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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中计 ...

  •   幽冥原野上的游魂是死后入不了轮回的人,他们三魂七魄残缺,无法转世,只能永永远远游荡在这里,随着时间的流逝失去记忆,忘掉自己是谁,最终消亡。
      走向消亡的老游魂失去所有的记忆与理性,只留下一些怨念,因而极具有攻击性。
      他们会无差别攻击每一个进入他们领地的人。
      每当我看到这些游魂向我扑来,我便摇摇三清铃,把他们赶走。
      说实话,这些游魂已到强弩之末,弹弹指头发出的灵力都会将他们魂魄打散,只不过我实在是不忍心。
      死后三魂七魄不全的人生前多半是经历了极为痛苦的事,游魂往往要困在这里几百年几千年才能消亡。他们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何况他们中的某些人说不定会在消亡前找到自己失散的魂魄呢,虽然可能性很小。
      三清铃的声音将这些游魂震得很远,我感到腿上的伤痛得更频繁了,路上我几乎把止痛丸当零嘴在吃。
      说实话,这还是这么几年来我第一次一个人历练。从前在武当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做事情,到茅山后认识了很多好朋友,做什么事都有人陪着,慢慢竟然有些不习惯自己一个。

      很快我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有人在跟着我。
      我继续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察觉到那个人并未离开,于是停下摇晃着三清铃的手,想着这游魂跟了我这么长时间也没有攻击我,理智还在,应该是有什么事想要求人,“出来吧。”
      远处缓缓飘来一个长相妖艳的羸弱男子,“被你们发现了。”
      “有何事?”我看他离我太近,往回撤了一步拉开距离。
      他拿着一把扇子笑盈盈地朝我这边看,“太久没见过新的人了,实在是烦闷,想找人和我聊聊天。”
      我拿上铃铛往前走,“我急着找这里的出口,若是你能帮我引路,去的路上我可以陪你聊天解闷。”
      他一口答应下来,在我斜前方引路,我记得刚才用星象定位,差不多也在这个方向上,于是便姑且跟着他。
      虽然不是百分百信任,但我看他魂魄透明,估计已经困在这里几百年了,魂体微弱,感觉一击就碎。伤害不了我什么。

      这一路上更多的是他在说,一遍一遍给我重复他曾经去过哪里,最喜欢的是什么东西,我沉默地听着。
      当我听他提到修炼不认真被师父教训面壁思过三天时我忽然有点难过,这件事一下子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他就像我的同窗一样,会为师傅的责罚而苦恼,可如今却只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他剩下的记忆不多了,这一路上那么几件事反复提起,视若珍宝一般不断向我重复。
      有人对话或许会让他想其更多的事,加深自己的记忆,不然在这种环境下,就算每天自己一个人一直重复一生的经历,也会从细节开始逐渐忘却自己生前的每一件事。
      等到全部忘却时,他也就不复存在了。

      说到后来他自顾自的难过起来,“我忘了好多事,有很重要的事我好像忘记了,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在看到结界出口时,他还在重复这句话。
      已经找到出口了,我马上也要离开了,于是便向他告别,“我该离开了。”
      那名男子看着我,妖艳美丽的脸上只余下迷茫和无助,再也没有刚才见我时那边欣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记得我去过哪里却不记得我是谁,我知道我怎么活着却忘记了我是怎么死的……不然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的名字,这样说不定你们出去了可以帮帮我,说不定提起我的名字会有人记得我,知道我是怎么死的,说不定我能找回我丢掉的魂魄……”
      我很诧异他为什么提到我时一直用的你们,难道还有人跟着我?
      “谢谢你这一路陪我聊天,”他虽然笑着可却从眼睛里透露出苦楚,“想要好好给你告别,却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正疑神疑鬼地打量着四周,听到这个问题,想都没想就回答到:“画~”
      白字还未出口,身旁就响起画珩的声音,“珩!”
      原来画珩一直跟着我,有子母蛊在,想要跟着我并不是一件难事,怪不得眼前的男子会一直说你们。
      他估计没办法确定我的具体位置,为了不让我说出自己的名字,于是便抢着在我之前补上自己的字,我心中一惊,直呼不妙。

