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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记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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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断章·在黎明初生
10月5日
楼下住的房东太太又在催我交房租了。她说我弄坏了马桶,我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来过我家的,也许她有钥匙吧,我出门了也说不定。
我抱着面包牛奶回来时,门是开着的,我以为家里进小偷了,赶紧报警,警察看我是外国人,慢吞吞说话,我勉强听着。
房东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警察都走了,我没好气地问她为什么不出来呢,她说她害怕警察,因为她儿子坐牢。她儿子马歇尔确实因为偷盗坐牢了,但是这让我怎么办,警察都觉得我是精神病呢。
对,记得记录上,今天吃了三颗消化药,硬邦邦的法棍让我头疼又胃疼。
3月7日
10月8日(这像是我划的,但我明明不是这么写字的)
今天妈妈给我视频电话了。真是稀奇,我们已经两年不联系了,上一次说话,还是在机场,我们都准备登机了,她还急急忙忙赶过来,当然还是对我破口大骂说没有我这个儿子。
我理解她,毕竟那个年代的人无法理解同性恋这回事。当徐闻来我家时,我妈妈就注意到了什么,她很聪明,所以我们干脆挑明了,下场就是被扫地出门。出国前的最后一刻,我还是没忍住给她发消息说,我和徐闻要去国外结婚生活了。我最后见她的样子,是她边骂我边痛哭流涕,妆都花了,当时机场有很多人在看我们,徐闻把我搂在怀里,不让我狼狈的样子暴露出来,他郑重地给我妈妈鞠了一躬,然后就带我走了。
今天在屏幕里看见我妈,还真是有点亲切,我很想她,异国的生活并不好过,有小偷,我家的门还时不时莫名其妙被打开,我想跟她说,还是算了。她已经满头白发,其实如果她愿意,我会很快把她接过来养老。
她问我过得怎么样,我当然说我过得很幸福,确实很幸福。他对我很好,我学语言也很快。
视频了五分钟她就说要去做饭了,我看看表,现在国内时间不过五点,我家一般都是七点吃饭。她不想说那就算了吧。我挂了视频,看着乌漆嘛黑的屏幕里的我的脸,消瘦,锁骨突出,头发该理了。我家猫跳上来蹭我,它是我们来之后在收容所收养的橘猫,很馋,已经十几斤了,徐闻总是说,如果我再不好好吃饭,猫一爪子就能压死我。
平常这个时间他该回来了,但是今天他好像在加班,我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10月11日
一个当地很有名的歌手去世了,80多岁,受人尊敬的老朋克,徐闻晚上拿出来歌手的黑胶唱片,我们在屋子里跳舞,门今天又开了,好奇怪,我依偎在他怀里问,怎么门老是开着,要不我们装个摄像头吧。徐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然后他说该吃胃药了,真麻烦,我能不吃吗,只敢在日记里吐槽一下,胃药真的很难吃,但是徐闻每次都专门准备各种糖果给我,我敢说我已经吃遍了方圆几里地所有超市的糖果种类,看着他耐心寻找新的糖果品牌,我决定不当面抱怨了,吃吧。
对了,我今天和房东太太聊天,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不过很有耐心地回答我的问题,我的口语水平突飞猛进也有她的功劳。我的工作比徐闻要清闲,有时我就去咖啡馆里等着他,顺便练习日常交流,大家也都很包容,即使我知道自己说得磕磕绊绊,他们也不会笑我。
10月12日
