里也派来了一位,不过是家养的。”

      其实能和这些马真正沟通的只有洛晞西一个,毕竟他是真正的神明,只要他想,就几乎能够了解到凡间所有的风吹草动,只不过目下被成元的凡躯所束缚了稍许罢了。

      孙责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道土聚到一起,惊讶地合不拢嘴巴。

      宫里的人也胞陆续续地从马车上走来,几人订了房间。

      “小兄弟,你是还要往南走?”掌柜的见这一行人锦衣华服,不由多提醒一句,他看向像是领头的那个紫袍少爷。”我劝你们要是没事还是回去吧。”他四下里看了看周围,用手挡着嘴,压低声音,“这前面,现在可闹着瘟疫呢。我家三四天前,一小厮,刚回去前头那座城里办了丧事,结果现在都还没回来,我估摸着应该也是染上了。这瘟疫,太吓人了……”

      “多谢提醒。”洛晞西倒给了他几块碎银,“不过我们必须要去。”

      掌柜的感觉他这是人傻钱多。

      “那你倒时候可别怪我没说。"他咕嘟了一句,继续收钱去了。

      宫里派的道士叫欧阳谦,打扮得花里胡哨的,一双狐狸眼,透着狡點的光彩,花枝招展得不像个道士,倒像只皮毛鲜亮的狐狸。

      洛晞西扫他一眼:“欧阳谦,跟我来一下。”

      欧阳谦跟着他回房。“晞神大人,您……”

      “你们天子怎么想得?”洛晞西盯着欧阳谦那张天生风流的笑脸也笑,“他是想死吗?”

      欧阳谦指间一颤,错谔道:“小的不懂您在说什么。”

      洛晞西继续笑:“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呀?”

      “你别当我是九重天的神明,就认为我傻。如果我没料错,你们天子在整个凡界都有眼线吧。这天灾人祸他出手得比谁晚,但给我找麻烦倒是比谁及时。”他指的是邹成观成了凉城的护城将军那日的事情。

      这件事至今都是他梗在心头的一根刺——膈应得慌。

      他歪歪头,不怀好意地看着将笑意彻底收敛的欧阳谦:“很好奇呢,你这么历害,你们天子的这个计划里有多少部分会是你给他出谋划策的?”

      欧阳谦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害怕了,他憋了半天,最终维持着理智,支吾道:“小的位卑职低,哪有资格替大人物做决定,不过是听取吩咐做事,您说笑了。”

      洛晞西冷笑:“这还真是一派相承的舍得面子。”

      欧阳谦也对那日的事有所耳闻,他表情悻悻:“我只是小人物,在您面前,面子这东西何足挂齿。”

      洛晞西深深看了他一眼,温和的眸子像是压着一层旋涡:“你们可能是为了更大部分的利益。但小人物都死干净了,你们要救的所谓天下,也早就不复存在了……”
      他捏了捏眉心,挥手赶人:“自己想想吧,到时候后悔了,谁也救不了。”

      欧阳谦神情微肃,默默退出去。回到自己房间的第一件事,便是耗了灵力,联系上当今天子,将晞神的这一席话复述给了他。

      这位天子听后,只是答复了一句“知道了”,随后杳无音信。欧阳谦摸不透他的想法,只好选择静观其变。

      而另一边的邹成现,则是让孙责做好明天面对瘟疫的准备。孙责被委以重任,用了半宿出门打听消息,第二日一早醒来,脸上还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劲儿。
      前方城里的人自身难保,守城的都不见几个,一行人不费吹灰之力进了城。

      城里街道上除了乞讨的、无家可归的,根本见不到几个人。戏剧般的相似,最终他们在城中用来供奉神明的神庙中找到了一群人。这群人简直各个面黄肌瘦,瘦得皮包肉骨头,似乎快要散了架,医者仁心,孙责想也没想便要过去,洛晞西及时拉住他,对看他摇了摇头。

      他指着神庙;“这里不是医神的庙,周围的人不会接受医神的帮助,他们会认为这是不尊重。”

      ……可我并不信仰医神。话没说出口,孙责看明白了洛晞西眼中的意思——没有用的,他们不会接受。

      孙责气馁,无言以对。

      “去找些别的病患吧,在这里行不通。”

      “救救我……”

