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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良夜梦沉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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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第一次见到褪色者流泪,但蒙葛特还是一样的手足无措。第一颗泪珠落下时毫无预兆,因为在不久之前,她还一迭声地抱怨着肚子饿了,语气与平常时分一般无二。
在和困住蒙格的梦境对抗了三天两夜之后,蒙葛特也一样感到身体不适,饥饿感烧灼着胃部,刚刚睡醒的肌肉麻痹、僵硬,移动时抽痛不已。起身时,他发现自己的头部和腰间都塞了大团的柔软棉花,它们大大缓解了仰卧时恶兆之角对身体的压力,但褪色者身下什么都没有,她在他的臂弯中睡出一个紧实的虾米姿势,丝毫没有枕卧到他的身体。坦白说,他早先一刻醒来时,是想过要抱着她等她醒来的,或许真应该这么做,而不是把人放到棉花上,跑去背包里翻找腌肉和面饼,做什么倒霉的夹层饼。这下可好,褪色者边大口干饭,边有大颗大颗的泪珠从鼓鼓囊囊的面颊上滚过,而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这一次她没有质问他,甚至都没有对着他流泪。
承诺是以感情为筹码的博弈,偶尔会皆大欢喜,大多数时候两败俱伤。
“我很抱歉……”
“没事儿,我就是饿坏了。”
似乎是为了验证这句话的真实性,褪色者使劲儿往嘴里塞了一口饭,下一秒就光荣噎住了。她伸直了脖子用力吞咽,眼里还含着一包颤巍巍的泪,看起来委屈巴巴的。见状,蒙葛特急忙矮下身子,轻轻拍打她的背部。
“慢点慢点,先喝口水。”蒙葛特掏出水壶给褪色者灌了一口,没有奏效,心里有些着急。或许,可以扒开她的口,把手指伸进去催吐……蒙葛特抓住她的肩膀,几乎把人给拎起来了,好在这时,咕——咚!褪色者拍了拍胸口,终于咽下去了。
“啊,好难受。”
靠近去看,褪色者眼眶泛红,嘴角濡湿,真有够狼狈的。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抓住了他放在肩上的手。
“其实……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
蒙葛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确实毁约了,这点无可辩驳。在发现无法从梦境里带回蒙格之后,他忘了之前和褪色者的约定,选择留下来陪着弟弟。或许在潜意识里,他认为蒙格比褪色者重要?在失去一个兄弟之后,他很害怕会再失去另一个。蒙葛特并不敢把这两人放上心中的天平,无论它偏向哪一方,都意味着不可避免的伤害。
“我想回家了,我们下次再来试,好吗?”
一如既往的,褪色者在他犹豫的时候铺好了台阶,似乎在话语中留有余地,是她为数不多的美德。但蒙葛特心里清楚,她未必就像表面一样风轻云淡,他注意到对方收紧的手指关节发白,指尖几乎嵌入了他的手背。他有点想知道拒绝之后她会如何反应,生气地朝他尖叫?冷笑着拂袖而去?亦或者……他发现自己不敢再面对她流泪的脸,便转而抱住了她。
“嗯,我们回去吧。”
匆忙之间,他们手中的饼都落地了,沾了灰尘,不能吃了。也好,回家吧,回去吃一顿热乎饭。
视线所及之处刚好有一处赐福,蒙葛特伸手过去点亮,顺势就发动了传送。眼前一暗,紧接着又一亮,他们回到了王城。
“呃……”
有点尴尬。他下意识选了自己最熟悉的地方,自然就是卧室。这会儿正是夜间,门户闭锁,万籁俱寂,他那没有帷幔遮盖的大床静静地摊在两人面前,枕头平坦被子规整,上面没有一丝褶皱。
褪色者从他怀里抬起头,眨了眨眼睛。突然,她就像菈雅每次形容的那样,“泥鳅一般”,滑溜溜地钻了过去,赖进被子里不出来了。
“好累呀~好累呀~想直接睡了……”
怎么可能!三天两夜还不够睡的吗!
蒙葛特的额角爆出青筋,但还是好声好气地说:“你先出来洗个澡。”
“不要!惊动了菈雅,全王城都会知道我提前回来了!”
“你可以在我这里洗。”
“这还差不多。”
坦白说,褪色者进去之后,见到那个足以装下十个她的巨大浴池时,心里是很激动的。但下一秒,门在身后“啪嗒”一声关上,蒙葛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你先洗吧。”褪色者不禁耸了耸肩。
还是这么拘谨。
褪色者褪下浴袍滑入水中,探头吹开手里的泡沫。
他到底知不知道呢?自己的心意……有没有传达到?