我发脾气了,我们因为一点小事起了摩擦,还是不要详细记录,免得他发现我的秘密日记说我记仇。我把一只花瓶砸了,还划坏了手机屏幕,猫直接躲到了洗手间不敢出来,房东敲门确认我们有没有事情,徐闻告诉她一切都好,我瞪着他,什么都好,我都快气死了,感情淡了。
他也没说哄我,不过我也知道自己不太占理,我偷偷踮起脚走到厨房门口看他做饭的背影,味道真香,是我最喜欢的海鲜饭。当初刚来这里,我们俩穷得裤兜里都没有一个硬币,卡里更没什么钱,我们就去河边摸贝壳,去海鲜市场买打折的海鲜,我实在太馋了,就算肠胃不好也要狂吃,我说人生短短三万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哪那么多规矩,他竟然不反驳,只是在我们去看医生的路上,有点生气地警告我不许吃了。
装了新的摄像头,我还跟房东商量,换了密码锁,这下应该不会再莫名其妙开了,我应该再养一条狗看门。
10月13日
我在家认真看了一天摄像头还有电脑,脑袋晕晕乎乎的,太阳穴也很疼,我大脑短路,竟然一时间忘了跟我结婚的这个男人叫什么。晚上我们在浴室,他近乎是强迫般地勒着我的脖子,一边扭动着身体一边要求我喊他的名字。
还好我在快要到达极限的时候想起来了。
以后应该少看屏幕,看来真的很影响记忆力。
10月15日
国外的工作并不是很好找,我不会写代码,更没办法做体力活,横竖看起来就像个废物。
我在咖啡馆写东西,早晨在家喝了咖啡,不过还是习惯性点了一杯咖啡,掏出电脑时,钥匙串不小心掉在地上了,钥匙上挂着一只布偶熊,是徐闻送我的第一个礼物,我挂着它好多年了,徐闻说这只熊莫名很像我,可我的脸一点也不圆。我习惯管自己叫数字农民工,做一些零碎的事情,等待一笔又一笔生活费。
我们商量好分担房租和水电费以及网费,日常的开销我也会负责一部分,买猫粮和日常食物,至少这样能让我在徐闻面前抬起头做人,尽管他总是说他可以包揽所有支出。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要多久,我很想呕吐,胃里翻江倒海的。眼前昏黄的咖啡馆慢慢模糊掉,我眼前出现一圈一圈的光环,接着我发现自己坐在家里。我到底在哪呢?在写下这串字的时候我一边抬头看周围,原本是有个老外坐着的位置上,变成了我家橘猫在睡觉。但是耳边确实在响着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我听到有人在开语音会议。
这样的恍惚瞬间我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所以十分习惯,只要现在拿起来手机给徐闻发一个简单定位就知道了。但手机显示的是我在郊区的公园里。这是全新的体验,我已经不会害怕或者惊恐了,而是感到惊奇。我稍微定了定神,面前的一切在旋转中变了样子,我坐在扶手椅上,穿着杏色针织衫,旁边是一棵还青葱翠绿的树,偶尔有松鼠窜到路上,这个时间公园的人不算多,也有人领着狗狗散步,我想起我也常常和徐闻这样散步。
10月20日
隔了好几天没写日记。
徐闻睡前跟我讲,是前几天我在公园出现幻觉,他把我领回家的,然后我睡了好几天,中间也醒过,吃了一些粥和青菜就又睡过去了,吐过好几次,把他吓到了。
说实话,我觉得这样至少比精神上的崩溃要好很多。在国内时,我总是把头埋进枕头或者被子里,然后扯着嗓子大喊,直到嗓子冒烟。我蜷缩在床上,把被子搞得一团糟,躬着身子使劲抠自己的喉咙,那时候想吐却吐不出来,哭也哭不出来,我觉得我就像好不容易有了人类意识却没办法好好使用它们的仿生机器人。
我妈因此骂我是怪物,她说我是个怪异透顶的孩子,没人喜欢也没人愿意跟我玩。我总是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后果就是我每上几天学就要休学一阵子。我撩起来袖子,看着手臂上那些细细密密的浅色痕迹,比起情绪的失控,我更加讨厌自己是疤痕体质。
不是徐闻的话我可能真的上不了学,从此就真的变成在小黑屋里躲着的行尸走肉。
徐闻是这么有耐心,这么温柔,我呕吐时会把身上弄脏,他就去默默洗衣服和床单,我不定时产生幻觉也一定给他带去了不少麻烦,他要请假还要照顾我。
是不是真的像我妈说的,我是个不能入世只会拖累别人的怪物呢?
