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6、836.铸鼎 特别会议 “…… ...
-
“……”
【魔域居民能够正常在外落足生活的许可。】
身为一力开启魔域南迁计划的魔尊，陆昭昭当然明白，谢观微在说什么。魔人给人以疯癫、残忍、邪恶的印象，归根结蒂，是因为魔气的影响，和魔域的恶劣环境逼迫。就好像哪怕在现实中，如果一个人从小生活在充满戾气的环境里，又饱受精神分裂的折磨，不停有声音耳语着撺掇犯罪的话，那让他成长成一个温和明事理的人，恐怕是相当困难的。
而魔气对人的影响，甚至还要更深入一些，很多魔修都有精神疾病，躁狂是其中最轻的一种。陆昭昭当初只是当了几天魔修，就已经恨不得找点活物杀个干净了；正是因为她亲自去魔域沉沦最深处看过，所以……
【我想改变它。】
生命不该如此沉沦。她想给魔土，魔土上的人，一个新的可能性。
【充满辐射的土地上，是开不出正常健康的花儿的。】
魔修可以在她的治下赎罪，魔域的凡人，却都太苦太苦了。哪怕这一代的悲剧已经无可避免，至少那些孩子，至少未来的孩子，陆昭昭想让他们，能有在阳光下成长的机会。
所以，她开启了大迁徙计划，建立了层层的新城，从魔域内，到邻近边缘，一层一层地花费大力气削减魔气，建立秩序，让人们提前适应。又在西牛贺洲的合适位置选址，预备建城，将魔域中的凡人，逐步接应出来。
一直以来，都在为此努力。若非大劫突然降临，这几年，本该将第一批凡人迁出的……
而她也明白谢观微的意思。
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魔域凡人的迁徙，应该是悄无声息的。修士本来就没有那么在意凡人，对他们来说，西牛贺洲少了几个村子，多了几个村子，没有什么区别，也没有什么奇怪。而陆昭昭这边有安济会接应，完全能够做到静默转移，不引起任何波澜。
没有外人会知道他们是魔人，而这些凡人的孩子们，孩子的孩子们，今后能够拥有光明的人生，不再需要为一口食物互相厮杀，为一口干净的水，奉上自己的血肉。
他们可以拥有未来。
陆昭昭计划得很好，这一切本该实行得很顺利，只是眼下……外界反而还没有魔域安全，计划自然耽搁了。
但只要大劫能够度过，计划还是会继续的。而谢观微的意思，正是——
【与其偷渡，不如借此机会，光明正大地得到许可。】
虽然魔域做什么，并不需要正道的许可。但魔域的凡人，数量何止万千，按陆昭昭的计划，迁移速度会很慢，而且，其实无法完全避免，暴露的风险。
修士是不在乎凡人，但西牛贺洲忽然多出那么多凡人……
正道修士也不是傻子。
所以，他有了这个提议。甚至，这个想法，其实并不是忽然出现的。
陆昭昭陷入沉默。
“你是想……和修仙界谈判，魔域出人解决修仙界目前无力解决，但可能会带来重大损失的暗鬼，而交易条件是，今后魔域居民能够光明正大在外居住，或至少谈下一片势力范围？”
谢观微颔首：“正如尊上所言。”
她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
“……我不太赞同。”她说：“你有没有想过，身份暴露和没暴露，这些凡人出来居住之后，所遭受的待遇可能是完全不同的？？”
歧视都是轻的，魔域魔人的口碑那可是成千上万年疯癫的前辈们打下来的。而且就算让陆昭昭自己来说，魔人邪恶的标签也没有半分污蔑，哪怕她知道其有缘由，哪怕她已经杀了一大批罪大恶极之人，哪怕她试图去改变，但她知道，世界是不会如她心意运转的。
她是魔尊，她要为她的子民考虑；她也是天衍宗的修士，是想为天下断厄的元君。她希望能两全其美，她不希望任何人受伤。
“而且，”她说：“谁去处理暗鬼？镇守魔渊的军队？魔渊眼下也不太平，我们的人手并不充分。”
要说魔修人数本来不少的，但一来千年前也消耗掉了不少，二来她杀了很多……现在也是高层战力稀缺的尴尬局面。而这些高层战力，全都得镇守魔渊，能调出来的，陆昭昭想了半天，脑海里也没有几个名字。
谢观微却沉默须臾，道：
“人手是很充分的。”
“？”
陆昭昭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眼神，忽地从中解读出什么。
“你是说——”
“既然是为了他们自己的未来，”谢观微道：“那么无论修士还是凡人，作为魔人，都当拿出觉悟。”
少女一掌拍在桌面：“我不同意！！！！你这是让他们去送死！！！”
而且，如果说修士的魂魄被招回，尚能成为鬼修；那低阶修士，和凡人的灵魂强度，就根本不足够修鬼，哪怕勉强招回，不施以手段，也可能很快消散，活人的世界，终究不是给亡者生存的。
况且，人数多起来的话，陆昭昭的招魂道具都未必够用，之前魔渊大战，将士们的折损率已经让她痛心疾首……
她不能看自己的子民去死！！
而谢观微看着她，不发一言，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一张的纸页，摆在她的面前。