“啵!”
泡泡碎了。
蒙葛特也没有在外面干等,自家侍从的房间就在隔壁,那里的浴池虽然小了些,倒也勉强够用。这个孩子有些丢三落四的毛病,假期临走前就把钥匙交给他了,这会儿倒是派上了用场。
蒙葛特先洗完出来的,没有发现褪色者,心想女孩子应该比较爱泡澡,就去准备食物了。等饭都做好了端出来,还是没有看到褪色者的身影,他不由得感到担心:她不会掉进水里出不来了吧?
进去时看到褪色者的手在浴池边搁着,蒙葛特心里先松了一口气:好歹没沉下去,没有完全溶于水。但紧接着,他就感觉不对劲了,褪色者头部低垂,双目紧闭,长长的头发拖曳在一边,这种不妙的姿势,无端令他想起了……
“褪色者!”
有那么一瞬间,面前褪色者的身影与记忆里的大哥重叠了。他顾不上什么礼仪,几步跑上前,伸手从水池中捞起湿淋淋的褪色者,却发现对方身体瘫软,手脚下垂,犹如一只湿透了的棉花娃娃。
“褪色者!怎么回事?快醒醒!”
医师和调香师来了又去,全都一筹莫展的。王的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什么古怪的印痕。但无论是掐人中还是敲膝盖,都不能激起任何一点反应。好在呼吸和心跳都很规律,生命特征是平稳的。
“王应该是……睡着了吧?”
蒙葛特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都出去,过去把褪色者的手塞回被窝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都是我的错。蒙葛特心想。心像是被刀搅动了一下,每一阵起搏都伴随着疼痛。褪色者对梦境中的险情很有预见,如果不是因为他被困住了,她怎么会以身涉险。
但愿这只是探入梦境的后遗症,过会儿就会自动消失。
等着吧。
……怎么可能!
蒙葛特坐到床边,压低了身子。睡着的褪色者看起来并不安稳,轻轻蹙着眉,眼皮在不安地跳动,一定是在做梦。
对了,读取追忆,进入梦境,她是怎么做到的?
首先……是身体接触吧。蒙葛特拉起褪色者的手,学着她那样,分开五指,扣入指间。
普通人的手指真细,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扭断。蒙葛特心想。五指相扣总是褪色者要求的,他那时候太害羞,根本不会细看,这时候才发现,褪色者的手会被他的粗大手指撑得很开,几乎要跨一个八度了,这样握紧了真的不痛吗?不会感到很辛苦吗?
蒙葛特抽回手指,转而五指交叠,握住了那只软绵绵的手。
靠近去看,褪色者的手真小,细细长长的,虎口处有剑柄磨出来的细茧,指甲是亚缇利亚叶染出来的赭红色。人之子细腻微凉的皮肤令他想起某种生物,是了,那种银白色的,尾尖有一绺红的猫鱼,太小太硬了,几乎全是骨头,只有猫和饿极了的人才会去啃。
平日里,这双细长骨感的手也像是灵活的游鱼,总在他不知不觉间,就游走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方。明明上一秒还在揉肩,下一秒就爬到了胸前,说好的摸摸尾巴,却顺着尾巴来到了腰上,他惊得一跳,那双手便顺势抓住了尾巴根,腿也像扭股糖一般绕紧了尾巴中段。等他回头看时,她却又高举着那双不老实的手退后了。
“可以让我摸摸你吗?”褪色者脸颊微红,“当然,你也可以摸回来!”
蒙葛特并不觉得有相互约定的必要,他只是不习惯突然的亲昵举动。如果抚摸毛皮有助于缓解压力,他倒是可以躺下来,就像拉达冈的红狼一样尽职尽责。
“这不一样!”褪色者忍不住出声反驳。
在她面红耳赤、断断续续的申明中,蒙葛特才了解到所谓的“不一样”到底在哪儿,与此同时,他也突然意识到,原来常人也会对恶兆之子“动手动脚”。
他渐渐习惯了褪色者有意无意的肢体接触,甚至学会了接吻,只不过,他从未想过主动去做同样的事情。
此时此刻,蒙葛特把褪色者的手拉近,用嘴唇轻轻地碰了碰。褪色者会期待他这么做吗?如果她下次再从后面靠近,他突然转身抱住,她会感到惊喜吗?