徐闻说不是,他说他乐意这样,是我的话就没关系。
他每次这么说,我就又想笑又感动,但除了抱着他亲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10月21日
徐闻说家里的门之所以总是开,的确是因为我忘记关上了。
真惨,如果我记不住关门,家里的钱会不会被偷走?连猫也关不住。
我问他,他说,我回家后关上门,但是过几分钟就会去把门打开,自己走出去找房东聊天,说是练口语,他给我留着门,我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
想起来了,有一次,我去找房东练口语,其实我记得我是去买面包了,回家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没有带钥匙,怎么也找不到——并不是因为钥匙丢了才烦躁,那串钥匙上面挂着徐闻给我的小熊,不能丢掉,我一直这么提醒自己。连手机也没带,我开始大吼,痛哭,乱抓头发。徐闻听见声音才出来开门的,他也慌了,连忙把我扶回屋里,然后给我解释说他看我去找房东练习口语,就先把门带上了,我回来可以敲门。
该死,我又忘记了,这全怪我。
于是打那以后,我说去找房东,他就不再关门了,但我却以为是家里进小偷什么的。
有必要定个闹钟提醒自己关门,带钥匙。
10月23日
我抱着他躺在床上。
我提出要去看医生,吃药,这样可以好得快一点,不用当他的累赘。
他说,你才不是累赘,我乐意。
我就是想反复让他说他不会退缩,不会丢掉我。
就算别人说我是疯子也无所谓。
10月24日
也许是最近总出现幻觉的缘故,今天徐闻让我去陪他上班。
还好他办公室不太在乎这个,他的同事见到我后倒是都很友好,有个人甚至用蹩脚的中文跟我打招呼,我笑着跟他说想学中文可以找我。我绝对不错过任何一个可以赚生活费的机会,和徐闻一起打拼,我什么都不怕。
我怕我在他办公室也出现幻觉,如果不小心精神错乱露出马脚就不好了,我不想给徐闻惹来非议,于是我几乎每个十分钟就去洗手间洗脸,要么去倒咖啡喝,喝得我都心悸了,我抬手看了看手表,心率显示190,我的手也开始颤抖,打字都不稳了。
我决定记下来什么,好让自己努力维持一些简单的记忆,不至于到最后住进精神病院。
10月27日
天气不错,徐闻想去美术馆。我也很喜欢逛展览,头一天我就把我们俩约会时的衣服都准备好了,两件长风衣,短靴,定制的衬衫与长裤,我给他涂了一些发胶,不过徐闻笑着说不想当那种油腻的公子哥,我也笑了笑,说大少爷要不要包养我。
我不喜欢高调,但是跟徐闻约会的话,我总想以最好的形象出现在公众场合,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们在一起,而且很般配。也许是过去被压抑的感情太多,现在没人管我,那些浓烈的感情就以各式各样的姿态奔涌而出,把我们包围住。
美术馆人不少,徐闻牵着我的手走进展厅。
惊艳的,阴郁的,压抑的,震撼的,温柔的,各式各样的画作很多,不过最让我喜欢的还是一副巨大的“花瓣舞”。名字当然不是花瓣舞,我也忘记了,总之是一个宏大又浪漫的杀人故事,君主奢侈又好色,突发奇想,便让宴会厅的穹顶降下成吨的粉色花瓣雨,漫天花瓣冲向宾客,人们就被淹死在花海中,还有人因为对花过敏而死去。画面上宾客惊恐的神态,挣扎着伸向天空的手极其传神。
