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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珈蓝城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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珈蓝的夜沉寂如水,被墨浸过的天只敢挂一轮格外明亮的月,它压得群星不见身影,足以光耀四方。人睡不安稳的时候,回忆有机可乘。就像现在,珈蓝城的主人也一样。应星迟猛地一睁眼,翻滚躲过劈向她的刀。她醒了,坐在地上。
哦,原来是一场梦。
应星迟擦了擦额头上冷汗。
坐在黑暗里的她恢复了冷静,她开始回忆梦里的人。
说是梦里的人,但是却从未进入过她的梦。像是一种诅咒一般,既要告诉应星迟她死了,又不告诉她是因为什么。
应星迟在黑暗里想了太久,当她觉得自己有些冷了,抬起手去摸床边不知道熄灭了多久的烛台。
一个叹息的功夫,烛台上残蜡重新有了会起舞的火苗。
这戏法一样的本事,自己当年在中原可帮不少人点过爆竹,应星迟笑了。只有珈蓝城产出的铁能容得下珈蓝城主炽热的内力,她想。
应星迟想到自己十六七岁那时候,正是最闲不住的年纪。
中原不太平,蛰伏多年的潜龙一朝翱翔,连绵好几年的战火从小摩擦变成了多方对峙。
熟悉的人倒在应星迟眼前的时候,她也想过问鼎两个字值不值得,但是当时她的兄长和她的对手都告诉她,他们想要的是统一,不是龙椅。
她的对手。应星迟打了个寒颤。
很多人不知道,至少现在中原记载这段史实的书不知道——异城王程越洛是幽灵将军应星迟很好的朋友。对,朋友。
应星迟想到这里缓缓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铐,缓缓走向外室。
她的住处很大很空,屋内飘着落地的白色轻纱,整个屋子就像是她打仗时的名号一样。
唯独一面墙上挂了张泛黄的画像,上面是两个女子坐在岩石上说话的样子。笑得灿烂些的,穿着石榴红的裙子,露出半截软腰,这是应星迟。
她正向另一个用手掩唇笑的很温柔的姑娘展示握在手里的匕首,细看匕首尖还冒着火苗。
画上的另一个女子是程越洛的妹妹,也是应星迟的另一个朋友。
应星迟时常吐槽自己的运气,她说:“天意作怪,我要是迷路,十个人里能碰上四个阴险狡诈的,三个无恶不做的,两个找事儿的……唯独遇到月宁这么一个善良好看又合得来的姑娘。”
应星迟又想叹气了,面上露出一丝苦笑。
她想,今夜的自己可真不像是自己。月宁。她呢喃着画像上姑娘的名字,忽然觉得朋友很多也不是一件好事。
程月宁曾是一名大夫,或者说是一名蛊师。
不过这没什么关系,那时候的世道很乱,人们对未知的东西包容得很。
蛊师算什么?
只要不是残害百姓乱杀无辜的畜生,就算是魔头也是可以相处的。
应星迟是这么想的,她的另一个朋友,江湖上成为小医仙的陆凃也是这么想的。
蛊师的身份,并没有影响程月宁率先一步成为陆凃和应星迟来到西北战场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相反,因为相同的救死扶伤的理念和不同的手段,应星迟的两个朋友——陆凃和程月宁,他们二人竟然意外地碰撞出了爱情的火花。
没有人不觉得这一对儿是顺理成章的天作之合,同样也没人不对他们二人的搭配感到后怕。
想想,一个是救人的时候总是那么雷厉风行的冷面阎王……不、神医。一个虽然总是温柔笑着,令人感到如沐春风,但是却会掏出一条肥胖的虫子放到你的伤口上……
人在没有遇到无比在意的人或事物的时候,总是觉得自己随时都能舍弃一切,包括生命。
而当你为了拥有而舍不得的时候,就会想不开。这种想不开甚至会成为执念,它令你郁郁寡欢、令你患得患失。
程月宁就是这样。
她十七岁跟着哥哥来到更广阔的天地时,无法拯救所有人性命的她相信了哥哥说的那句:生死无常,各安天命。
可当拥有了世间最珍贵的友谊、拥有了独一无二的爱情、甚至拥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时,程月宁觉得她或许做不到坦然失去这些了。
那时候的她很迷茫。事实上,身为蛊师的她,虽然不能像应星迟和陆凃他们那样依靠自身强大的内力做到延年益寿,但她只要能找到世间罕见的同生蛊,同样可以做到和爱的人白头偕老、同生共死。
可惜,同生蛊是传说中的存在。
最先发现程月宁产后有些异常焦虑的是她的枕边人。
陆凃问了,但是程月宁什么都没有说。
其次发现的就是应星迟,或许是同为女人的原因,也或许程月宁知道些什么,她将这件事告诉了应星迟。
应星迟没有辜负她好友的信任。她拿出了一种蛊,一种或许能媲美传说中同生蛊的蛊,一种存世典籍内没有提过只言片语的蛊。这种蛊,名为双星。
在应星迟的讲述中,这枚蛊是她母亲留给她的。
双星分子蛊与母蛊两部分,种下子蛊的人能感受到拥有母蛊人的情绪,也能延年益寿。
作为报酬,母蛊会向子蛊宿体索取一些东西。具体是什么,应星迟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枚蛊很重要,不能交给自己不信任的人,如果决定使用双星,这个人一定要是她此生不会分开并且非常非常在乎的人。
她想,程月宁就是这样的人。
“母亲说过子蛊和母蛊并不能分开太远,不然子蛊会很痛苦,母蛊也会变得虚弱。这个距离是多远,我并不知道。不过想想,如果以后能和你和陆凃住在一起……那一定很快乐啊!”
