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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Sond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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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1.
去重庆上学的前一天,孃孃怀里抱着六个月的弟弟,来问她还要不要买什么。
和她一样大的表妹中考完的暑假就去打工了,和村里的同学一起,去另一个地方。她去送的那天是晴天,但不热,司机倚在面包车边抽烟。那个地方她听过,没去过,不远,但要绕过好几座山。同村不知道是哪门子堂哥把表妹的行李箱塞进后备箱,矮她半个头的表妹抱了孃孃亲了小小的弟弟,捏着她的手说“姐,我回来给你带礼物”。然后车开了,从村里那条最宽的路开出去。
她摆摆手:“孃孃,我不缺东西了”
孃孃让她抱着六个月的弟弟,然后从衣兜里掏出钱,几张红的:“孃孃给你的,收好。”
她下意识说不要。六个月的弟弟趴在她肩头,傻乎乎地笑着流口水去,用手去抓她的辫子,抓得她很痛。孃孃固执地把钱塞进她衣兜里:“拿着,大城市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弟弟还是傻乎乎地笑,抓着她的头发塞到嘴里。
2.
阿妈给她在网上买了部手机,红色的。
重庆比家里热多了。她从高铁上下来时,被山城裹挟着热浪的风扑了满面。带队的老师看紧了这几个好不容易抓来的尖子,用不正宗的普通话喊:“跟着我走啊!”
她脑袋是木的,被列车上的空调吹的。同行的两个女孩子是在市里的初中读的书,凑在一起欢快地叽叽喳喳。两个男孩互相不认识,在列车上聊起来,聊的大概是什么游戏。那游戏她班上有人玩,玩的不想学习,班主任说那人聪明,不玩游戏肯定能上市里重点高中。
她也能上,她中考分数排在市里前一百名,填了市里新成立的一所高中,她一开始不知道可以去外面读书,当交换生,那里的老师给她孃孃打电话,告诉她中考分数多少分不用交学费,每年还发奖学金。她听说上学不用交钱,每年还能赚几千,就傻乎乎填了,想真好。
老师又告诉她可以去重庆,可以去全国都特别有名的高中上学,她激动地都快跳起来,冷静下来又问,老师是不是要很多钱?学费是多少?
她算数不错。骨碌骨碌地打了好几个算盘。幸好学校说不用她出钱每个月还补贴生活费,她才放下所有负担,想,不去白不去。
于是,她站在了这里。
3.
她认为那些都无所谓。
比如48个人多出的第49号,点名时放在最后、名单上没有的名字,大了两码的军训服和校服。
她不是很在意。
阿妈周末会打电话问她的学习怎么样,钱够不够用。她其实待的不错,吃住都在学校,过的也不算拮据。阿妈告诉她,周末的时候要多出去看看,要多和同学老师交流学习,她乖乖应下,说好的。
重庆的路是出了名的。来重庆的第一天,带队老师弯弯绕绕找了好久的学校。她又想起那天,老师说要好好努力,跟不上也没有关系,这是机会,难得的机会。
她知道不能放手。
同行的女孩子也在此时挽住了她,小声地问她是否见过这样子,又说起自己曾经来过重庆。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自己以前没来过。
路太多了,太绕了,让人找不到方向。那时的她像只无头苍蝇,几乎被捂死在闷热的空气里。心脏扑通扑通,似乎要撞出胸腔,暴露在阳光和空气中。到学校那天的下午,刚认识不久的女生松开了不久前挽上的手,舔了舔嘴唇,汗珠顺着乌黑的鬓角流下,手指捏紧那张薄薄的书单,浅棕色的瞳仁在光下显得很亮——女生扭头对她说,我在楼上,你呢
4.
其实也想过。
她在来之前,是害怕又兴奋的。来之前的一天翻来覆去的睡不下,孃孃起来带弟弟上厕所,边收拾边问她怎么了。她说孃孃,我到那边去和他们不一样,我怕。
孃孃说你不要害怕,每个人都不一样。你不一样,你阿妈也不一样。你阿妈没能带你走出去,你自己走出去了,你很厉害,比你阿妈还要厉害。
孃孃是阿妈的妹妹,孃孃最喜欢阿妈了。阿妈很厉害,孃孃说她也很厉害。军训的时候她唱了一首歌,孃孃教她的,孃孃说,阿幼朵唱过。
孃孃和阿幼朵唱过歌。阿妈说她的嗓子和孃孃一样好听。于是她唱了。在大家围在一起,军训快结束的时候唱了一支歌。歌声像天际的云,像振翅高飞的鸟,像潺潺流动的清泉,像拔节生长的麦子。她好像是第一次有这么多人听自己唱歌,这样想着的时候,手里的话筒似乎都要掉落。
在她前面唱歌的男孩子却很镇定,从容,大概不止一次这样了。他唱了一首周杰伦的歌,连她都会唱,大家一起唱,身边的女孩子深吸了一口气,捏着她的胳膊,说那是王俊凯诶,TFBOYS 的王俊凯!