看的时候我就想为什么会有这么浪漫邪恶的行为,但我又觉得那些花瓣如果是一种爱情的象征,那我心甘情愿被淹没,我享受徐闻带给我的窒息的极乐,我当然不会在日记里细细描摹那些让我们灵魂发颤的原始欢愉,但这幅画带我的感觉就是如此。
12月2日
一个月的记忆都没了,我只能零碎地想起来我和徐闻做过几次,还有带猫打过疫苗,我还记得公园里那棵树变成了黄色,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
我甚至也忘记去写日记的事情,剩下的全靠徐闻跟我讲。
通过他的讲述,我能勉强回忆起来几件事情。
第一就是十月初的时候,我又发作过一次,据说我被送去了精神科,然后医生给我做了一大堆测试,我看不懂外语,徐闻和我靠着翻译软件勉强做完,之后医生给我开了一些药,并且让我定时复诊。
第二是徐闻帮我撩起来毛衣,让我通过镜子看自己的后辈,蝴蝶骨那里有好几道抓痕,我半是嗔怒,半是笑的问徐闻,再这样我迟早有一天死在你床上。徐闻说那是我自己抓的。我稍微比划了一下,也许是我抱着自己的时候,指甲用力划过后背留下的痕迹,也许真的是,那几道痕迹还微微泛红,这么多天都没有下去,徐闻每天帮我上药,我扭头看着镜子,其实我觉得这样挺好看的,如果拍下来是一种病态的美。
我不记得我又发作了几次,徐闻说家里摄像头记录下来的是三次,我有时像疯子一样手舞足蹈,有时拖着拖鞋像僵尸一样行走在屋里,有时抱着膝盖坐在墙角。有次我突然抬头看摄像头还把他吓到了。我也看过自己那副样子,实在没脸见人,我自己的话倒是无所谓,但是我不能给徐闻丢脸,所以我要快点好起来。
两层的小药盒现在都放满了,我真成了一个药罐子。
第三是,徐闻哭笑不得地跟我说,有次他拿出来我的钥匙,想洗洗那只小熊,我像个野兽一样猛地扑倒他,对着他是又挠又抓,抢下来小熊,抱着躲回卧室,还锁上了门。
他说,你都不认识我了,我真吓了一跳。
那时候我决定好好吃药,我怎么能连徐闻都不认识了呢。
12月3日
我妈又来视频了,可能是徐闻通知了她我的情况。
她比上次看起来气色稍微好了一些,许多年不见,透着屏幕,我实在不能把她和“妈妈”这个词联系起来。我怎么就没忘了她呢?我也没有忘记“怪物”这个称呼,真可笑。
我不是怪物。
关于徐闻,我可以一口气写上十万个字,但是提到我妈,我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印象中只有空荡荡的屋子,还有一条白色小狗,我小时候住的房子很大,大得让我很害怕,楼上阳台的门时常被风吹得当当作响,如果没有那只狗,我肯定提前被吓出妄想症。
12月4日
徐闻连着做了一个月的南瓜粥。
我真佩服他有这样的耐心和毅力,难怪在工作上那么成功。我吵着要喝南瓜粥的时候,自己其实正在超市瞎逛,他也快下班了,来找我。
我知道他是怕我再出现幻觉,我想让他直接说精神错乱这四个字,不用那么小心翼翼地说话。我也想让他把我看成正常人,我知道今天肯定去超市了,我有保留好小票,还有很多照片和视频,用手机记录下来的总不会有错。
在生鲜区,有条鱼泛着白肚皮奄奄一息,我想也不会有人会愿意买它了,它的死毫无意义,被捕捞,被关进狭窄的水缸里,还来不及上桌就已经濒死了,只会被人嫌弃,人们会说,这条鱼不新鲜了,别买了。
我比较幸运,徐闻就愿意买下我这条死气沉沉的鱼,他还顺便救活了我。
他不是我的氧气瓶,他是我血液里的一部分。
12月5日
语言至少过关了,我试着找工作。
街上人已经很少了,树叶泛黄,萧瑟的风不能够让我思乡,我也没什么好思的,徐闻就在身边。