      眼前的男子忽然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魂体也不再像刚才那样透明,“谢谢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归我了。”
      我心里紧张,又连连喊了几声画珩。
      面前的男子声声皆应,我却听不到画珩的回答。
      名字在一种意义上是灵魂契约,我不知被夺去名字的人会怎么样,紧张地在周围四处乱摸,却怎么也摸不到画珩在哪里。
      男子站着看戏,在一旁煽风点火地说:“还差一点就摸到了。哈哈,我骗你的,根本不是这里。”
      我急得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他却越笑越开心,“你以心观路怎么能看到真实的人?”
      我又用神识探寻,却发现在这里神识探到的只是虚无。
      由于我种的是母蛊,是无法感受到子蛊所在的位置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男子不知在何时已经离开了,而我依旧无法找到画珩的位置。
      要想找到画珩我只剩一个办法了,摘下手帕,用眼睛看。
      我把三清铃手柄指向结界出口,作为地标,随后扯开手帕,睁开眼睛。
      目光所及之处全是莹莹腐火,冷火焰虽然对皮肤没有伤害,但眼睛却觉得像是用火在炙烤,我忍着疼痛拼命在四周寻找,却一无所获。
      眼睛能看到的光在一点点黯淡,画珩你到底去哪里了,我的眼睛好疼,如果这样都找不到你,我该怎么办。
      画珩我到底该怎么找你?
      难道你就这样凭空消失在睚眦井中了?
      该消失的是我才对……我不该拖累你……
      直到眼里再也没有一丝光亮,眼睛传来一阵阵剧痛,我才崩溃地坐在地上,脸上好像沾了什么东西,摸了一下,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浓重的血腥气。
      随后我发现眼睛失明后合上眼睛也无法看到幽冥原野的真实样貌,最糟糕的是我把画珩也弄丢了。
      怎么会这样,都怪我心软想着给那个游魂说话,我坐在地上,想要哭却没有任何眼泪。一时间巨大地无助感包围住了我,无尽的黑暗像是要把我吞噬一般。

      这时我忽然感受到有人嘴唇贴在我耳侧,男子嘲弄地说,“可怜见的,反正你也看不到了不如你就留在这里陪我吧哈哈哈哈。”
      “画珩呢?”我反手想抓住那名男子的衣服,不料却扑个空,顾不得手上传来被草划破的痛感,质问他,“你偷了他的名字,将他的人弄到哪里去了?”
      我感到男子又俯下身贴近我的耳畔,缓缓说道:“你可真好骗。哪有什么画珩?只不过是我骗你的。”
      “那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你们从一进来说的话在这里都能听到。”
      我一下子失去支撑,人歪倒下去。
      随后我听到他说了句这东西真碍事,三清铃响了一声,传来了落进草丛的声音,指引结界出口的三清铃也不知道被他用什么方法扔出去了。

      我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地了。
      “哀木逢春少,孤舟遇大风。”
      我自己的苦厄由我自己承担就好。
      幸好,幸好我没害死画珩。
      多年前的签词仍旧在我心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只要旁人不为我所累,就是一件值得我庆幸的事。

