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以笔墨慰平生》江楷

4、四月天 他是她的四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选择担任班长这个职位。
　　她不喜欢组织活动，不喜欢有关团队合作的一切，甚至不喜欢在很多人面前说话。可能是因为个人性格，也可能是因为曾受到的教育，总之，她是个安静、古板的人。她对很多事都不感兴趣，讨厌一切阳光、开朗，经常“嘻嘻哈哈”的人。在她眼里，只有闷头学习，处世“淡泊”，才是出人头地的“正道”。
　　她承认自己担任班长的目的并不单纯，她也承认自己没有想服务班级的那种“大义凛然”，但她知道选择了就要去做，也要尽力把事情做好。她一直秉承着公事公办的态度，机械性地完成任务后绝不多说一句。她会死板地传达校方通知，通知过后再怎么处理一概不管。遇到运动会之类的集体活动，她会“慷慨”地把组织权交给另一名男班长，自己从不插手。
　　确切地说，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插手，因为她不会。
　　而那名男班长恰巧是她不喜欢的那种人，他很爱笑，很阳光，会在课间时与朋友们嬉笑打闹，会适当地活跃课堂气氛，会组织各类活动，也能真正帮助有需要的同学。
　　她与他虽同为班长，却很默契地没有过多交集，但她注意到，他会自然而然地接过她不擅长的工作，也会给她“一概不管”的后续事务进行善后。
　　时间长了，她觉得这样似乎有些不妥，她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改一改这种古板的性格，是不是应该帮忙去组织、领导一些什么？
　　而且，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她对他的关注，甚至他们的交集也稍微多了一点儿。在那些接触中，她渐渐发现他是个细心、谦虚、会为别人着想的人，而自己貌似也没有那么讨厌他活泼开朗的那一面。

　　有一次，她需要补填几张表单，其实她本该把十几份表单分给班委们一起完成。但她不愿去和班委们做过多交涉，于是便舍了一节体育课打算独自完成。那时季节已至初冬，只有她一个人的教室中泛上了丝丝寒意。教室内不知谁的手表滴滴答答地走着，装点着静谧的空气；远处的操场上围着好几群打篮球的少年，少年们之间时不时爆发出几声响亮的喝彩。
　　她望向篮球场，手下不自觉地揉搓着笔杆。她发现，自己莫名有些渴望。
　　渴望像他们一样，拥有肆意热烈的青春，或是拥有一个与自己的古板截然相反的同伴。
　　她又莫名想起了他，她有些想看到他的笑颜。
　　正出着神，教室的后门被人推开，她猛一回头，却正好对上了他略显诧异的目光。
　　他嘴里还含着一根棒棒糖，问：“你怎么没去上体育课？”
　　可能是所想之人正出现在面前，也可能是所想内容不便告之于人，她竟有一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尴尬和无所适从。她慢半拍地说着：“我要补几张表单。”
　　他本已拿起了座位上的篮球，听到这句话又立刻把篮球放回了原位。他走上前，向她桌上探身，拿起了那几份表单一边翻看一边说：“你怎么不分给我？我帮你一起写啊。”
　　她的心情还未平静，只言简意赅地回答：“没事，不多。”
　　她正说话时，他已经把表单分成了两份，自己拿了多的那一份，然后拉开她同桌的椅子坐了下去：“来，一起写吧，我手速还行，借支笔？”
　　他坐得很随意，却并不因此显得懒散，反而显出饱满的少年意气。他的长相其实很好看，一双眼睛仿佛时刻都含着笑。他坐在她的外侧，从窗外透过来的金光刚好打上他高挺的鼻梁。她递出笔，深知自己被什么扣上了内心深处的弦。
　　他接过笔，从口袋中掏出另一支棒棒糖向她递过：“送给你，以后需要帮忙找我就行，自己填这么多哪填得完？”
　　她听着他一如既往轻快的语气，盯着他手中红色包装的棒棒糖与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恍然意识到：
　　我好像……很喜欢他这种性格的人。
　　我好像……很喜欢他。
　　但她在“早恋”这方面一直很刻板传统，她知道自己朦胧青涩的感情，但她不会去挑明。除此之外，她开始有些不喜欢自己的古板与孤僻了，她想试着开朗一点，想试着离他近一点。她压抑下青春的悸动，带着潜意识中的自惭形秽，想去接近心中的遥不可及。直到某一天，她可以底气十足地站到他的身边，自信泰然地说出那四个大字，然后去拥有一场势均力敌的恋爱。
　　她确实这么想，也确实在这么做。
　　她与身边同学的交流渐渐多了一些，也会尽力，哪怕是硬着头皮去组织、参与一些活动。而她的组织背后，往往也有他的默默帮助。他们的交流多了更多，班上也有同学偶尔开开他们的玩笑，她一直没有言明心意，他也一直没有喜欢的姑娘。
　　时间就在少年懵懂纯粹却又隐晦的爱意中走了很久。

　　临近毕业的那个四月，学校小花园中的花开得正好，小小的花园被姹紫嫣红拥簇。她一向很喜欢花，也因为高考复习压力很大，就跑来小花园散心。花簇之间，一群男生相互推搡着越走越近，其中一个说：“你一个男生怎么喜欢赏花啊？还拉我们一起来！”
　　“你这是没情调！”另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女飞行员能开战斗机，我们男的怎么就不能赏花了！”
　　这个声音她很熟悉，是他。
　　隔着一丛花簇，她错觉般觉得他朝自己的方向不经意瞥了一下。而后听他说道：“四月天气多好，你没听过《你是人间的四月天》吗？以后我有喜欢的女生，我就用这首诗和她表白！”
　　男生们嬉笑着走开了，她在淡淡的花香中，也低下头笑出了声。
　　不知道哪个女孩会成为他的恋人，会收到他这种有些尴尬的告白。
　　她在心中默念着诗句，觉得他的笑要比四月的繁花灿烂。
　　“你是爱，是暖，是希望……”
　　他是她的四月天。

　　那年盛夏，他们毕业，离开了校园。
　　彼时的她对于社交和组织活动已得心应手，也在暑假里组织了一场同学聚会。她已经有了底气，想在这个正式一些的场合询问他是否有同自己一般的心意。
　　可她被他抢了先。
　　他站在偌大的包间中央，手里拿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话筒。可能是因为紧张和害羞，他一开口就破了音：“我说——”
　　同学们顿时哄堂大笑。
　　他假咳两声，低下去的脸侧有些微红，他继续道：“我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轻柔的语调中，她突然想起两个月前在小花园中的见闻。可她第一个念头不是遗憾，而是一种奇怪的冥冥之中。
　　果不其然，他叫了她的名字，极力掩饰着自己脸红的像苹果的事实，略显豪爽地喊出一句：“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她在同学们的怂恿中接过一支话筒，坚定而清晰地给出了回答：“我愿意。”
　　在同学们的喝彩与掌声中，他们对上了目光。
　　她在靠近她的四月天，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四月天也在向她而行。
　　四月过后的盛夏，他们终于站到了彼此身旁。

　　2023.4.4－4.6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