我还试着做了一次意大利面,弄的是超市里半加工的面酱,我觉得不好吃,又买了一些肉馅炒了炒,徐闻说很好吃,我知道他在鼓励我。
背上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有浅浅的疤痕,徐闻说,像透明蝉翼上的纹路,他这时候就很浪漫,他喜欢轻轻拂过我背上那些“纹路”,这让我感到兴奋和陶醉。
12月6日
我换上最喜欢的浅驼色高领毛衣,去理发,准备好好工作。
徐闻问我是否可以,我说没问题,我能完全区分清楚现在是在哪,那些药物是有效果的。
只不过我不能长时间工作,我的身体太差了,我想去健身房,徐闻说等到春天吧,现在太冷他也不愿意动。我摸着他高挺的鼻梁说你也学会偷懒了,他微笑。
因为是老房子,屋里的供暖并没有那么充足,我去找房东,其实她也没什么办法,我们又从二手市场买了两个暖炉。晚上的时候,我就窝在他怀里,抱着大橘看书看电影。
12月9日
今天加班。
即使我们已经订婚了,但我还是不想让他来上班的地方接我。徐闻大大方方地告诉咖啡馆服务员我们是一对,但我每次都会眼神闪避,好不自在,浑身上下都在颤抖。
他还是来接我了,开着我们一起去挑的二手车,因为我说我喜欢复古一点的,最好是像美国老电影里那样的。车子停在我的单位楼下,我坐在十楼办公桌旁都能听见老式汽车发出的鸣笛声。同事是个金发碧眼的标准美女,她跑过来问我是不是男朋友来接我了,我赶紧嘘了一下,像做贼一样悄悄告诉她是的,她不理解为什么我会这样,她说,亲爱的你应该感到幸福,每一种爱情都值得被祝福。
徐闻也这么说,就在求婚的时候,他明朗英俊的样子实在吸引人。我再次嘲笑自己是胆小鬼。
下楼坐上车,习惯性的拥抱接吻,以及一束花,夕阳映照在我们脸上,暖洋洋的,我那时就像一朵漂浮在天上的云,追着叫徐闻的光束。
PS,最近没有出现幻觉,我反复确认过,徐闻每天都来接我,然后回家,我能准确报出路过了哪些面包店和花店,徐闻很高兴,我也是。
12月10日
又发生了怪事。房子的门又自己开了,徐闻跟我说是我忘记关门了,可我明明确认过的,我在沙发里坐着想了很久,可能是真的忘了吧,下次得注意。
(备注:真惨,翻日记才想起来门是怎么回事,人果然不能太骄傲,我又忘记了)
我们养了一条狗,狗狗从来了我家,一天比一天能吃,三大勺狗粮加一根磨牙棒,徐闻说够随他,能吃。我知道他又在变着法的叫我吃饭,我尽力了,可是胃就那么小。
去健身房会不会好一点?徐闻说他会去办卡,晚上我们一起看美剧,演到一段喜剧,两个男的去健身房办卡被忽悠后的欢乐片段。我说咱俩绝对不会被忽悠,谁让他们看见美女就走不动路了。
(备注:对了,我好像之前也提过去健身房,徐闻不提醒我)
他问我如果是健身猛男怎么办,我凑上去舔了舔他的喉结说家里有一个就够了,我身体弱开后宫吃不消。他把我扛回屋里。今天我是故意的,我就喜欢看他不受控制的样子,可爱极了,颓靡极了。
我忘乎所以,等消停之后我发现外面已经蒙蒙亮了,狗狗过来挠门,大概是睡醒了要求出去玩。我浑身酸软,伸手捏了一下徐闻的腰叫他起来遛狗。下一秒,我又感觉自己其实一直躺在地板上的,我看见自己的四肢都被捆绑起来,徐闻的身影模模糊糊的。
我还听见了磨刀的声音,还有一段诡异的童谣。我慌乱闭上眼睛,看见自己奔跑在一层楼里,天花板很低,压的我喘不过气,我跑啊跑啊怎么都跑不出去,暗红的灯光并不刺眼,我路过很多超市货架,上面摆了许多人偶。紧接着刺眼的白光一闪而过,我站在墓园里,雾气笼罩着四周。
我为什么在自己的墓碑前?