      那男子喊了我几声,我并未回他。
      可能是身体虚弱人太过疲累,我躺在地上呼吸微弱到察觉不出来,他以为我死了,嘀咕一句:“怎么一动不动?”
      于是俯下身用手去摸我的颈脉,我趁势奋力反身拿出我早就写好的血符贴到他身上,不知道拿出的是什么作用的符纸,我只是一味地往他身上打去。
      随后发现他被我定住了。
      他的魂魄比我想象得要结实多了,别说是普通魂体,就算是有点道行的人都未必能实打实受的住这么多符咒的攻击。而他现在只是被定住了,也不知能困他几时。
      于是我用手摸向他的脖子,拔下头上的玉簪扎去,却扎了个空。
      他消失了。
      而我目不能视,屏住呼吸认真听着四周声响,拿着簪子紧张地刺向任何有风吹草动的地方。
      “现在对你来说是不是草木皆兵啊?”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转身却没刺到任何东西,忽然间手腕一疼,簪子脱手。
      “这簪子不错,你是雁家谁的孩子,是恨秋的还是她那个坏种哥哥的?”估计是看了我的簪子,认出了雁家的家族花纹。
      我不想再同这个撒谎成性的人说话,便保持缄默
      “看你这样子,就不像雁愁水的孩子,他受一句话的气要还一百嘴也不见得罢休,”他伸手戳了戳我,叫我甩开后并不在意,“跟你爹的臭脾气很像。又傻又倔,你就不能遗传些你父母的优点吗哈哈哈哈哈哈。”
      我听他的言语像是和我父母都认识,明明法力高深记忆也没丢失,为什么一开始还要装作羸弱不堪的样子博取人的同情心。真是手段阴险的一个鬼。
      他笑嘻嘻地说:“别在心里骂我了行不行?我等下把你送出去。”
      我背过身,再不会相信他说的任何话。
      忽然之间我感到一只眼上又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不一会儿右眼的视线恢复清明。随后我发现站在我面前的男子少了一只右眼,眼眶处凹陷下去,看上去更加残破脆弱。
      “弄瞎你两只眼是我不好,但我不能两只眼都给你,我在这里还要看路。先还你一只眼让你能自己出去。出去了你再找人给你看看剩下一只眼还能不能医治了。”
      我顾不上他说的话,赶紧捡起远处的三清铃,抓在手里猛烈摇晃,试图让他离我远些,这只他给我右眼我也并不放心。
      铃铛声并未把他驱开,他反倒朝我又走近两步,攥住我摇铃铛的手说了句,别摇了好吵。
      “看在恨秋的面子上,我要提醒你一句,仔细分辨些你身边的朋友吧,他们不是每个人都值得你交往。”此时他说话认真起来,“往往是那些你认为你和他很亲密的人,背叛你背叛得最狠,伤你伤得最深。”
      我不能接受一个旁人对我的朋友指指点点,“你凭什么这么说我的朋友?”
      “凭什么?”他说,“你猜在你之外的其他人里,有没有谁会为了你摘下眼罩,白白烧瞎一双眼,不找到你不罢休?”
      我看着他,心中并无答案。当你想要测试一个物品的坚固程度时,这个物品就注定要被摔毁了。
      细细回想这事发生的细节,简直漏洞百出,只不过我当时太过愚钝,没有察觉出细枝末节的不对劲,所以受骗了。
      就算他真的对每个人都施展一样的骗术,每个人的机敏程度和反应能力都不同,为什么要用会不会为我摘下眼罩来判断他们是不是真的值得我交往呢?我能为他人做到十分,他人若只能给我七分也不必太过强求余下那三分到底为何没给我吧。说不定在其他事上,我只能为他人做到七分,而他人却可以为我做到十分呢?
      不要有太多期望,于人于己都是一件好事。

      “走吧。”他把我掉落在四周的东西都还捡起来,塞到我包里,“往后见了你母亲,记得替我向她问好。”
      “你到底是谁?”连名字都不说,我就算是日后见了我母亲,总不能说是我在历练中碰到一只鬼,鬼让我向你问好吧。
      他瞪了我一眼,说:“就知道你在路上根本没有好好听我讲话。我早就说过了,我不记得我是谁了。你可以告诉她我的样子,说不定她会记得我的名字。她曾经帮过我,在看到你簪子之前这些事我全都不记得了。碰到你,我又记起很多从前的事来,你母亲和你都帮了我,谢谢。”
      我失望地看了他一眼,情绪复杂地朝出口走去,觉得这人既可怜又可恨。
      “哦,对了,你腿上还有伤,好像只有百忧解才能治。”他在我身后说,“你出去了,若是可以,问问他人看是否还有人记得我!”
      我没有回头,也并未答应,忍着一身的伤痛走出了结界。
      刚出结界,我看到在出口处候着师父和师娘连招呼都没说出口就晕了过去。