      吡啦——

      指甲在地面挠动的声音格外刺耳,像是从地底伸出的鬼手,一只骨瘦伶俐的苍白的手,有气无力地攥住了孙责的脚腕,孙责脚一抖,低头看见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女鬼一样瞪着他,他下意识想要缩回脚腕,冷汗从额角上滑下来,他反应过来这是个染了瘟疫的病人,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捂住胸口将自己准备的医药箱从背上解下来蹲下去。

      “我、我是个大夫。别怕,我给你治病。”他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探手去触碰女人的脉膊。

      女人没有等到她想要的东西,惊恐地退了回去。

      是医神祝词。孙责不抖了,这说到底还是个人。他勉强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抱歉,我太紧张了忘了最重要的。”说着,他哼起了那段他熟悉而陌生的曲调。

      所谓祝词,其实是一段没有一句词的调子。孙责不过而立未至的年纪,音色尚且清澈。空灵清亮的调子飘在空中,丝丝缕缕地渗入女人的耳中,她的脸上又恢复了信任。

      好恶心,与曲调截然相反的,是唱者的心情。

      孙责其实没少喝过这段祝词,跟着那个把他捡回去的老大夫时他唱过,为了生计他唱过,为了生命垂危的可怜人,就像今日这个人,他也唱过,但每次唱起,不论何时何地所为何人,他都会像是背叛了自己,背叛了自己的医术那样感到恶心。

      叛逆之人迫不得已的屈服,是最窝囊的妥协。曲尽,他紧了紧手指,搭上了女人微弱却趋近平和的脉搏。

      他的医术是真得拿得出手。又检查了一遍其他器官,很快,他站起身:“先喂她吃饱饭,一个时辰后再送到我这里来。”他后面的话是对看洛晞西所说,“两日,给我两日的时间,我会配出一份医治此疫的药方。”语竟,他已经找了一处了僻静的废弃医馆配药。

      洛晞西一行人非同寻常,他没有特意嘱咐什么,毕竟这瘟疫再怎么历害也不会传染到他们身上。

      洛晞西站在孙责的身旁,目睹了全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唯有邹沛透过邹成观的目光,在那双漂亮锐利的眼眸深处,恍惚看到一丝震动。

      而随着这丝震动浮现的,则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淀,最终的最终这种沉淀又化为了坚定。

      就是这么一双眼睛,却不知为何,邹沛仿佛听到了晞神心中激起一片涌动的浪潮,看到了无信仰者登上历史舞台,神明的时代即将隐去的澎湃。

      原来这就是晞神的希望吗,邹沛这样想着,对着洛晞西的曈眸,感到一阵恍惚。

      神有大爱,包容万物。他反复咀嚼看这句话,心有所悟。

      孙责说到做到,不眠不休熬了两宿当真是配好了药方,但是从医馆出来他自己却是奄奄一息。
      他摆摆手,挥散要过来扶他的人:“没事,别管我,先给城里的人用上药。”

      被洛晞西派过来协助孙责的欧阳谦凝眉,第一次开始质疑起当今天子的命令。这两日孙责的所作所为他都真真切切看在眼里。平心而论,无论信仰医神与否,孙责胆敢以身试药,都令人佩服。
      他将人遣出去分药,自己留在孙责身边照顾。

      清晰地看到孙责眼下的乌青。

      那位想要的天下倒底还得牺牲多少这样的人,他忽然,想。

      这座城已经距离云城不远,孙责留在了城里继续医治病患,洛希一行人没再等,整装上路。

      算不上长途跋涉也算不上快速,抵达云城还是耗费了些时日。

      晞神大驾光临,天子亲自一人到了宫门口迎接。麒麟这时在凡间作兽状,趴在他脚边,懒洋洋地,瞧不出多少兴致。

      有九重天上不少熟悉的气息,洛晞西好心情地脱离出成元的躯壳,以神明本相坐在马车顶的檐上,欣赏着没路的风景,入了宫。

      紫衣神明年模样,眉间朱砂似血,笑容明媚,夺目耀眼,胸前一套银顶击节碎,叮当响,尽显少年纯真本色。

      阳光下的光芒,邹沛借着事邹成观的视线不错眼地望着晞神,一瞬间,两颗心的震荡。
      与邹沛纯炽的爱意不尽相同,邹成观珍视地牵住神明的手指,生怕碰碎了一般,仰头轻唤:“师父,下来吧。”