徐闻,徐闻。我大喊。
睁开眼睛,徐闻正焦急地摇晃着我。
又做噩梦了?他问。
我告诉他我乱七八糟的梦,讲的时候狗狗就在旁边哼哼唧唧表达不满,我只好揉揉它的脑袋瓜,徐闻也在揉我的脑袋瓜,这个场景让我觉得很温馨,完全快忘了刚才的噩梦。但是我还是决定记下来这段梦境。
12月18日
我又记错日子了?刚才徐闻说今天20号,真是的,下次写之前先查好日期。
我执意要把纪念日定在六月六,我说好记,再说了六六大顺,徐闻笑我封建迷信,他说这边是耶稣基督那一套,再多加个六还不吉利呢,再说了中国神仙管不到这边。我哈哈大笑,那就改成他的生日七月九号。
得等到明年呢,我已经忍不住开始琢磨要怎么庆祝了。
当初出来说要结婚,我偏偏喜欢仪式感,徐闻也同意说有一个订婚仪式比较好,于是我们就先订婚了。但是我俩谁也不记得订婚纪念日了,我只记得那天按照我的喜好把酒吧布置成了蓝色的,好友也只请来在当地的同学和几个同事,大家起哄让徐闻讲我们在一起的心路历程,徐闻端着威士忌说当初自己如何追我,我怎么傲娇然后又怎么被感动的。
我知道他有编故事的地方,明明是我主动追他的,通过n个共同好友拐弯抹角知道他喜欢男生,那天晚上我连游戏都没打,兴奋得满床打滚,又找来许多言情片段学习,试图制造偶遇。
没有下雨的片段,徐闻跟我告白是在一个大大大夏天,我满身是汗打篮球回来,他去给我加油了,说真的比球赛赢了还开心,但我还是强制压下去喜悦,偷偷约他在小巷深处见面,也只是用力抱了他一下。
被徐闻这么一说,我倒是真希望事情像他说的那样了,他比我会浪漫。
12月19日
今天发作的原因,是看到一则很让人作呕的新闻。
那个只有16岁的男孩,因为喜欢男生而被人排挤最后跳楼自杀。
我没有他那么勇敢,我唯一的求生欲就是徐闻。
新闻用了轻飘飘的排挤两个字,我却知道那两个字有多沉重,骂我娘炮的,变态的都有,我妈曾经还要拉我去精神病院。如她所愿,我已经去就诊过了。
我跪在地上,匍匐着,就着窗户外一点惨白的月色,把头埋在地上,痛苦地扭曲着身体,就好像我消失了这个世界应该就会好,不过如今我想明白了,地球上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地球不在乎。
我们这种怪物就该被丢进暗无天日的潮湿地下室,与蛆虫和老鼠为伍,吃掉自己的所有肉,就这样慢慢腐烂。
徐闻告诉我不是这样,少年时期,他使劲把我撞在墙上,我很疼但又感到清醒,他说我很好特别好,他咬着我的嘴唇叫我沉默。我的咽喉里弥漫着血腥的气味,和现在一样。
我努力不让自己想起那些晦暗的过去,我一直提醒自己,徐闻这辈子都不会离开我了,想到这里,我用了很小的力气掐破左胳膊上的一层皮,微红渗血的皮肤是一种视觉镇静剂。今天的药已经吃过了,我没必要再吃了。
12月20日
我失去了耐心,徐闻让我别看那新闻和评论,我说好。
装作正常的样子去社交真是很困难。那天我鼓起勇气准备和同事去酒吧喝酒,我给徐闻发了五条消息,告诉他非常详细的信息,酒吧的名字和位置,有哪些同事一起去,几点结束,我会喝什么东西。