      不知昏睡了多久,我醒来时浑身酸乏,坐起来发现一边坐着正在煎药的秋弦,“秋弦医仙,其他的人呢,都回来了吗?”
      回想起出结界的那一刻,在结界外并未看到其他人,不知道他们的情况怎么样了,尤其是画珩,到底是不是平安无事。
      “出来了。”秋弦药仙拿着小扇子扇着火灶,屋子里全是药草香味,“他们几个出来后在外面等不到你,又进去找了你一遍。你出来时,他们还在里面找你,所以刚好错过了。”
      “啊?那他们现在有事没事,怎么还能再进去找人呢?”
      “没事,都出来了,伤得轻的在自己房里修养,伤得重的在秋全那里照顾着呢。”
      我松了口气,又问:“画珩呢?他现在在哪里呢?”
      “秋全那里呢,”秋弦看了一眼药说,“这药不知几时才能煮好,人都醒了药没好。”
      “他的伤如此严重吗?”我想等下过去看看他的状况。
      “还行,”秋弦走过来捧着我的脸看了看,“看样子没什么不适,他的眼你可用得惯?”
      “什么?”

      画珩躺在床上,眼睛用纱布包着,洇出的血迹在布上呈现出深红色的痕迹,坐在床边我发现这两年我好像从未仔细地看过他,这猫一样的少年。
      他肩膀上的伤也做了处理,人在昏睡。
      我摸着自己的左眼,决定去找秋全,让他把眼还给画珩。
      “你在说什么玩笑话?”秋全师父正在翻找药材,“我不给你们换!是他自己跪着求着要把眼睛给了你,你醒了又说不要,发现是他的眼睛所以你不要,那要是不让你知道这是他的眼睛你要不要?亦或者是找了他人眼睛给你换上你要不要?你当这眼睛是什么可以随便送来送去的礼物吗?”
      “可他给了我,他的眼怎么办?我没说我要他的眼,我不能白受他一只眼。”我忍不住凑上前去去求秋全师父。
      他停下来,生气地骂道:“他早知道你会不要,就算我现在挖出来你的眼,他也不肯安回去,你这眼不如我现在扣出来当泡踩。别给我摆出这副可怜的表情来,赶紧回去。你身上的花毒未解,需要配百忧解来解毒,我还差几味药材找不到,要是不走,就在这里陪我找。”
      软磨硬泡对他没有用,我垂头丧气地说:“师父,我有百忧解,回去找找吃了就行。”
      秋全哼了一声,“就你那百忧解,吃了还不如不吃,副作用比花毒还大。况且你还偷偷种了蛊,种蛊容易拔蛊难。你那百忧解吃下去,母蛊不得都给你毒出来?到时候疼得人肝肠寸断。这段时间先让秋弦帮你遏制住花毒扩散,等我重新配一款新药吧。也不知道睚眦井什么时候前三层竟然生出这样花来,改天我进去把它拔了,省的往后再有谁中毒。不,倒也不用,我多配些百忧解就行,这是多好的让你们记住这花毒有多厉害的方式,不能拔。非但不能拔,还要多种几棵。”
      我听了他这丧心病狂的发言瞬间庆幸自己已经上完药草课并且通过睚眦井历练,也不知道以后要试炼的人该有多惨……

