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将晓》司洧

1、第一章

　　——楔子——
　　黑油柏铺就的公路上盖着一层海砂，一辆黑色吉普朝着海岸的方向狂冲，车轮擦起的火星子和凌晨天上三三两两的星子似的，带着无人烟的冷峻。
　　车里的男人神色冷清，五官冷厉，墨色的眸子里还带着未褪去的杀意。他最外头穿着一件血淋淋的白色大褂，袖子往上折到手肘以上，左手肩膀挂着枪伤不断往外渗血，血肉模糊。全身带着一股瘆人的血腥味，握着方向盘的双手青筋暴起，微微颤抖。
　　突然 ，身后天光大亮，随着一声巨大的爆炸声，火焰的红光将那栋燃烧的巨型建筑晃得摇曳生姿，像是古希腊神话故事里那座已不为人知的迪斯城。
　　热浪从爆炸点向四周发散开来，钻入他的每一寸皮肤。巨大的推力让吉普车不受控制地往前冲去。吉普车的玻璃被撞得粉碎，掀翻了死岛唯一的行驶者。左肩传来的剧痛随着意识的涣散逐渐模糊起来.....
　　火光烧出诡异的微笑，孤岛上所有的遗迹化作齑粉——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时无辜的。
　　————
　　是夜，郊区寂静地听见蝉鸣。庄占单手扶着方向盘，一脚油门，车子极速飞过路灯。
　　突然间，前面那辆车子加快速度，然后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将车子旋转。轮胎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隐约间甚至可以看到一丝火星。
　　庄占看着正前方停住的车子，微微勾了勾嘴角，随即一把推开了车门朝那边走去。
　　一旁的草丛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发出一阵窸窣的声音，但是庄占不甚在意。不知何时他手里已经拿了把枪，黑色管口正对着驾驶座的男子。
　　里面的男子不紧不慢，直到吸完最后一口烟，掐灭烟头才缓缓看向窗外的庄占，随后推门而下。
　　“好久不见——季小孩。”庄占神情清淡，嘴角挂着冷笑，看了眼车内的烟蒂，而后提起枪指着对方。
　　季枞面无表情地看着距离自己一个手掌远的枪口，抬手将枪口往上移到了自己的心脏处，同时说道：“庄占。这是你第一次拿枪指着我。”
　　庄占嘴角的笑已经消失不见。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衣，黑色的西装裤在腰际收住衣摆，墨色的眼眸静得像一潭秋水，此时里面盛着一整个季枞。
　　因为基因融合的缘故，别人十岁的光阴季枞或许只需要三年。庄占看着眼前的男子现在已经是二七八岁的模样了。少了之前的稚嫩和意气风发，多了几分成熟稳重还有他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不可控。
　　庄占原本是A2H4生物实验室的一员。他在里面待了将近十年。季小孩是他在A2H4期间运用基因融合技术外加胚胎技术创造出来的一个孩子。以人类基因为主，辅以其他动物的优良基因。在那么多试验当中，只有季小孩是唯一成功的一个。
　　他把那个小孩取名为季枞。
　　季，时也，希望他历经四序，枞，木也，希望他似木成丛。
　　带着对过去的寄托，季枞很重要。随着年岁的增长，这份重要逐渐变成一种超越过去的重量。
　　然而可能是他过于自负，以至于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实验品在某个时候都萌生了逆反心理。
　　对于一个生物试验品来说，所有的结局都是被销毁。
　　不可控的，提前被销毁，可控的，无用时被销毁。
　　——彭！
　　消过音的手枪还是发出一声闷响。庄占的脸上传来一阵温热，随后一股血腥味冲进他的鼻腔。
　　季枞的白T恤被染红了一片，盯着庄占的眼睛突然笑了。庄占面无表情地收回枪，看着对方被子弹擦过的胳膊，突然一把拽过季枞的头发，凑近他语气警告道：“季枞，我不希望我的枪口会第二次指向你。”
　　季枞长得极为好看，雾霾冰的蓝色发刚过肩膀，额前的碎发在眼角微微晃动，恰到好处的眉眼间一双棕色的眸子，此时正盯着庄占。因为五官立体此刻竟显得有几分阴郁，视线像是毒蛇的蛇信子一般攀附在庄占的脸上：“可是，你舍得吗？”
　　季枞笑得张扬，胳膊传来的刺痛让他着迷。他随手抹掉了溅到庄占脸上的血液，凑到嘴里尝了尝。
　　他知道，庄占的实验还没有结束。
　　他，还不能死。
　　庄占眼神变得薄凉，那是过去十年里季枞从没看到过的神情。他按着季枞受伤的肩膀，唇角擦过季枞的耳廓：“不舍得。所以，你千万不要试探我对你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肩膀的伤口再次可是流血，季枞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是他却怎么都忽略不了耳廓温热的气息。
　　一年前庄占让他离开实验室去亚洲，可能是那时候，他开始放任自己变得不可控。他知道反派的后果，所以那几天他一直在等庄占。