他回复了每一条内容,告诉我不用担心,如果感觉不舒服一定要出来,他就在外面等我。
外面,我说那很冷,你进来一起玩吧,他说不用。
他大概看出来我有点在公众场合回避我们的关系,我有很深的负罪感,我是个懦夫。于是我在快到晚上十点的时候假装告诉他自己不舒服,出现了幻觉,要求他进来接我。
我就是为了向他证明,我们可以站在阳光下肩并肩,正大光明地相爱,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了。
他走进来,我正和同事们把酒言欢,兴致来了,我准备上台跳个舞。徐闻有点吃惊,他抱着双臂站在角落,眼神明灭不定,随着酒吧灯光一闪一闪的,我在台上扭动腰肢,不时往他那边看去,在兴致达到最高点的时候,我跳下去把他拉上来。
我说这是我爱人,酒吧里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我抬头借着醉意亲了他一下,他也回应我。
只不过这一夜太过放纵,我头痛欲裂,他摘下围巾把我的脑袋包裹住,说我喝完酒不能着风,我醉醺醺倒在他怀里,走在异乡冷冽的街道上,我却觉得我身处在秘密花园。
一切都会好的。
12月21日
我动不了了,徐闻请了5天假在家陪着我。真是丢人,怎么就会突然手麻腿麻,浑身酸软不能动了。刚才吃午饭时,他喂我喝奶油蘑菇汤,我没有拿稳勺子,汤汁都洒在他的黑色毛衣上了,我干脆赌气不吃,又懊恼自己笨手笨脚。
徐闻换好衣服,又走到餐桌前,从后面抱住我,用手攀附着我的手,耐心地教我拿汤勺,再教我如何把汤勺平稳地放进嘴里。
我的情绪平复下来了,如果没有他,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说我没有问题,只是太累了,我也不愿意去看医生,就这样吧,我倒是很享受让他抱着我游走在客厅、卧室、厨房之间,我们永远不会分开,就算我此时像个提线人偶也没关系,让他提着线,他说去哪,我就去哪。
12月22日
需要拿手机才能记起来是几号。
我记得那扇门再也没有奇怪地开过。对了,我是想回忆一下自己的名字,怎么也想不起来,一想就会头疼。我问徐闻,他一遍一遍告诉我,不厌其烦地重复,我反倒觉得不好意思了起来。
写一下吧,我的名字应该写作黎生,我妈说是在早晨生的我,黎明出生,后来她离婚,我也没有前面的姓氏,就姓黎了。来国外之后语言班的女老师管我叫Alex,我问她这是不是女生的名字,她说男生也可以叫。我只记得徐闻的外语名字叫Aumaric,我马上就记住了怎么拼写,如果他每天都换一个单词作为名字,可能我的语言水平会进步得很快,跟他有关的一切,我都记得很快,也不会忘。
照镜子时,我发现自己脸上只有浅浅的胡茬,很沮丧,我好像就是不如徐闻更有魅力,他从国内到国外,总是有很多男人或女人追他。想到这里,我总是怀疑他的审美,他为什么会看上如此弱不禁风的我?