      等我再去看画珩时,他正端着药碗在院子中四处找人。
      “在找谁呢?你身体还没好怎么不多休息,把药给我我帮你送过去。”我喊住还在四处找寻的画珩。
      画珩听到我的声音回过身,笑着把碗递给我,“找你呢。给你的药,秋弦师父刚熬好,叫你快喝。”
      我看他包扎起来的左眼心情变得十分凝重,明明药还没喝到嘴里,心头却萦绕着挥之不散的苦涩。画珩走近捧着我的脸,用他的右眼盯着我的左眼,“很好看。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吧?”
      “你不该把你的眼给我,我自己试炼受的伤不该由你为我承受。”在历练途中受伤致残的修仙者不在少数,我并不觉得失去一只眼睛是什么惊天噩耗。
      他眉间的纹路浮上来,尽管所有人都不赞成他把眼给我,连我自己都并不想接受,他仍旧孤注一掷,说话时指了指眉心的花纹,带着些许偏执的语气缓缓地对我说,“看到这个了吗?我们是一体的。我的生命本就属于你。你难道不觉得如今我的眼在你的脸上,我才真正成为了你的一部分吗?”
      我被他吓到,往后退了一步,他抓住我的肩膀。
      “我曾对你发过誓,我会做你最忠诚的仆,永不背叛,永不伤害。”画珩一字一句地说,“如今你已经成为雁家的家主,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当时答应我的诺言。”
      “记得。但我并不知道该如何解开血契……”我的确不知该如何解开血契,加上想到母亲的叮嘱,我不知为何十分慌乱,心里犯难。
      画珩松开我,说:“如今得了你的言灵,还需要一些你的血。给我一些时间我自有办法解开血契。“
      我喉头发涩,不知这到底是好是坏,端起药碗一饮而尽,随后将碗冲洗干净,划开手腕放血。
      他把那一碗血收起来,说道:“雁家最近局势不稳,我要回雁家一段时间处理一些事情,顺便解开左家的血契。“
      我点了点头,“早些回来,若是家里有什么处理不了的事情,记得叫我,我们一起应对。“
      “知道了,你专心在茅山养伤,若是碰到什么麻烦随时叫我。“

      还没等伤养好他就回雁家了。
      他到雁家便给我写信说已经委托工匠帮我重新做腾蛇鞭,没隔多久,鞭子和几味药材就一同托人给我送来了。有了这几味药材秋全师父就可以早日重新调制百忧解,早日给我解开花毒。
      我现在住在秋弦药仙那里,每天都要泡在药水里待几个时辰来遏制花毒向全身扩散。
      秋弦医仙那里没有生活用具,我也懒得来回跑动,于是找了一天从把东西从宿舍搬到秋弦那里,边搬边收拾,发现好多之前带了堆放在柜子中却没怎么用的东西。

      我拖着一堆东西出罔晴楼时碰到刚进门的画念和画之,看样子是刚从昆仑回来,还未歇脚。
      “你们终于回来了,我都要无聊死了……画似呢?“我问道,因为我伤得比较严重,不良于行,没能和画念去成昆仑,此次是画念画之还有画似三人结伴前去。
      画之听到画似的名字瞬间杏眼圆睁,气上心头,“他?死了。我们在路上已经就地把他埋了。“
      一听就知道画似肯定是做了什么不着调的事情,于是我也跟着说:“唉,可怜的画似,埋得那么远,以后谁给他上坟啊呜呜。”
      画念估计是听不得我们说混话,把头转向另一边。
      “你带这么多东西要去哪里?”画念拿过我的包裹,替我拎着。
      我指了指自己的腿,“毒还没解,这段时间都要住在秋弦医仙那里,带点用得上的东西过去。”
      “怎么还没解?当时你不是说不严重吗?”画之听了这个话伸手就去拉我的道袍,“你给我看看。”
      我蹲下使劲抓着下摆,“不给,过几天就好了,你别看了。”
      花毒未解,骨肉难生。我的腿上现在还烂着一大块,怕她看了担心。
      在我们僵持的时候画念皱了皱眉头,提起包裹嗅了嗅,我看他脸色很差心想该不会是我这个布放在箱底生霉熏到他了。
      “我能打开看看吗?”
      我想了想包裹里没什么不能看的东西,于是点点头。
      他在包裹中翻找出一个香囊,挥了两下檀香味瞬间扑鼻而来,这是太太们做给姥爷的安神香囊,姥爷那里这东西很多,仔细想想姨太太身上也都是这个味道,我觉得好闻,姥爷就送了我好一些,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其中一个。
      说来这竟是姥爷的遗物。
      画之吸了吸鼻子,随后夸赞道:“像雨后寺庙中潮湿的焚香,好闻。”
      “知我者画之也!!”
      画念问我说:“能打开看看香料吗?”
      “可以的。”我把香囊解开,将里面的香料倒了一部分在手上。
      他翻看时说了一句奇怪。
      “怎么了?”我看了看,并未发现什么奇怪的香料。
      他提上包裹说:“闻着味道不对,我陪你去找秋弦师父,让她再看一眼这个香囊。”
      “我也要去。”画之搀住我。

