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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当你的神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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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三哥美得天怒人怨的脸,我恍惚了许久,才想起来自己是做了一场梦,梦到了和天昊的初识,梦中悠悠琴声,不是天昊,而是三哥。
我捏着眉心,撑着上半身看向三哥:“三哥,你做什么,扰人清梦。”
三哥掀了掀眼皮,用眼角看我。“你睡了九千年,还不够吗?”
“我不是睡了九千年,而是闭关九千年,你懂不懂其中区别啊!”我撇了撇嘴,起身抖擞精神,又说:“下次不要擅闯少女闺房!”
三哥的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半晌道:“九儿,你真是长进了,敢跟三哥这么说话!”
我嘿嘿一笑,靠了过去。“三哥,外面还好吧,天帝侄子没打算找我麻烦吧。”
三哥淡淡道:“还好,他只是下了三界通缉令,赏金是十颗九转金丹。”
老君破费了……
我噎了一下,愕然道:“不会吧……”心上掠过一个想法:难道他是第一次,所以才这么在乎?
也不应该啊,他是天帝啊,论年龄也小不了我百来岁,当天帝的有哪一个是省油的灯,谁不是左拥右抱眠花宿柳的?
“三哥,那我该怎么办?我可不想在这里呆一辈子……”闭关的时候,我六识全闭,说是九千年,其实对我来说,也就是眼睛一闭一睁的距离,时间在无知无觉中流逝而过。但要是呆在这海底洞府,每天无所事事,只怕我会受不了。三哥这一呆就是几千年,他倒是极厉害,真转性子了。
“你要真不想惹麻烦,便先在这里呆几个月,过一段时间,我再带你去看老七。我们龙族就剩下三人,难得你出来,也该见一面了。”
本来四灵族里,我们龙族上上下下几十个上仙,几百个地仙,但经过一场灭神之战,只剩下我们三个了。
“这么多年了,七哥还没从阴影中走出来吗?”我怅然道,“我都恢复过来了,七哥他……”
当年神女在七哥面前灰飞烟灭,他险些没跟着一块去了,也就那一次,从来温文尔雅微笑着的七哥流下了平生唯一一滴眼泪,在那之后,纵然微笑,也不是发自真心的了。
“算不上还沉浸在昔日阴影中,只是渐渐习惯了这样晨钟暮鼓的日子,不伤心了,却也找不到开心的理由。”
想当年,我们龙族九兄妹纵横大荒,是何等快意潇洒,哪知竟会沦落到如今这般凄惨境地。
往事如浮云,沉重不堪提,我呵呵傻笑了一番,还是决定能忘则忘。
可是三哥却似笑非笑地说:“九儿,你真的恢复过来了吗?”三哥的指尖离了琴弦,落在我的唇畔,温温凉凉地轻轻滑过,“若真恢复过来了,怎么笑得这么勉强?”
我心口一紧,干笑两声,别过脸看海中珊瑚。
少昊仍在寻我,偶尔在伏羲水镜里看到他,他不是眉心纠结地处理三界政务,便是神情恍惚地想些什么。他跟他父亲,乍看上去有点像,但似乎又不太像,在我印象中,天昊总是微笑着的,但他的微笑又和三哥七哥不同。三哥的笑,带了三分风流痞气,三分飘忽不定的神秘。七哥的笑,在外人看来便是有些客套疏离,天昊不同,他总是笑出了三分温润和七分隽永,让人看来便是十分真诚。我不只一次看得傻掉了,伸出自己的龙爪子,扯着他的脸颊说:“天昊,你怎么能笑得这么好看呢?”他便拉下我的爪子握在掌心中,又伸出手来捏我的龙角。
那时看到他的笑容便开心,如今回想起来,开心只有一分,其余的都是心酸。
三哥弹了下我的额头,笑道:“九儿,又想什么了想得这么入神?”
我捂着额头不满道:“三哥,我不是小孩子了,别老这样。”
三哥笑着说:“你在三哥眼里永远是个小孩子,小~九~儿~”
我心口震了一下。
在天昊眼里,我是不是永远也只是个小孩子?
