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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短歌微吟不能长 人生起起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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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不亮,叶娴芝就被李嬷嬷叫醒,换上繁复的二品诰命正服,打着哈欠闭上眼任凭三个婢女在她脸上涂涂抹抹。
等到她睁开眼睛,看着铜镜里端庄大方、高贵优雅的美人时,衷心地夸了一句:“你们手艺真好。”最关键的是,这铜镜的磨皮效果真不错。她几乎要在自己的美丽中没了生机。临走之时,她特地嘱咐知秋留在府里,帮她把府里的医术药材都整理出来,还特意强调了句,动静愈大愈好,最好传到几位掌柜那里去,等她回来,要听到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司马富贵瘫痪在床大小便不能自理,妻儿孤苦无依云云。出了一口恶气,叶娴芝神清气爽,坐上了进宫的马车。
她第一次入宫,已是五年前的事了,先帝下旨赐婚后,她向当时的文穆皇后和太子妃谢恩。这两人,分布是司马富贵的姑母和堂妹。早在她出阁前,她便听说过这两人名声。文穆皇后为人刚毅,手段狠辣。她诞下太康长公主后七年宫里都没有新生儿。最终她抱养了族妹所生的景怀太子,最终却因景怀太子私下常同亲母联系,对她这嫡母颇有不敬之词……大怒。两月后,景怀太子落水而死,燕王改立为新王储。燕王登基后半年,文穆皇后自绝,追随先帝而去。
司马秀名声倒是要好些。在我未出阁时,我就时常听到这位国公府家小小姐的传闻。她素有才名,据说胸中韬略不输男儿,颇有祖父之风。做事又是出名的周全妥帖,令人如沐春风,所有见过她的人都交口称赞。叶娴芝还记得自己五岁写字糊成墨团,再比她只大一岁的嫡姐叶瑾瑟似乎也好不到哪去,听叶相说,镇国公府家五位小姐个个都才貌双全,小小姐更是聪慧过人,六岁一手好字便令人叹服。她刚及笄便嫁了燕王,不出两个月先太子去世,燕王做了新太子。整个京城的官宦圈流传着太子和太子妃举案齐眉的恩爱故事。
听这些别人家孩子的故事长大,叶娴芝曾经对嫁入镇国公府还是颇有期待的,嗯……后来才发现,同样的出身,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狗还大。
童年滤镜是一回事,那次入宫谢恩见到她的感觉却是另一回事。有眼睛的人分明都看得出先帝为她堂哥赐的这桩婚事不怀好意,她却笑容款款,面色看不出一丝芥蒂,两人相谈甚欢。她像传闻中一般才思敏捷,待人亲切又不失礼数。当时已经入宫做了昭训的叶瑾瑟听说以后急匆匆地赶来,找了个由头拉着叶娴芝去了她那边,挥退下人后劈头盖脸一顿骂:“宁可长点心吧!这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太子妃表面和善,内里和她姑母一个德性。你要是信了她,被她卖了还得帮她数钱呢!她要是生做男儿,皇帝老儿的位子还能坐得稳?他们司马家早反了天了!别看司马家老爷子现在病的快死了,子孙又没一个能及得上司马老爷子一半能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太子妃又是个有本事的,这宫里可不知多少他们的眼线。”
叶娴芝大惑不解地看着她:“要这么说,那你就这么冲上来把我拉走……”