      在去的路上我问画之说:“你们在昆仑玩得怎么样?”
      “别提了,”画之忿忿不平,抱怨道,“本来出去玩就是寻个开心,路上碰到麻烦事能帮的帮,帮不了的让人家另请高明。画似凭自己比别人多学了几本书,就要替西京一户人家驱鬼。道行不够叫鬼收拾了一顿,我想要是一开始能超度,送鬼入轮回,说不定人家宅院还能住人,叫他这么一折腾,鬼怨气倍增连人也住不了了。”
      听完我觉得不愧是画似,别人也做不出这种事来,又问画之,“那他呢?现在在哪里呢?”
      画之冷笑一声,“估计还在帮人家搬家。那么大一个院子,除了他还有那家里胆子最大的女主人谁都不敢进去,人家要搬家又不可能所有东西都置办新的,那留在旧院子里的家具藏品除了他帮人帮到底帮人家搬出来,谁去替他收拾这个烂摊子。”
      “一开始我们就劝他不要贸然尝试,实在不行写信给师父叫师父来帮忙,他非要自己上。如今捅出这么大一个篓子,哪敢让师父知道,连房子都是他自掏腰包给人家买的。昆仑是我和画念两个人去的。”
      听完我忍不住笑起来,画似还真是不靠谱中带点靠谱,靠谱中又带一点离谱。

      一路上没听到画念说过什么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觉得画念似乎比以前的话还要少些,有时候看向他时他就静静地回看过来,一句话也不说,身上时刻带着叫人觉得很悲伤的感觉。
      “你在看什么?”我看画念若有所思地盯着秋弦院子里的桑树。
      他指了指树上一处和别处长着不一样叶子的地方对我说:“你知道宛童吗?”
      我点点头,“知道,寄生在桑树上的一种草木,靠吸收桑树的营养存活。”
      “不只是树会被寄生,人也会……意识到自己被寄生了树木也无法活动,而人不一样……只是往往人意识不到。”
      他语焉不详但我也听出来他在指什么事情。
      我心里的不安在秋弦告诉我这些香料全部用夺魂香浸泡过后达到了顶峰。
      长期佩戴这个香囊会忧心伤神,身体逐渐变差,就算去求医也只会说是身体虚弱,诊不出是中毒,这是下毒的极佳手段。

      这件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想写信质问画珩,提起笔却不知该如何开头。我预感到这个事情背后还有着更大的阴谋。
      我知道会有那么一天,事情变得无法控制,无法原谅,只是这一天来得太快。

      画似回来时我的解药还没研制出来,秋全师傅对调制的药都不满意,我只能继续等待。
      画似回来给我们每个人都带了一堆礼物,来找我时我感觉他晒黑了。
      “帮别人搬家搬的。”提起这件事画似倒也不尴尬,“你是不是被药腌透了,一股子苦气。我听画之说你每天都要在药水里泡着。”
      我瞪他一眼,他知道我不会生气,自顾自把带的礼物放在桌子上,坐在椅子上跟我聊在西京发生的事。
      大致经过我听画之讲过,他说那件事并不简单,日后若是道行深些,他要再去帮人家驱鬼。
      我嗯嗯哦哦应付他,心里想的却是他修炼人家鬼说不定也修炼,到时候万一又打不过人家多尴尬。
      话差不多说完了,他却坐着不肯走,估计是还有事想告诉我,不过在纠结。
      我让他直说,不必隐瞒。
      他拿出一封信抽出其中一页,说这是家里给他的密函,给我指了指上面标红的内容——“左家施行逆转咒,化仆为主,青枫易主”。
      我看着信的内容,忍不住感叹道真是好大的一盘棋啊!所有令我不解的事在看到这封信时都水落石出。左家真是好算计。
      我忍不住想笑我的迟钝,眼泪跟着笑一同出来,画似拿出一方手帕递给我擦眼泪。
      作为左家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我却以为这盘棋的棋手是忠诚可信的朋友。

      姥爷是被左家用夺魂香害死的,血契没有办法解开,实行逆转咒需要言灵,所以母亲才叮嘱我无论如何不要答应解开契约的事。信中提及雁家不合也是左家在暗地里拱火。如今左家取代雁家,成了主人,对雁家的手段无比血腥。