她恍然大悟。再怎么样她都听过他唱歌,很多次,在大卖场,在表妹的手机里,连阿妈寄给弟弟的那个很贵的会唱歌的玩具里都有他的歌声。
难怪他一点都不怕。她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他还是唱的很好听,一连唱了好几首。她是踏着留给他的掌声去中间,男生站在那里等她,大概用衣服擦了擦话筒握着的地方,伸手递过来。她有些紧张,莫名的手忙脚乱起来,接过他递来的话筒,一张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是颤的。
男生早就三步两步窜入观众的位置,留给她一个瘦削的背影。她记得他的眼睛很亮,比她高了不少,很瘦,脸颊却有点肉,有可爱的虎牙,应该是好看的。她记不大清了。
她只记得自己唱了一支歌,她家乡的歌。掌声像潮水,几乎要漫过她头顶,她心里的快乐也是。
没什么不一样的。
5.
后续的事,就是她加入了学校的合唱团。
告诉阿妈和孃孃的时候她们很开心。给表妹发消息说自己一切都好。表妹在电话里叽叽喳喳,问她是不是和王俊凯一个学校,偷偷地问王俊凯怎么怎么样。她哭笑不得,告诉表妹王俊凯只有期末考试才回学校,她根本碰不到。
表妹像漏了气的气球,一下子蔫了。不过过一会又活蹦乱跳起来,和她抱怨厂里的老员工怎么样领导怎么样,回家的时候要给她带礼物。她神游天外,想,考试的成绩还是不太好看。
她交到了好朋友,吃惯了食堂的饭菜,规规矩矩地穿着校服,成绩稳打稳扎努力上升。她在第一期期末拿了进步奖。她在重庆过了第一个新年,过了第一个春夏秋冬,作为合唱团的成员参加了自己的第一场演出。
她仍然记得穿着大了两个码的军训服唱歌的那一天。
当然,也记得王俊凯。
6.
关于他的故事,实在不多。
好朋友在一个周末邀请她去她家住,带她去各个旅游景点玩。还有别的班的一个女生,长得漂亮性格有趣,叫魏淼。那时候女生之间话题总是围绕着那几个,她在昏沉欲睡时听到熟悉的名字,如同反射似的猛然清醒,强撑着也要去听一耳朵。
王、俊、凯
那时是高二了,她回家乡考试之后的事。听说王俊凯也回来考试了,反正她是看不到——
但是又很奇怪,他像是烙印在这里的一个标志。就像阿幼朵一样。她小时候听到阿幼朵的歌声,觉得阿幼朵一定离她很远,可是孃孃居然和阿幼朵一起唱过歌。王俊凯也很远,可是、她居然和王俊凯一起唱过歌。
不知道是在一次又一次好奇的询问里逐渐加深了印象,还是其他什么不为人知的理由,这个名字总是在这里。她没办法刻画出一个剪影,因为见到他的次数如此之少,又没办法将他与这一切割裂开来,因为他好像不知不觉地融入每一缕夏季的风。她又不知不觉想起她见到他的第一面,记不太清,却也忘不掉的第一面,那只微凉的话筒,有着美好形状的手指,还有、藏在头发后面,很亮很亮的眼睛。
他当时应当是笑着的。眉目间或许还带着未散去的喜悦。他的脚步很轻盈,蹦蹦跳跳的。他好像天生适合那个位置,适合当主角,适合被掌声拥簇——她当时在想什么呢?
从他手里接过的那只话筒,在重庆的夏夜显出一点微凉来,她手心滚烫,分泌出了汗,滑了一下显得手足无措。她有点害怕这种场合,可是又有点点兴奋,哪怕声音打颤,大脑空白。她视线和他撞了一下,很快就碰开了,有吗?或许没有。
可是,或许她听到的掌声里,有他一份。
有吗,应该是有的吧?
她想到就很开心。
7.
她还记得。
高二的时候,回家过年。表妹也回来了,问起她某一场表演,从手机相册里找出照片,主角是王俊凯,表妹把背景放大、放大:“姐,你在这!”
她凑过来看,不由得被逗笑了。镜头下的自己脸被画的像年画娃娃,还就在王俊凯不远的地方。孃孃被声音吸引过来,也来看,也被逗笑了。
弟弟会走路了,很调皮,到处跑。她和表妹去放牛,表妹和她说起自己有了喜欢的人,是同厂的,不管怎样都不肯多说了。说着说着又唱起阿幼朵的歌,表妹说她唱歌好听,说隔壁的谁谁谁喜欢她,问她苗年回不回家。她恍惚地想,说,重庆那边不放假。
重庆、重庆,八中、八中。
她好像灵魂还留在家乡。
譬如带着银饰,唱歌喝酒的大家,调皮的弟弟,忙碌的孃孃;譬如租出去的地,村里最宽的路,乱窜的野狗;譬如放牛的夏天,她拿着作业,牵着牛走,一放就是大半天。
表妹凑过来,叽叽喳喳的问她话。她却困意十足,昏昏沉沉的点起了头。散着的卷子被孃孃收起来,不然弟弟会乱画。在很远的地方的阿妈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明天就会回来。她的心飘飘浮浮,表妹捏她的胳臂:“姐,王俊凯帅不?”