记忆里,叶瑾瑟一笑,又有几分入宫之前的潇洒不羁:“妹子,我想着,你心里多半还是怪我母亲苛待你,觉得在相府的日子沉闷憋屈,巴不得远远地嫁了。是也不是?要说做姑娘有百般苦楚,可嫁了人有千般难过啊。何况宫廷这般复杂,镇国公府得皇帝忌惮,你我还没有个可靠的娘家,能依靠的人实在是不多。你当了国公夫人,可千万小心。”她低声说:“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你要是感觉不对,还是早日下车吧,可千万别因为这些上等人一点小恩小惠,就上赶着同人家共存亡了。”
三年前,新皇登基,却迟迟不举办封侯大典。一年前高调迎娶了季尚书家的独女做皇后。叶娴芝还记得那一年见她时的场景,那时,司马富贵打了打胜仗,她在皇后宫中住了三天,头两天却一直没见到皇帝。直到最后一天,皇帝大概难得从公务中抽出些空闲,巴巴地跑了来见皇后。两人相视一笑间自有一股默契在。啊,冰冷的狗粮在脸上胡乱的拍,这是她从未尝试过的滋味。
沦为背景板的叶娴芝自觉多余,跟帝后行了礼就出宫了。
一直到了皇后的宫里,叶娴芝才从思绪中抽离出来。
皇后还是这么好看啊,袅娜柔弱,说话温和,只是时不时蹩着眉头,神情怔怔的,眼里盛满了愁绪,真是我见犹怜。
一年不变,她脸色憔悴了许多,与叶娴芝客套了几句,就咳个不停。叶娴芝吓了一跳,待她气息稍稍平静下来,便告退了。
犹豫了一番,她还是决定去看看司马秀。
司马秀歪在大殿正中的椅上,把书页翻得哗啦哗啦响。整个大殿里数十名丫鬟做着各自的事情,却安静的很,只有司马秀翻书的声音清晰可闻。
经历了这么大的翻车事故,司马秀面色如常,像上次一般笑吟吟地向她问好,又再三感谢她将国公府打点得井井有条。
同样的套话她说出来都比别人说得动听,叶娴芝暗暗地想。
明明两人才第二次见面,她自然地叫上了娴姐姐,让叶娴芝叫她秀儿便好,说司马贵妃又生疏又难听。
她接着感慨,可惜上次一别,祖父叔父先后去世,府中戴孝拖了三年多才成亲,作为为数不多的娘家人,希望今后能多与她走动来往......说着说着还拿帕子抹了抹眼泪。叶娴芝只好顺势坐过去拍了拍她的背,哄了她几句。又厉声对宫里丫鬟们说:”你们还不快下去,给秀儿砸点核桃。“
她破涕为笑:”娴姐姐,还是你知道本宫爱吃什么。“
若不是早知道是司马富贵这狗男人压根不想成亲,叶娴芝就被她骗了。她不信对方看不出她拘谨和防备的态度,却一点都没表露出来。
她听着司马秀清亮的声线,暗暗思索。对方知道…….等对方收了声,她抬起头了,迎面正撞上对方明澈的目光。叶娴芝打了个寒颤,感觉自己被看了个透。司马秀仍是笑吟吟的,手执纨扇,静静地等她开口。叶娴芝鼓起勇气,说:“娘娘…..”在对方微露嗔怪的眼神下她不由得改了口:”秀儿妹妹,你是知道我的,也是知道你哥哥的,对吧?“
对方闻言挑了挑眉,凉凉地剜了她一眼后,开口笑了笑,刹那间这张精致面孔上的肃杀之气一扫而空,只剩一片温和:“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啊。“
叶娴芝吸了口气,正要再开口,司马秀却将食指放在她唇上,动作强硬而温柔,堵住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嘘,不要说出来哦。“她微笑着同她眨了眨眼,叶娴芝犹豫了一会,还是说:“那你和皇帝......”
她声音轻轻地说:“你死我活,至死方休。”她顿了顿,道:“把所有人都当棋子,以为万事都是利用,自作聪明,实则愚不可及。本宫等着他棋盘被掀翻的那天。“
叶娴芝叹了口气:“那想必你是不会放过棋盘上的棋子了。叶惠嫔,能不能……“
“你怎么会这样想我?是把本宫当蛇蝎美人了么?“她轻笑着摇了摇,笑意却不达眼底:”娴姐姐,你该走了。“
叶娴芝第一次听到她这般不留情面,微愣了愣,便起身告辞,往叶惠嫔所住的宫殿去了。
司马秀独坐在深宫中,遥遥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轻笑一声:“这两人好天真啊,镇国公府,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