      “我知道你一时肯定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来之前其实我和画之画念都预料到估计你被瞒着还不清楚,我们都会帮你但是目前我们几个人能力都不足,需要好好谋划帮你夺回家产。”画似拍了拍我的肩膀,“师父那边我们也通知到了,他也会帮我们想办法。”
      “我要回去一趟。”家产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现在雁家所有人的状况如何。尽管雁家旁支很多人看我不顺眼,但也不乏对我不错,善良的人。
      “不行,不安全。”画似态度强硬,“这种节骨眼上你回去万一发生点什么意外呢?”
      他忍受着我的注视,片刻后说:“知道肯定拦不住你,那我们三个陪你回去,有事了能有个照应,看他们谁敢动我。”
      我回罔晴楼取了东西,用了最后一张姥爷给我画的瞬移符,带他们三个来到曾经的雁家。
      门口的雁字已经换成了左,门口的人看到我急急往里通报说我来了。
      我认得这个十一岁的女孩子,她父母从前掌管关外的青枫酒楼,她是为数不多在姥爷葬礼上真心难过的人,也是不讨厌我的雁家人之一。从前我回雁家时,她有时会过来问好,向我请教修行上的事,如今却唯唯诺诺站在这里看门。
      像是预料到我会突然不打招呼就回来,左江廷看到我并不惊讶,他亲自出来迎接我。只是在看到我身后站着的三个人时有些不满。
      “鞭子用的还趁不趁手?”左江廷关切地问,“花毒解开了没?”
      画念侧身隔开左江廷和我,我冷冷看着左江廷,问他:“这是怎么一回事?”
      “进来说吧,我不会伤害你的。”左江廷伸出手要抓我的手,叫画似给挡住了。
      “离她远点。”
      “我知道他们肯定对你说了什么,”他额前的血契和蛊纹浮现,“我不会伤害你。”
      “听你鬼扯!”画之骂道,“少在这边蛊惑人!”
      我抬起手,他便自己凑近,以为我要触摸他额头间的纹路,我伸手拽下他的眼罩。
      那里本该是一个黑洞,不知他用了谁的眼。他没预料到我的动作,惊慌地退后一步,我问他:“你用的是谁的眼?”
      “是谁的重要吗?”他问我。
      彼此都沉默了。

      “这就是你说的解开血契的方法吗?你说不愿再让左家的孩子做这样的营生,世代苟且,然后却把这样的事加在雁家的孩子头上。”我指着远处的女孩子冲他说,“你说解开契约我以为是雁家左家畸形的关系到此为止,是我错看你了。”
      他伸手想拉我,画似出剑挡住,他抓着剑,鲜血顺着剑刃往下落,“雁家这么些年对左家做的事难道就一笔勾销吗?左家受过的苦雁家应该加倍奉还。残忍吗?比起我吃过的苦这算什么残忍。你何必同情他们,当初这里面可不少人伤害过你想要置你于死地。我说过我永远都是你的,不会背叛你,会一直做你的仆从,我又何必对伤害你的人心慈手软。如今这些不听话的旁支都叫我训得服服帖帖,雁家再也不会有人敢偷偷害你,青枫的生意也稳定了,你再也不用为这些事发愁了,我做这些你不开心吗?”
      “难道雁家所有人都对你们很差吗?那些孩子还那么小,你是怎么忍下心的?雁家已经遭到报应了,夺魂香杀了姥爷,内斗让雁家死伤无数,舅舅重伤昏迷不醒,我母亲出走,为了救兄长献出半颗元丹,事情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还不够吗?”
      “不够!千百年左家遭受的痛苦远远不止这些,我要让雁家所有人都比左家的人痛苦十倍百倍,让他们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他眼睛泛红,声音是遏制不住的冲动。
      “你为何不逆转我们之间的咒语呢?”我笑他疯魔而不自知的样子。
      “你和他们不一样。”
      “又有什么不一样呢……我又能比他们好到哪里去?”
      “你是我选中的人,你从小不生活在这个泥潭中,自然是比他们都要干净。”
      因为我是他选中的人所以才是个例外吗?
      从一开始就步步算计的感情到今天这个田地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吗?
      对他的一片真心换来的是什么呢?
      我把他送我的簪子和戒指扔在地上,冲他说到,“左江廷,这些东西都还给你。我没资格叫你对雁家既往不咎,如今雁家已经是这般局面,雁家强加给我的与你的这个契约便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说完我吃下我的那枚百忧解,苦涩的味道在嘴里炸开时,五脏六腑像被搅碎那般痛苦,血源源不断地从嘴里流出来。
      “你吃了什么?”画念抓住即将栽倒的我,声音发颤。
      我没办法开口说话,一张口就止不住地吐血。左江廷也摇摇欲坠,与我一样从嘴里止不住地吐出血来,他蹒跚着扑过来要看我的状况,被画之和画似拦住。
      左江廷艰难地招了招手,从院子里出来好多人团团把我们围住。
      这些人武力高深,很快就把他们三个人压制住,按在一边。
      左江廷把我搂在他的怀抱里,顾不上自己的伤,不停地为我擦着嘴上的血,喃喃道:“画白…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不会伤害你,我骗了你但是我不会背叛你,大夫马上就来你会没事的。”
      从他嘴角流出的血染红了他的前襟,他猫一样的眼睛不停地流着泪。