她垂眸看去，蓦地失去言语。
粗糙的纸张上，是更粗糙的笔迹。有些拙劣，像是用不惯毛笔，但一笔一划，却更加真诚。
《铸鼎计划申请表》。
姓名，年龄，籍贯，居住地……
下一张，笔迹更加清秀，转折尤为锋利。
下一张，字写得很大，但每一笔都稳当周正。
下一张……
下一张……
下一张……
一张，一张，又一张。无数不同的名字，一个个真实存在的人。怀抱着希望，怀抱着热忱，怀抱着……赴死的决心。
一笔一划……
【我自愿申请加入铸鼎计划，奔赴前线……】
【我自愿申请加入……】
【我自愿……】
为了未来。
我们的未来。孩子们的未来。魔域的未来。
……那位大人许诺过的未来。
水渍在纸页晕开。女孩的肩膀轻微颤抖。片刻后，她抬起手，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而青年轻声道：
“您不能抹去我们为自己的未来做斗争的决心，哪怕它意味着我们要付出与之对应的代价。”
【到我们牺牲的时候了。】
“……”
呼，吸。她的拳头在震颤。两个呼吸后，她抓起一把申请表，砸在了男人脸上。
“谢观微。”她说：“你这个混蛋！！”
“……谬赞。”
她直接一拳砸在他脸上。男人没有躲闪。她的肩膀剧烈起伏几下，弯下身，捡起了那些纸页。一张一张，整理平顺。
指尖，轻轻抚过“铸鼎”二字。
【上古铸鼎以定山河。】
凡人将鼎作为帝王象征，而在修仙界，则要么是作为极高品质的炼丹或炼器炉鼎，要么是上古神话传说之中的祭器，和宗门供奉的仪式器皿。其有“转化”之能，将凡铁化为神兵，将草木变成大药；有“镇压”之力，作为仪式用品，往往非大场合、大仪式不动用，同样是“重器”，也常用于镇压地脉。
而谢观微将这个计划，命名为“铸鼎”……
……真是个混蛋。
说着不会再自作主张，到头来，还是被他牵着鼻子走。但陆昭昭已经平静下来，徐徐吐出一口气。
“此事需从长计议。”
“机会转瞬即逝。”
谢观微道：“我们没有太多时间，现在正正好。”
其实满打满算，如今距离百里澄叛逃，也只过了十二天。但十二天，已经足够天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就算静海顺利，余下还有八十多天……
年轻的君主又开始深呼吸起来。
无数思绪在头脑中掠过，无数衡量与考虑被反复咀嚼。最终，她睁开双眼。
“谢观微。”
“臣在。”
“你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想来蓄谋已久。”
年轻的君王平静道：“那我姑且就认为，你已经做好了一切出军的准备。”
男青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粮草充备，人员齐全，大军随时可用。”
“那就准备一下，我去联系修仙界高层。”
魔域的君主道：“给我好好谈判，不要辜负这份觉悟，然后……这██的大劫也好，██的暗鬼也罢……让我们的好儿女们，狠狠揍上它一拳！！！！！”
“……”
青年抬眼，拱手，深深行上一礼。
“诺。”
-
天道1048年10月8日，一场特殊的会议举行了。这场会议的地点同样特殊，为了节约各方时间，调和远距离通讯的不畅，这场即将改变修仙界未来的会议，于梦境之中召开。
与会者，没有一人籍籍无名。十大宗门宗主，三大妖族势力妖王，问道联盟长老，七大世家家主……
微妙的是，千年前有修仙八大世家，但如今修仙界哪些世家还能算大世家，一直众说纷纭。直到大劫兜头砸下，这事才算有个定论——如今天下，还能腾出手支援静海的世家，唯有七家而已。
丹青华家，妙笔诗家，火行祝家，水行泽家，木行花家，万金苏家，天工（炼器）己家。
——当然，隶属于修罗教的巫鬼两家和明家（兰形：我一个光杆司令也算吗），是不计入在内的。
好歹千年前还有八个，现在加上避世已久，为大劫才出关的己家，也凑不足八个数，也是令人十分唏嘘……
而这些人，再加上天道盟人员，便是整个修仙界目前来说，最能说得上话，足以左右此界命运的人物。
而在他们对面的，是为魔域方代表谢观微预留的位置，以及……
陆昭昭平静地坐在那里，稍感意外地看向天道盟方的代表。黑发女子静静地坐在问道联盟代表的旁边，垂着眼眸，面色平静，几乎如一潭没有波动的古井。
【她怎么在这里？】
解红慢。百里澄的副手，被其一手培养提拔，可以说是百里派系死忠中的死忠，放凡人王朝都得殉葬的关系。在百里澄叛逃，下落不明的现在，解红慢居然没有被囚禁也就罢了，看眼下的情况，甚至还能作为天道盟负责人员出席？？
大约是看得久了，女人抬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暂，陆昭昭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莫名觉得，有种燃烧殆尽的疲惫感在其中。
“她如今……情况特殊。”