在海底洞府呆了三个月,三哥终于带我出府,去南海看七哥了。
几个哥哥里,七哥算是最普通的一个,但是在我们这样的种族里,普通本来就是一种不普通了吧。七哥没什么特别的长处,只是性子极好,无论我怎么捉弄他,他都是笑呵呵地,有些无奈有些宠溺,“九儿,累不累?”
这么几次下来,我也不好意思了,整对方,当然是要看对方暴跳如雷才有成就感,像七哥这样反过来问我累不累,我微妙地有些歉疚,以后便不再整他了。
大哥说,老七一个面人儿。
二哥说,他是至刚则柔。
便是那样一个温温软软性子的人,在灭神之战中,用血肉之躯去挡开天斧,他那时毅然决然的眼神,多少年后想起来我仍会感觉到震动与悲恸。那时是神女推开了她,代他灰飞烟灭,可我知道,我的七哥也在那时候死了,很多人,死了的还活着,活着的人却已经死了。
见到七哥时,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身上穿着粗布青衣,一手提着水桶,一手握着水瓢,正在给满园鲜花浇水,见我们来了,他也没有太惊奇,只是抬起头看向我们,微微一笑道:“九儿,你回来了。”
我咬咬唇,努力让自己不迸出眼泪,走向他的双腿却有些打颤,三哥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臂,几乎是拖着我走到七哥面前。
我扑进七哥怀里,用力抱住他的腰,鼻间萦绕着他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有种薄荷的凉味,和九千年前的他一样,仿佛时间在他身上从来未流逝过。
七哥的手在我背上轻轻顺着,微笑问道:“九儿,累不累?”
我在他胸前蹭了蹭,把眼泪抹他身上,这才抬头笑道:“好吃好睡,一点不累!”
我们三人在林间石亭里坐下,七哥沏茶,在茶香缭绕中闲话近年来的事。也就是近九千年来的事。
有些事,三哥与我说过了,但没头没尾,不如七哥说的仔细。
洪荒那年,巫妖乱战,后世称为灭神之战,夸父死,金乌落,后羿亡,不周山崩……天地浩劫之后,巫妖两族元气皆伤,以银河为界,天界归妖族,地界归巫族,许多年后,民间还流传着共工怒触不周山的传说,但故事以讹传讹,已经面目全非了。
天昊死后,当上天帝的是东皇太一,然而商末二次封神后,三界秩序重整,地界的灵力因为当年的不周山崩而渐渐消失了,再难有强大巫妖出现,终于退化为彻底的人界,归于天界统治。那之后,当上天帝便是天昊的儿子,少昊。
“如今的人界又是怎样的一番景象?”我一边品茶一边问。
七哥微笑道:“我从不出世,因此也不大清楚。只是这样看来,再无妖神魔兽了”
我又看向三哥,三哥无奈道:“不复洪荒的瑰丽,却是光怪陆离,有末世之征兆。”
大荒几度沧海桑田,末世就末世,也不稀奇,总会有新的文明取代旧文明的。只是回想当年异兽横行,神树遍地的瑰丽大荒,不免还是有些伤感。
对这新文明我突然有点蠢蠢欲动,许是憋久了,想要乐一乐,便对三哥道:“三哥,你带我去人界玩一玩吧。”
我也想拉着七哥去,但七哥微笑着摇头。
“我就不去了,在这里呆久了,去哪里都不习惯。”
其实,我们这些上古的大神,灵力随随便便都比现在的神仙强,那时天地初开,我们呼吸着的是最纯的混元一气,那时的混元一气便如大海的水一般源源不绝,而如今的混元一气却是极其珍贵的东西,九转金丹只因融入了一丝丝的混元一气,便成为三界最炙手可热的金丹。这如今天界的神仙,用三哥的话来说,都是些次货。对三哥和七哥,其实天界也是忌惮的吧,监视了九千年,大概也明白了三哥和七哥虽有强大灵力,却毫无兴风作浪的兴致了,这才撤了监视。
七哥本就是与世无争的性子,三哥原先不是,但现在大概也差不多了。
我和三哥在七哥的精舍里呆了好几天,离开前,七哥拉着我说悄悄话,又塞给了我一样东西。
我看着手中的珠子有些疑惑,“七哥,这是什么?”