应星迟说这话的时候很轻松,好像能和朋友们在一起就足够值得了。
她看向程月宁有些忧伤的眼睛,不解情爱到底是怎样的东西,它能让月宁的眼睛里拥有着堪比太阳般明媚的光,同样也能牵动她的心沉如夜月了。
想到这些,应星迟声音放轻了些,带着让人足以信服的坚定。
她说:“虽然双星并不能实现你的愿望……但是无有意外,子蛊永远不会先于母蛊死去。我向你保证,我的内力可不必江湖上那些赫赫有名的人物差……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哥,他排第三么不是?照样打不过我!”不知道是出于执念还是出于对朋友的信任,程月宁决定试一试。
可是现在,只剩下应星迟一个人了。
是的,程月宁已经死了。距离那场闺蜜之间的悄悄话,已经过去了十年之久。
应星迟抚上自己的胸口,她知道,母蛊正在这里沉睡着。
因为亲友的亡故、因为自己没能践诺保护好程月宁的歉疚,应星迟的心头细密的雨已经不知道下了多久,每当她想起来,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她被钳住的喉头里喷涌而出。
“谁?”应星迟回神,警惕地回眸。一阵风携过,屋内瞬间明亮了。
来者的脚步停在应星迟身后三步左右的纱帘前,像是有些意外应星迟的反应一样晃了晃身形,珈寒轻声唤了句:师妹。
珈寒的声音恰好和他的名字相反,又不像总让人觉得燥热的珈蓝城那样,他的声音总能让应星迟想到当初她和月宁他们居住过的小院。
那个小院给人的感觉说是四季如春,又要再添一丝温暖……就好像被盛夏阳光晒过的清泉淌过掌心一样。
应星迟从回忆中抽神,对于珈寒这样温柔的人,应星迟总是很有耐心很包容,更何况她和师兄也算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师兄,你怎么来了?”
应星迟没有动,但是脸上却有了笑意。珈寒从帘子后面走出来,语气里的笑意变成了真切的笑容,更清晰地展现在应星迟眼前。
他笑着解释道:“我巡视城主府,发现你这里亮着,有些担心你。”应星迟垂眸,刚要说些什么时珈寒已经走上前将她横抱起来了。
“你从小到大都喜欢光着脚下地,珈蓝城的夜是很凉的,你脚腕上还有……”珈寒欲言又止,愧疚地低头帮应星迟掖着被子。
应星迟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错愕,看着被子上的花纹,好像很怀念似的。当年师父将珈寒师兄领到她面前的时候不过才九岁,那时候的师兄冷冰冰的,根本看不出日后会变得婆婆妈妈的。
应星迟想,这就是她的家——珈蓝城。至于脚腕上的镣铐,应星迟弯了弯眸,看向珈寒的真诚地说道:“师兄不必如此,如果不是师兄,或许我根本回不来珈蓝。”
程月宁出事后,应星迟也遭到了反噬。等到她恢复意识时,人已经在珈蓝城内。
她脚腕上的镣铐也是那时候戴上的,据珈寒所说,应星迟那时候身负重伤,几乎濒死。
她身上的力量不受控一样,磅礴强大的内力让他们无法接近为她疗伤,而她内力平复下来时又总是控制不住地往外走,像是有什么召唤她一样。因为这个缘故,他们才出此下策……
应星迟对此毫无印象。这十年间她也曾尝试摘下脚铐,她能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内力确实发生了变化。
如果说曾经她和程月宁是大海与池塘,现在就好像是海水遇见了另一片海。它们共存交融着,又不得不对抗着。
应星迟顿了顿,道:“这十年,辛苦师兄一直代我处理城中事务……说起来,我这个城主实在有些不称职。”应星迟笑得勉强。
应星迟六岁那年来到这里,当时她的师父抱着她站在城墙之上,面向城下黑压压的铁骑,师父将她高高举起后和城下的一同大喊:珈蓝!珈蓝!
传说在一个名为晟的神秘王朝密语中,珈蓝意味荣光。
那时候所有人无不这样认为,这座自王朝兴起,就被君主藏匿作为后手的无名之城,必然会在他们的新君手上焕发出荣光。
当然,除了年幼的应星迟。六岁的她还不懂折磨她的滋味叫做失去,师父眼中令她移不开眼的明光,是一次又一次叫她心软沉沦的执念。六岁的她只是好奇,父亲、母亲、哥哥、还有曾经熟悉的面孔,为何会一夜之间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