身旁，玉怜香与她轻声传音：“说来话长……总之，如今算是在被监管的状态。而且……她已经接受了调查，也接受了卫家的传承。”
“？？？”
“她是卫家血脉。”
“？？？？？？”
陆昭昭大为震撼——没听说过这个啊？！玉怜香便趁会议尚未开始，跟她解释了一下。
原来，是百里澄叛逃之前，给玉怜香发了一条讯息，内容很简短：
【抱歉。最后的请求，帮我照顾慢慢。她可能是卫家人。】
很难说看到这条消息时，玉怜香的心情……但他确实为解红慢斡旋了一番。确定她真的对百里澄叛逃之事一无所知，也确定她，确为武安卫家的血脉。
至于武安卫家的后代，为何沦落为街头乞儿……自然，也是千年前天魔之战的因果了。解红慢自己并不知晓自己的身世，她连自己的父母都不记得，却也不清楚百里澄是如何得知……但这一切，目前来说，恐怕很难追究细节了。
“总之……目前，由浩天府那边对她进行监管。”
玉怜香道：“卫家族人与传承这千年来都由浩天府庇护……不日前，解红慢……不，卫红慢也已经接受了传承。她是这一千年来，第一个完整接受家族传承的卫家人。”
当初，武安卫家满门忠烈，全族精锐拼杀至死；但无灵根的族人，以及外家子弟，血脉是有留存的。这部分人，和卫家的传承，便一直由当初与卫家关系甚笃的浩天府庇护与代为保存，只是可惜，卫家这千年来不乏踏上修行者，能够接受传承者，却几近于无。
而流落在外，不知是哪位卫家族人血脉后代的解红慢，却成了目前唯一的继承人。
“总之……有这层关系，也不好对她做出什么处置。”
玉怜香解释道：“况且如今天道盟也极缺人手，便将其起复了……”
天道盟缺人，这是当然的。天道盟的人员组成也是各大势力的弟子，以及散修们，只是兼职，重要时候当然要回宗门的，故而目前和安济会是相似的处境。区别只在于，天道盟有自己的人手，但都是百里澄培养的，而百里澄本人的叛变就意味着，这一批人全都存在嫌疑……
结果自然是无人可用了。所以起复解红慢……卫红慢，也是一种必然。如今天下大劫，各大势力是很需要天道盟这样一种存在，负责中转和打杂的。
但是……自然，卫红慢如今的处境，也很难说得上好。视同亲人的百里澄的背叛，未曾料想的身世的揭露，如今更是莫大压力在身，以及……
“你看到她手腕上的红色手镯了吗？”
玉怜香道：“那是防范手段。她如有异心，禁制即刻就会发作。”
“……”
陆昭昭半晌，也只能说：
“……我很难想象，她现在的心情。”
但如今，已经没人会在意她的心情了。
会议在即，陆昭昭也没和玉怜香多说太多。她也并未在意，他之前没有告诉她，百里澄的信息，以及卫红慢的事。不过是百里澄叛逃，导致玉怜香的处境微妙，加上卫红慢身份只是未确定……而大家现在都很忙，玉怜香不想把不确定的消息告诉她，以免烦心罢了。
但陆昭昭想起百里澄，还是很难过。
“她会不会有苦衷呢？”
玉怜香沉默须臾。
“无论有什么苦衷，她所造成的伤害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沉默。沉寂。陆昭昭也陷入无言。直到感受到一股灼热的目光，她抬起头，浩天府府主万英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陆昭昭：“……”
倒是，并不是无法理解万英的眼神……因为万英是个不太会掩饰情绪、脾气比较直来直去的人。所以陆昭昭只是看着她的表情，就能解读出很直白的情绪——
【她怎么在这儿？？】
【她怎么老在这儿？？】
显然，对于万英这种对陆昭昭不是很熟的大修士来说，从大劫降临之后，几乎每场会议都有陆昭昭这么个出窍期小修士出场这件事，是有够奇怪的。不外乎万英露出那种“how old are you”（怎么老是你）的表情。也确实，在这一群大乘和渡劫的高端局里，陆昭昭的存在是相当突兀……
但陆昭昭也很难解释这件事，只得对其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而万英扯了下嘴角，便移开了目光。
而随着人员逐渐到齐，气氛也逐渐变得严肃。原本还凑一起寒暄几句的世家家主们，也渐渐收声。
谢观微压轴出场。
这是他本人的要求，说是想也知道正魔相见尽是麻烦，不如人到得差不多再拉他，一次性说完省事。事实也正如他所料，当他顶着脸上的魔纹缓缓浮现，现场的气氛也几乎立刻降到冰点。
很微妙的氛围。哪怕没有任何人开口，一股气压濒临极限，只需一点火星便能点炸的窒息感就弥漫开来了。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里，魏序姗姗来迟。
“都到场了？”
少男外貌的真·在世祖宗淡淡道：“那就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
第836章 836.铸鼎 特别会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