七哥看着我,眼神似乎有些复杂。“九儿,你恨天昊吗?”
我僵了一下,随即扯着嘴角笑:“本来是恨的,现在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他也死了,没什么好恨的了。”当年的灭神之战,他是一把手,我的哥哥们都是死在他的手中,如何能不恨?他在我心口捅了一刀,至今还疼着,又怎么能忘。我曾笑着对三哥说,刮风下雨就痛,比乌龟还灵,我哪里敢忘呢?太虚之中没有雷雨,九千年不痛,我以为已经痊愈了,可这一回来,又开始犯病了。
七哥眼里有淡淡的怜悯。“这宝珠你收下,千万不可丢了。”
我追问到底是什么东西,七哥却始终不肯说,只说若有缘分,以后自会知道。
听七哥说得玄乎,我便把宝珠收进口中,与内丹一并藏起,内丹经过九千年的修炼,总算复原了大半,灵力虽不到当年的三成,但要杀上天宫也不是件难事。
内丹对任何灵物来说都是最重要的,那才是我们的心脏,心脏被捏碎,修炼个百八十年也就好了。内丹被捏碎,那基本上就是魂飞魄散了。内丹被捏碎却又没有灰飞烟灭的人,放眼大荒大概也只有我一个了。
我的手贴在泥丸宫上,莫名地有些难过。
内丹是灵物的弱点,一般不能示人。而我这内丹,只有一人碰触过,而且还是两次。第一次,我还小,不懂得严重性,也没有防人之心,第二次,我是被逼着吐了出来,然后眼睁睁看着他捏碎……
算是让我多活了几百年吧。
第一次,是我跟着天昊大概七八天后的一个晚上。那时候我天天赖着他,日出扶桑的时候,他带我回了他的寝宫,偌大的床,空荡荡的,偌大的宫殿,也只有他一人。多数人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他却相反,在清冷的夜里,一个人泛舟于银河之上,照亮天地两界。
我被他抱在怀里,仰起头来问他:“天昊,你这么独来独往的,会不会很寂寞啊?”
他低头看我,指尖在我鼻尖上挠了挠,微笑道:“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是寂寞?”
我对着指头说:“我三哥说,寂寞就是一个人孤零零的。”
他笑了笑,说道:“也不是。一个人不寂寞,寂寞是想另一个人。”
他那么深奥的话,那时的我是听不懂的,只知道他不寂寞,但是有些孤单,所以他会在无人的月夜下吹笛子、抚琴、垂钓,荡漾过漫漫银河,他说,他的父亲就是这样遇见他的母亲的,越过银河,在扶桑树下遇到了她。
我扒着他的衣襟笑着说:“你也遇见了我啊,不错不错!”
他笑得我心口暖洋洋的,我从他怀里蹦了下来,一弹一弹落到他的床上。
“天昊,你的床又大又软,我能不能睡上面?”二哥说,在别人家里要有礼貌,我还是记得的。
天昊给我取来一张小毯子,让了半张床给我,不过不知怎么回事,一觉醒来,我伏在了他胸口,口水湿了他的衣襟。
“不好意思啊……”我伸出肥肥的爪子帮他擦,他闷笑一声,落下我的爪子说:“不用了,我换件衣服就好了。”
他在屏风后面换上了月白的长衫,抱上他的琴和笛子,背上他的竹篓,我跳进他的竹篓里,跟着他走到银河边上,和他开始一夜的泛舟。
我问他:“天昊天昊,你为什么不带钓竿了?”
他说:“我钓到你了,便不想再钓其他的了。”
我满意地点点头,又问:“那你还有那种甜甜的桃子吗?”
他说:“那不是桃子,是扶桑果,已经没有了,下次结出果子来,我再请你尝。”
那时我不知道扶桑果是多么珍贵的果实,以为和桃子一样是每年结果的,便高兴地点头。“不许骗人哦!”