徐闻晚上回来时带的中午他们聚餐时吃的焗蜗牛,还有一份番茄浓汤。我把它们放进烤箱大概热了一下,端到餐桌上,我要求徐闻陪我吃饭,尽管我知道他晚上会健身,吃得很少,但是他就算什么都不吃,也得坐在那里陪着我。我能如此放肆完全是因为他也从不计较。
徐闻唯一让我不满意的地方就是他老是要拉我去看医生,他说我有幻觉,我骂他,情绪失控的时候我开始砸乱家里的东西,但我有残存的理智,我知道生气也不能砸他满是藏书的书架。
所以我认为自己没问题,毕竟我还能控制住脾气,绝对不去踩他的底线。
12月23日
临近圣诞节,我们都放假了。
我超级喜欢圣诞节,每年都要和徐闻大肆庆祝一番,这是西方的团聚节日,我觉得徐闻就是家,我有家了,我当然要特别为自己庆祝,为我们庆祝。
我拽着他去超市,去商场,我给我们买了情侣毛衣,在货架边上,我调皮地给他戴上鲁道夫的红鼻子,自己戴上圣诞老人的帽子和胡子,路过的小孩都笑我们。
徐闻今天主动告诉我,说他很开心,很幸福。明知道我特别感性,干嘛还要讲这些,我大哭,他就抱着我笑话我说,哭的话圣诞老人不会送给你最新的ps5,我吃惊地跳起来,用尽毕生力气把他抱起来——嗯准确的说,是抱的刚刚脚离地。我在街上大笑着,和他唱着歌,吃着焦糖苹果。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哪来的幻觉。
12月24日
昏昏沉沉的,我布置圣诞树时,眼前出现了很大一个多脚虫子,它的腿极细,动作敏捷像蜘蛛,它旋即冲我爬过来,我吓得跌落了梯子,再眨眨眼,我又躺在了病床上,还有护士在给我扎针,针筒太大了,我尖叫着。
徐闻带着我跑出了病房,我们在两排巨大的圣诞树下狂奔,前方就是一座高耸的圣诞老人巨像,他背着一个地球,我又看见他踏过的大地瞬间枯黄皲裂,他的身后,火山正在无情喷发。
我身边的一切都变得巨大,徐闻也消失了。地上有很多很多刀子,沾满血,我颤抖着拿起一把刀子,继续跑着,紧接着腹部剧痛,我又开始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周围声音很嘈杂,我很烦,烦到又想发疯,我眼看着自己跌进了浴缸里,我的手腕开始绽放出殷红混沌的花,然后我又失去了意识。
徐闻说我又是冒着冷汗惊醒了,他问我梦见什么了,我讲了一遍,他哈哈大笑,起来去给我热牛奶,我看着他的背影,想着我们80岁的样子。
12月25日
晚上我们开始吃圣诞大餐,做了简单的苹果派,我说圣诞节能不能吃个炸酱面,中西结合,我们就下厨做了炸酱面,满桌的温暖中,还有徐闻点好的蜡烛,今晚是一顿丰盛的烛光晚餐。
徐闻将我拉过来,我跌进他的怀里,坐在他的膝盖上时,他用手指隔着毛衣抚摸我的肚子。
我低头,看见他像拉拉链一样,拉开我的肚子,我担心五脏六腑是不是要跑出来了,但我看见的却是一团一团棉花,他从我肚子里拽了很多棉花出来。
圣诞节会下雪,真的下雪了,外面白茫茫的,冷风一直拍打着玻璃窗,徐闻在屋里摆满了圣诞灯串,还有一个巨大的圣诞树,我透过暖黄色的客厅灯看外面的世界,笔直的街道像是一把朦胧的尖刀。
徐闻先帮我把棉花塞回去,他说不小心填充多了,想让我多吃一些,变得稍微胖一点。
他把我放在圣诞树下,和那些五颜六色的盒子堆在一起,他去拿出他心爱的摄影机,然后镜头对着我说,黎生,笑一笑。我只能笑,即使他不把我的嘴缝成小熊那样的微笑嘴,我也是会笑的,徐闻和我生活就是最值得笑的事情。然后他架起来摄影机,跑过来抱着我,我们一起合影了。
他拿相机过来给我看,照片里的我看起来也很有生气,就像我每次吃完药后那样,徐闻也说过我样貌清秀,像俊秀书生,我逗他,我是书生,那你就是迷惑书生的那只狐狸,徐闻哈哈大笑,他又给我讲了一个狐狸劝学的故事,说的是狐狸不迷惑书生,而是劝书生好好念书。
我觉得这也挺像的,如果不是当时徐闻逼我学习,为了让我成绩上去甘愿接受我种种无理的要求,我可能根本上不了大学。我记得我提的其中一个要求就是,他要连着一个月每天都来见我,那时候我俩住的是城市两头,他要过来必须得转地铁再搭乘公交。但是他做到了。
他说,黎生,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礼物。
12月26日
我是人偶。但我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变成了人偶的。
就像我之前说的,我愿意被他操纵,他去哪我就去哪,他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