      我再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感觉我的身体要被撕碎了,伴随着肝肠寸断一般的痛苦,我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母蛊被我用百忧解毒了出来,同样的,他也顺势吐出了他的子蛊。
      我看着左江廷的脸说:“你不用再担心我死了你也活不成,蛊出来了,你自由了…我,我再也不欠你什么了,从此往后你我再不必见面。我和雁家的关系,我和你的关系就到此为止。”
      “不可能,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的,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他们谁舍得把眼睛给你,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为什么你对我还是和其他人一样,为什么你从来不多偏袒我一点?为什么你从来不多注意我?”他把母蛊捡起来,“当初我主动提出种子母蛊,雁家每个人都很开心,除了你。对你好的事情为什么你总是接受的不情不愿。”
      他捏着我的嘴准备再给我喂进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开了。
      画念画之和画似也借力挣脱了束缚,想我这边跑来,“师父来了。”
      峦安和秋弦从空中落到地上,秋弦抱起我查看状况,峦安则是用着我从未见过的冷漠残忍地眼神看着左江廷。
      我强撑着给秋弦说,“我吃了我做的百忧解。我累了,我不想记得这段经历了,如果可以,帮我把记忆封存起来吧。”
      她点了点头,抓住我的手源源不断地给我注入灵力,怕我撑不住。
      我扭头看向远处的院子,阴翳森严的院落滋养着仇恨与不甘,冤冤相报,左家的倾覆不过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逐渐的,我发现我五感开始消失,在我彻底看不见听不到之前,我听到峦安似乎念动了什么咒语,左江廷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可是我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秋弦捂住我的双眼,用她平静的声音对我说:“睡吧,在这场梦后,你会忘掉这所有的事情。”

      “你怎么样了?”画之是第一个发现我醒过来的人。
      我的视线还很模糊,她的声音也不真切,迷迷糊糊地说:“我好像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讲出来我们听听。”
      这是画似的声音,他站得远,我看不清他。
      “我不记得了,就记得好疼好疼,受了很严重的伤。”
      视线在逐渐恢复,我发现画念端着药从屋子外面进来,看到我醒了,眼睛明亮起来,嘴角露出笑意。
      “还不是你前几天到处乱跑中了毒,”画之神色忽然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下次可要小心。”
      我猛烈点头,隐约记得是去后山游玩的路上被花扎了一下,结果五感全失,幸好画之把我及时救回来,不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之前我们四个去睚眦井试炼也不见受什么大伤,怎么我一个人出去就碰到这种倒霉的事情,你们不会是我的幸运挂件吧!下次出去一定要叫上你们。不许不答应!我们四个可是最好的朋友。”
      “对,我们四个是最好的朋友。”画念重复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中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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