她条件反射似的猛然清醒,为自己的反应赧然起来,不由得想打偷笑的表妹一拳。
“……帅”
“姐、你脸红了”
“放屁!”
8.
合唱部那天,做好了王俊凯赶不回来的准备的。
那是新年晚会,她其实不太会跳舞,学了好久。穿了白色的无袖上衣和红色的裙子,手搭在隔壁的女孩肩上,摇头晃脑。王俊凯出场的方式实在很酷,从礼堂的门口进来,接了话筒就唱。她在台上露出牙齿笑着,眼睛弯弯的,眼睛一直跟着他走。掌声和欢呼声在他声音出来时渐起,愈来愈大,愈来愈大,愈来愈大。
她想、多难得啊。
和他一起站在台上的机会,多难得啊。
她心砰砰跳,砰砰跳。和旁边的女孩子让出位置,他站过来。她唱着歌,笑,之后才来得及激动,眼睛都要冒星星。她不确定这是什么情绪,很奇妙,不坏,但是扰乱思维。
应该没有到喜欢。
只是、以那样的方式出场、确实很令人心动。
她心砰砰跳。
那一刻她感慨心动,感慨一瞬的选择。相遇的机会那样少,那样难得,这样的遇见,居然就降落在她身上。
多难得啊……
他。
9.
那些传闻里的他,是怎样的呢?
好像、是有着美好色彩的,有着极光的绚丽景象的,细碎又生动的,无比鲜活的存在。
她高二期末时和一直照顾着她的老师告别时,王俊凯也在办公室。没穿校服,背着书包,有点疲惫,搂了一沓厚厚的卷子。她不知哪来的勇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站在办公室等老师拿资料的时候,没忍住和他打了个招呼,说“你好”。
他有点惊诧地抬起眼睛,也回了一句“嗨咯”
大概是看着她面熟,而且也背着书包,他问了一句“你请假?”
“不是、”她装作镇定一摆手:“我是、额,回学校考试——算借读”
那时才刚考完。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卷子,又抬头看了女生一眼:“还考?那…你考试顺利”
被匆匆截断的对话没有结尾,戛然而止。她是夏天来的,也是夏天走的,她是夏天遇见的,也是夏天告别的。她没来得及为这场突然而来的遇见感到高兴又感到可惜。她走过长长的路,只有坐在高铁上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没有告别。
——可哪有刚遇见就得告别的情节。
10.
她考上了一所好大学。
高中的第三年总是难熬的。弟弟到了开始学习的年纪,表妹偷偷开始谈恋爱。叔叔和孃孃做起了新的活计,孃孃很忙,但每周总给她打电话。
从重庆回到家乡,再次进入新的班级,遇见新的老师。她像一株风滚草,在哪里都能迅速生存,看似怯弱却坚韧。那时重庆的好友依旧是她的好友,那个男孩依然是那里的标志,他的名字如同咒语,总能霎时攥取她的所有注意力。
她依然被询问着类似的问题,一遍遍提起他的名字。她也一次次说起那些模棱两可的话,把难得的遇见藏在心里。和好友的聊天里提及的他,总是来得快走得也快,匆匆一瞬晃过了。
暴露在大众眼光下的他,和她从前看到的他不一样。
距离近了,至少比其他的近了。哪怕是一点。那些消息里的他,很奇妙,很有趣,很鲜活。像是记忆里的锚点,其他的记忆再怎么松散,他始终在这儿。
阿妈回来陪她高考,请了一周的假,带她出去玩。去了繁华的首都,是她到过的最远的地方,她用高中攒下来的生活费给孃孃和表弟表妹买了礼物。北方的夏天干且热,阳光偶尔会给她荒凉的感觉。或许是巧的,回程的那天,她倚在阿妈肩头昏昏欲睡,突然间听到了他的名字、猛然惊醒。
好多人簇拥着他来。乌泱泱的人群。他却很分明。他戴着口罩,仍然是高高瘦瘦的样子,脚步轻盈,走路带风。
人声鼎沸里,他经过这边。她依然像那天告别时一样望着他,直到看不见。那好像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了。在现实中,而不是那个小小的屏幕里,很仓促,很快,像一阵风,一阵来自山城的风。她望着他,像过去仅有的几次一样,似乎想把每一眼都看尽。直到看不见。
阿妈问她,这是你喜欢的明星吗?
她摇摇头,说不是的,阿妈。然后像想到什么一样笑起来。她扭过头来,眼睛亮闪闪的,难得的像小时候一样,无意义地呢喃着问了。
她问,阿妈,我之后去哪上学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