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以笔墨慰平生》江楷

3、灵魂交付 我也荣幸能

　　她觉得这很荒谬，因为她穿进了自己的小说里。

　　面前短发干练，眉眼英气，身穿一套藏蓝色制服的女警向她伸出手：“女士你好，我叫萧湘。”
　　她最开始并未意识到“萧湘”是她笔下的一位主角，她只是依稀记得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她盯着女警劲瘦有力的右手，大脑中飞速闪过二十几年来所有的记忆，而后心底突然“咯噔”一声。
　　她想起，萧湘这个人物，是一位年轻，但能力出众，最终牺牲在缉毒边境的警察，同时也是她很久以前一篇短篇小说的女主角。
　　她早就忘记为什么要写这么一篇小说，为什么要塑造这样一个角色了，应该只是灵光一闪，就顺着原有思路加以完善了。

　　见她愣着不应声，萧湘将右手又往前伸了伸，开口时语气中带了些笑意：“女士？”
　　她猛然回过神，一下子握住了萧湘的手：“不好意思，你好。”
　　萧湘握着她的手，笑得很真挚，深邃的眼眸中仿佛蕴藏着一些除了萍水相逢之外的，别的东西。
　　但她并没有注意到萧湘的眼睛，她的心中被复杂的情绪填满。种种情感杂糅在一起，她的脑海中却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一句：原来萧警官的手上是有枪茧的啊。
　　粗糙的枪茧被她握在手中，属于萧湘的体温渐渐在她手掌中蔓延开来。萧湘没有再说话，她也没有。周围很静，她甚至能感受到萧湘平稳跳动的脉搏。
　　她恍惚间觉得，萧湘好像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属于她的什么角色。但紧接着她驳回了自己的想法，因为她明明是这个故事的创造者，萧湘乃至这个故事中的世界都因她而生。
　　“创造者”，是她在将近十年写作生涯中一直秉承的信条，她会根据性格模板来塑造人物，会根据拟定好的大纲来使故事发展，而她，则是她笔下一切人或事的主宰。在她的观念里，她笔下的人物只会像她给读者展现过的一样，她展现得怎样，他们就怎样；她的笔墨有多少，他们的人生就有多少。
　　但她渐渐觉得，萧湘好像不一样。

　　她在萧湘的世界里是一名大学毕业后到外地教书的教师。因为租的房子马上就要到期，一来二去地，她竟住到了萧湘的家里。
　　她承认自己最初的想法有些自私和残忍，她想，也许她和萧湘多相处几次，或者等萧湘走完她已被既定好了的人生，自己就可以回去了吧。

　　萧湘不知道她的想法，应该更不会知道这位女士与自己有什么渊源。她把她当成了朋友，每天下班后会凑到她身边给她讲讲不大重要的案子，或者翻出相册给她讲自己参加工作前的经历与生活。
　　她有些迷茫了，好像萧湘的人生不只有自己所描述的工作与牺牲，这位女警挺拔的身影背后，还有纯真的童年，懵懂却又意气的年少，以及现在的，零碎又普通的日常。
　　这是她所不知的，她的人生。

　　每当萧湘凑过来和她说话时，她都会觉得萧湘的体温笼罩在自己周围，她稍一侧脸，就能看到萧湘锋利却含笑的眉眼。她能感受到萧湘身体中鲜活的血液，与她胸腔中铿锵有力的心跳。
　　原来她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啊。
　　她心想。
　　但紧接着，一个可怕的事实冲进她的脑海——萧湘会牺牲。

　　她已经为自己先前残忍的想法感到可笑和后怕了，她戳了戳身边的女警，试探地问：“如果，我说如果，上级想把你调任到缉毒边境，你会去吗？”
　　萧湘懒懒地倚在沙发上，她一如既往地笑着，给了她宛若当头一棒的回答：“忘了和你说了，我自己和上级打过申请了，大概率能成。”
　　她顿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从指尖凉到了心底。她硬是挤出一个笑，装作云淡风轻地问：“那你不怕吗？”
　　“怕，”萧湘回答得毫不犹豫，又紧跟着补上一句坚定的话语。
　　“但是值。”
　　刹那间，她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那句“你别去”。
　　一个月后，萧湘接到调任，前往云南边境。
　　她依然住在萧湘家里，心怀侥幸地等待那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

　　一年后，她等来了两位年轻的警察。
　　两位警察给她带来了萧湘牺牲的消息，还有萧湘特地留给她的一封遗书。
　　遗书很短，可她却像被抽光了全身的力气，伏在墙角失声痛哭。
　　她不是在自责给萧湘定下了如此的人生，而是在悲痛自己失去了一位挚友。

　　萧湘写道：
　　我一直都知道你是谁。
　　我感谢你将我的故事汇成笔墨，并述之于人间大众。
　　我也荣幸能向你交付出我平凡而又渺小的魂灵。

　　后来，她回到了自己的世界，一同带回来的，还有萧湘的那封遗书。
　　她珍藏起了那封遗书，又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道：
　　我开始坚信我是故事的讲述者而非创造者。
　　我想，我不能说是我赋予了他们灵魂，而是他们把灵魂交付给了我。

　　2023.3.24－3.25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