　　直到几天后，实验室居然爆炸了，无一生还。那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可以永久地摆脱庄占。他那时候简直发疯地想笑，再也不会有人拿着刀划开他的皮肤，再有不会有各种药剂要打，再也没有人敢掐住他的脖子威胁他今天必须吃药！！
　　只是，好像，也再也没有人能听懂他内心的疯狂了。
　　他的格格不入。
　　以及这个世界的无聊至极。
　　不过现在好了，有趣的世界好像要回来了。
　　庄占一把松开季枞，手心里沾了大量的血液。
　　月亮不知何时从一片乌云后冒了头。两边的路灯与刚才比好像又昏暗了几分。庄占一脚油门飞速离开了这片寂静的郊区。车内的两人相顾无言。
　　这里的市区不算繁华，周为散布着几户人家，都熄了灯。只有路边的霓虹还闪烁着光芒。
　　两人进入了一栋别墅里。季枞这一年里都住这里。
　　庄占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卷医用纱布，一圈圈缠到季枞的胳膊。
　　季枞半坐在地上，看着庄占的脸。一年的时间好像瘦了一点？
　　一年前的那场爆炸一定很绚丽，可惜了，他没看到。
　　胳膊传来一阵痛意，季枞下意识地缩了缩。
　　“疼？”庄占在声音从上方传来。
　　“你心疼？”季枞收住了思绪，眼角微微扬起，带着猎人的神采。
　　关于这个问题季枞最终没能听到庄占的答案，一眨眼的功夫他已坐在床沿，抽回自己的左手，又抬起自己的右手。半跪在地的庄占拿着指甲剪细细修剪季枞的指甲。
　　“你手上的细口子怎么弄的？”庄占耐着性子给大拇指周围都修了一遍。以前在实验室的时候，他就教过季枞怎么使用指甲剪，看来效果不太理想。
　　“手上有倒刺，我把它拔了。”季枞无所谓地看着庄占。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轮廓。庄占温润的指腹划过季枞的指尖，传了一阵热意。
　　庄占在他心里总是显得特别矛盾，比如刚才那把枪，比如现在的指甲剪。他可以面不改色地扣动扳机，也可以对人温柔缱绻。他丝毫不怀疑当哪一天他的价值耗尽，那枚子弹就会淌进他的心脏。
　　可是这样矛盾的庄占，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他？——他不感兴趣了，最重要的是，庄占回来了。
　　庄占剪的差不多了，原本参差不齐的指甲在修剪下变得平滑。
　　他想起自己刚进来时在床上看到的那间白大褂。他当然记得那件衣服。那是一年前他趁季小孩睡觉送他离开A2H4时盖在他身上的。
　　季枞抬起手看了看新修剪的指甲，只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死在一年前那场爆炸中。”
　　“那你希望我死于那场爆炸吗？”庄占说不清当时自己带着什么样的心情问的这句话，只记得潜意识自己想要听到季枞的答案。
　　相顾无言，季枞没点头，也没摇头。
　　暖黄色的灯光打下，两人周身被裹起一层金色的光晕。
　　庄占对于季枞的沉默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情绪。自顾自收拾好指甲剪后，站在季枞正前方居高临下说道：“把衣服脱了。”
　　“？”季枞抬头盯着庄占，手指下意识抓紧了身上的T恤，声音出现一丝不自然，“什么东西？”
　　庄占却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成分，往前逼近了一步，气势瞬间往下压了下去：“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见季枞没有反应，庄占直接上手掀开了季枞的白T恤。像是意料之中，但庄占的脸色还是暗了暗。
　　季枞光着膀子，见这些伤疤已经遮不住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不装了。但是当他余光看到庄占脸色的那一刻，整个人还是不受控制的缩了一下。
　　有时候想想，自己对庄占的态度也矛盾极了。自己叛逆地想试探他对一个试验品最大的底线，另一边又从内心深处带着对庄占的恐惧。
　　“不打算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你在我身上划的刀子也不少，还不许我自己划两刀了？”说完季枞又看了看丢在一旁的衣服，很欠揍地笑了，“话说，这样不好吧。”
　　“什么不好，嗯？”庄占慢悠悠地说道，“你叫我什么？”
　　“庄占。”季枞愣了一下，知道庄占的意思，但他偏偏不想如他愿。
　　庄占只笑不语，盯着季枞的眼睛，同时抽出别在腰际的枪，随手丢在一旁的案几上，发出一阵撞击声。而后他缓缓蹲下，微微抬着头，一把按过季枞的后脑勺，凑近他，声音嘶哑：“我叫什么？”
　　季枞只觉得庄占的眼神瘆人得很，突然间又被庄占一拉，整个人都往下躬着腰，一整个背脊都毫无保留地露在空中，这让他很没有安全感。他嘴角一直挂着的笑终于没了，眼神冷冷地盯着庄占，最后还是轻声说了一句：“哥。”
　　MD，庄占，千万别让我找到机会弄死你。
　　庄占未必不能通过他的眼神看到他在想什么，但是他不在乎。他应着那声“哥”，笑了笑，只是眼底看不出多大波动，声音蛊惑极了：“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