“嗯,不骗人。”他笑着把我抱进怀里,捏捏我的龙角。
他是除我哥哥外,我最喜欢的人,跟他在一起很开心,他知道很多故事,会吹奏好听的曲子,在日出前采集完扶桑花瓣,然后带着我回家。
夔牛的到来打破了这种平静。事情发生之时,我还不知道那是一场浩劫的前奏,也不明白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但夔牛看起来凶神恶煞,天昊温柔体贴,我自然是要帮他的了。
夔牛在银河中怒啸,星月颤抖中,它向我们的小舟扑来。
天昊手边没有兵器,一时之间敌不过,我看得心急,不及多想便吐出内丹催发灵力,逼退了夔牛。
天昊的手臂受了伤,血淋淋的,我收回龙珠,在他手臂上绕了几次,那伤口便渐渐愈合了,而催用灵力过度,我的睡意越来越浓,眼皮开始耷拉下来。
天昊看着我的内丹,赞叹道:“小龙,你的内丹真美。”
我的内丹和龙鳞同色,但色泽更深一些,是深碧色,水光流转,熠熠生辉。
我献宝似的把内丹交到他手中,说:“很漂亮吧,你摸一摸,会很舒服的。”
他惊异地看了我一眼,手心一颤,看了我许久,才缓缓露出一个笑容,隽永温秀。“小龙,你真是个傻孩子。”
我困得没力气辩驳了,打了个哈欠,趴在他胸口蹭了蹭,说:“我不傻……我当你的神兽好不好?我会保护你的……”
他揉了揉我的脑袋,声音里含着淡淡的笑意,说:“等你长大了再说吧。”
“很快就长……大……”
其实他说得没错,当年的我真的很傻,怎么能随便把内丹放到别人手中呢?我们龙族是万妖之王,内丹与生俱来便比其他种族强大,一旦炼化了,便能增添几千上万年功力,更何况大哥说过,我的内丹灵力是最澄澈的,对巫妖两族来说都是至圣补品。
可那时他到底没有夺走我的内丹,而是不知什么时候渡回我的泥丸宫,我一睡就是一天一夜,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在寝宫,而他却不在我身边。
那时候,不见了他,我会哭着到处找,一个人涉水渡银河,只希望能赶上他的小舟。
在那的之前和以后,我都没有再为另一个人如此痴狂过,可能是当时年纪小不懂事,放大了喜欢的感觉,以为喜欢了就是一生一世,而我所能想象的陪伴,也仅是当他的神兽。
他是怎么看我的?大概只是一个孩子的笑话吧。
夔牛冲撞之夜,我勉强驱使了内丹之后,身体慢慢地有些异样了,那时没有哥哥们在我身边,我什么也不懂,只是傻乎乎地泡冷水,告诉天昊我热,然后在某个白天,正午的时候,这种热上升为灼痛,从泥丸宫开始,烧到了四肢百骸,最后像凤凰一样,在烈火中重生。
我终于化成了人形。
看着自己的手,我惊奇地抓了抓五指,然后摸摸自己的脸,抬头问天昊:“天昊天昊,我好看吗?”
身上落下一张毯子,天昊不自然地干咳一声道:“好看,好看。”
那时我觉得他回答地闪烁而敷衍,后来回忆起,才明白是因为我赤身裸体,虽然是十岁女孩的身体,但也是男女有别了。
兄妹之间灵犀相通,我化成人形的事估计哥哥们第一时间也会知道,于是我终于想起来了——我已经离家出走三个多月了,和天昊在一起一百天。
是时候回家了,不然哥哥们该担心了。
最后一次和天昊泛舟银河,我身上穿的是他用扶桑花幻化出来的衣裳,柔软贴身,淡粉浅碧,天昊说,看上去像莲花。
我习惯性地趴在他胸口,双手攥着他的衣襟。“天昊,我回家了,不然哥哥们会担心的。”
他不像以前那样抱着我了,虽然也没有推开我,只是淡淡道:“是该回家了。”
“我会回来看你的,很快!”我大声说。
那一夜之后,我离开了,我知道他叫天昊,不知道他是谁。他一直叫我小龙,也不知道我的名字。
我说过很快回去看他,但离开之后,很快被大哥带去了昆仑,说我既然化成人形,就不能再得过且过了,要好好学习。
如今想来,我们之间,先失约的那个,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