      ——他是望而止步的信徒,妄图贴近他的光。

      “邹将军,是位合格的神使。”仿若是察觉到什么,天子赞许地向邹成观一点头。

      皇家拥有天神血脉,单从表面上来看,天子还是位儒雅的青年人,若是真要算起来,这位天子有多大,就真得摸不准了。反正是比自己还要年长,洛晞西暗中掐算了一番,就着邹成观的手轻巧地飘下来,打量起这个老谋深算的当朝天子。

      “宫里设了宴,边走边聊吧。”天子引着两人进到大殿。大殿气宇轩昂,却看不到有几个面孔。除了三三两两侍菜的宫人,最扎眼的莫过于坐在主座一旁的,与之同高的,那位戴着黑色兜帽的神明。

      他的兜帽今日掀开了一角,露出鲜红的唇瓣,完全不顾忌后至的客人,风云残卷般吸入案上精心布好的菜色。

      隔着那么远,洛晞西都能感应到他雀跃的心情。

      邹沛则是心中一喜——都喜欢吃,同道中人!

      灾神是真情实意热衷于美食,他吃得一心一意谁也不理。当今天子早便习惯了,他忽略掉灾神的存在,请客人上座。

      天子坐在主座,两边放置着两座同高的座椅,分别属于灾神和晞神两位神明,邹成观则坐在高台下唯一的下座。
      如果仔细分辨,能看出天子用的龙椅王座,今日也比两位神明的座椅略矮少许。

      莱肴如流水,很快摆满了桌子,宫人做完了自己手头的活,训练有素地退下。

      大殿内,将人与神分为三六九等的座椅,宫人们低眉顺眼的顺从。没有人或神会因此有所波动,其实当然也包括在下位的邹或观本人。邹沛明明仅仅是谁也察觉不到的一个旁观者,却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自己在这个时代的格格不入。

      洛晞西食不知味地扒拉了两口饭,时不时看向灾神。到入俗世之前,他的神力实际上一直要依靠着灾神的能力,从父神母神的身上汲取而来。

      “叔……灾神,您怎么会在这儿?”他终于忍不住问。

      灾神夹菜的手指一顿:“我说我是帮助天子达成夙愿,还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与天子联手……你想听哪个?”

      洛晞西咬唇,竟是发起了脾气。他的胸口起起伏伏,气嚷起来:“你们这是在拿天下的生命开玩笑!”他很不解,“叔,我不明白,你们到底在急什么?!”

      “我不是第一次坐在这个位子上了。”坐在主座的天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突然插进话来。

      “这个龙椅,第一次,我坐了三十年,他们就是这个样子。第二次,隔了百年之久,那么久,这个天下还是老样子。凡间生灵只看着神明,只等着神明来救。坐在这个位子上,看到的到底是比寻常人多一些。”

      “晞神,我们得学会自救……”

      万物生灵在俗世发展许久,譬如孙责这样的无信仰者不胜凡几,凡物想要摆脱神明,寻找自己生存节奏的想法早已在潜移默化中地萌芽生长为参天大树,只待合适的时机。

      他联手灾神,在各个城市弑神制造混乱,为的便是能让这天下之人开窍,真正学会自救。

      道不同不相为谋,洛晞西屈指,,手中的筷子竟是被折断成两半。

      他看着掉在地上的另一截筷子尖,酝酿了好一会儿,也只吐出句:“叔,我是晞神。”

      “……”有些东西早已悄无声息地变了,灾神沉吟良久,“你确实是晞神。”——是凡物与神明心中的那条所谓“活路”,却是一触即碎的梦幻泡影。

      “但你绝非解决问题的答案。”

      原来凉城大灾,灾神前去,是一个让凉城百姓们对神明失望透顶的契机。只是妖魔忽至,晞神的出现打乱了天子的计划。

      邹成观表面上埋头苦吃,暗地陷入了沉思。邹沛则想得更为深远。

      怪道皇室在后世中消失了踪迹。这位天子不单单是想要达成天下之人自救的目的,他看得透彻,知道世人亦受着皇室天神威压的根深蒂固的影响,于是行破斧沉舟之举,就连整个封建王期都覆灭而散。

      这毁得是世世代代的心血。得是多么大的决心才下得去手,做这么一件世人无法理解的事。

      邹沛同样是享受着家族传承的受益人,他可以理解,却从不敢去想。

      大殿内弥漫看沉默,两人两神外加一个仅有意识的邹沛,俱是各怀心思,一时无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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