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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祂需要一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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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台山上三台树,三生有幸三生免。”
免悠再次听到这句碣言,好像离上一次已经过了许久许久。
三台树几度风雨,数载枯荣。
三台寺兴衰反复,几番波折。
免悠被供奉在寺中的金身数年未得修缮,案台前的供奉却奇迹般的多年未曾断下。
数载来,每逢月中,便有人来为祂献一炷香,并换上新鲜的瓜果。
可免悠从未听见有人所求。
今日是千载个日子中极其寻常的一日,不过因为是月中,免悠不可避免地有一点期待。
祂坐在脱漆的金身上,不动声色地等待着。
今天的寺中依旧冷冷清清的,偶有一两个小沙弥途经正殿门口,倒也未曾走进来瞧一瞧。
从前世人朝圣的神佛此刻正在等待着他的供奉,那每月一次的,已成定律的供奉。
日中已过一刻,免悠没见着来人,但祂仍屏息等待着。
今天的黄昏到来得特别早,免悠伸出手,试图握住那照射入大殿的一束光。然而终究不得,光束消散,夜色渐上。
暮色来临的时候,免悠很浅很浅地抬了一下眼睛,祂看不清楚世人的脸,只能听到他们的祈愿。
今天没有人为祂献上一炷香和新鲜的瓜果。
免悠在备忘录上记下了这一句。
祂的备忘录上只有三条,前两条记下了两个人。
第三条记的是一种遗憾,但是大概未及失望。
祂心中并无“失约”的概念,祂只是有一点迷惘。
祂悄悄地沉默着隐去了身影。小沙弥刚好挑着水路过,口中念叨着“三台山上三台寺,三生有幸三生免。曾经这么有名,怎地现在咱们讨生活都难。唉。”
大溟历天启十一年,皇帝暴虐,群雄并起,乱世征伐,百姓们苦不堪言,民生潦倒。
三台寺挤满了自战区逃来的难民,正殿的地上被密密地放上了铺盖,多日未曾清洗过的身体散发着阵阵恶臭。
小沙弥捏着鼻子在正殿里巡视了一圈,没找着想找的人,转身便走。
刚转头就在三生树下看见了来人。
他就站在池边,举头投足间透着贵气。
因为个子生得高,他颇有些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树上垂着的数万张信愿条,那些个长长的跨了许多年月的已经褪了色的信愿条。
而后毫不客气地扯下一条,上写的是:“愿得一如花美眷。”
小沙弥立刻上前拱手道:“梅将军,后院的施主已经等您许久了,这些个难民......”
梅戈止轻瞥了眼小沙弥,又望了眼本欲踏进的正殿,终是应了一声,踏上了去后院的路。
难民们拖家带口跋涉万里,其中数位因水土不服,呕吐,腹泻不止,整个大殿里乱糟糟地,毫无秩序。
很长一段时间里,免悠一直扮演着“旁观者”的角色,祂从未真正入世过,只是从一而终地观察着众生百相。
这次也并无不同,众生苦,众生怨,众生痴,可祂无法干预,便只能旁观。
积攒多日的怨气一旦被点燃,荒原上的野草毫寸不生。
人们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他们将矛头直指免悠的金身。
为首的黑大汉狠狠地吐了口唾沫,抡起斧头,砸向了金身。轰地一声,金身未碎,只是布上了一点凹痕。
大汉有些狂喜:“嚯,瞧着像是真金。”
这句话点燃了一直萎靡的难民们,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砸金身的队伍,他们发泄般狠狠地砸着,用一切身边所能够得着的“武器”。
女人拾起了身边的铁锅,孩童捡起了石头。
场面一度很混乱,却又一致地发泄着。
免悠还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不去干预,在世人面前,神佛其实也无能为力。
祂只是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灼烧感,从脚心蔓延至五脏六腑,火星撕扯着啮咬着,祂却好冷好冷,像是回到了大雪封山的季节。
这也许只是免悠漫长生命中的一段小小插曲,又仿佛足以撼动整个神生。
因为,祂宿了千年的地界已毁,命数说,你得寻下一个处所。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夜色被来人们手中的火把点燃。
免悠在封闭的寂静中听到了一阵绵长的钟声,钟声过后是一道凛冽的男声,“胆敢再毁大殿金身者,格杀勿论”
男人下了一道酷令,免悠好像又从被隔绝的封闭中苏醒过来。
祂渐渐地恢复了五感。
祂试图睁眼,睁眼后却还是只能看到模糊的一道身影,祂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像是在多年前的一个深秋里也曾见过似的。
祂需要一阵长眠,尽管再次醒来时,祂将无处可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