蒙葛特忍不住在脑海里回想她突然亮起来的眼睛,一般是在吃到了好吃的食物,看到了美丽的风景,或是在拿到他写出的工整文书之时。
“快醒来吧。”
蒙葛特压低的声音,像是在恳求。
对了,在进入梦境之前,他们好像接过吻。
蒙葛特分出一只手摆正她的脸,指腹擦过略显苍白的嘴唇。花瓶里插着的红蔷薇,干枯褪色的花瓣微微翻卷。凑近去嗅,兴许还能闻到一丝血腥气。
缓缓地,蒙葛特低下头,贴上那两片冰凉的嘴唇。感觉那像是冷掉的布丁,没有一丝热度。褪色者的眼睛紧紧闭着,湿漉漉的睫毛贴在眼窝里,她看起来是个溺亡者,静谧无声,令人心碎。
无端的,蒙葛特想起了上次休假他们去过壶村,那里有大片大片的花田,旋转跳舞的小壶,笨拙却又热心的维壶师,是个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那时,褪色者热衷于编织花环,落叶花,金轮草,托莉娜睡莲,耶罗眼珠……此地花材俯拾皆是,没用几天,村里所有人全都得到了艾尔登之王的馈赠,大壶小壶戴着花环走来走去。
“蒙葛特,你有没有想过组建家庭?”
“啊?”
“守护领地,引导人民,养育孩子,和我一起。”
他沉默了一会儿,褪色者便放下花环,哼着歌儿走远了,再次出现时仍是嘻笑着说起别的事情,轻描淡写地揭过了一页。
她真的,有认真考虑这样的事情吗?
蒙葛特不由得开始思忖。
恶兆之子能够拥有家庭吗?他能做好她说的事情吗?
蒙葛特还记得大哥葛德文谈起他的小家,谈起素未谋面的大嫂。
“她的头发是银色的,但她整个人都是金色的,”谈起爱人时,一缕微笑攀上了葛德文的嘴角,“尤其是射箭的时候,她看起来简直是在发光——哦!我不希望任何人看到那个场景,你们也会死心塌地地爱上她的!”
那时候,蒙格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嗤笑,蒙葛特还记得。但他只是附和地笑了笑,勉强压下了心头的酸楚。
他和蒙格都不可能死心塌地地爱上任何人,蒙葛特很清楚。有谁会想要恶兆之子的爱呢?被一个畸形丑陋的人所喜爱,一定会被视作是不幸和污点吧。
然而,正如大哥所说,会在视线里变成金色的人,真的会出现。
即便现身时带着一身污泥,一脸讪笑,她也是金色的。
蒙葛特抱起褪色者,小心地抚过那双紧闭的眼睛。
万一她自此醒不来了呢?
那就……回到了从前,独自守卫黄金树的日子。
没事的。那么漫长的时间,他都是一个人挺过来的,只是回到了从前而已,只是……
不。
如果不是曾有过相守的时光,漫长的寂寞本是可以忍受的。
蒙葛特猛地坐下,将褪色者紧紧圈在怀里。世间人流恣肆,宛如汪洋,他抱着小小的褪色者浮沉其中,宛如一片小小的孤岛。纵使星河流转,前路万千,他始终攀着自己的信念。
她一定会醒来的。
一定会……
只是等待而已,可以忍受的。
蒙葛特不断地说服自己,努力克制着绝望溢出。如果失去了最后的希望,他宁愿就此坠眠成茧。
在黄金树照耀不到的深根底部,葛德文的身体,一点点变大,一点点变黑,变得扭曲膨胀,荆棘丛生……不复昔日“黄金”的模样。世间最珍贵的事物,莫不过“得不到”和“已失去”。现有的幸福,总是把握不住。
“快醒来吧……”
更多的触碰,更紧的拥抱,更急切的吻。
蒙葛特突然感觉腰间一痒,像是有手指抓了抓肚子。
“褪色者?”
她醒着吗?难不成适才都是在开玩笑?这太恶劣了……
蒙葛特松开了褪色者,发现那只是由于他的动作,一只下垂的手卷进了腰间的皮褶子。她还是耷拉着头,浑身瘫软,像是一具失去魔力的学院人偶。
“唉——”
他现在真的希望她是在开玩笑,只是假装睡着了。
到底该怎么做,褪色者才会醒来呢?
褪色者自己也很想知道。
意识深处,褪色者在一片黑暗中用力嘶吼:“可恶的米凯拉,快放——我——出——去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