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Eurek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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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高考前一天我收拾东西搬出教室，在教室的走廊里碰见王俊凯。重庆的夏天一直都很热，我扎了高马尾，搂了一搂怀里的书，手臂被压出红印子，喊他：“诶、王俊凯你等我一下，郑老师把你那改完的卷子给我了”
我的头发变长了，很久没去剪。刘海嫌麻烦已经用夹子夹起来，马尾辫的末梢扫过满是汗的后脖颈，很不舒服，又黏又痒，让我无端生了点烦躁。
他被我喊住，停下来，听我说完说“好”，然后才转身进了教室。高考前搬书的人很多，楼梯通道很多人，上上下下，步履不停。我有点后悔自己的急于求成，一次搬了这么多书下来，耳边脚步声和说话声不断，郁闷和烦躁更上一层楼。王俊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突然从人群中挤到我身边，一边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书本一边先斩后奏地问我“要不要帮忙”。我回答的时候，一大半的书已经到他手里，他从我身边跨了两步下去，于是我只能看到他乌黑的发顶。
“……谢谢哦”
我憋出这么一句，说出口的时候轻松好多，叹了口气。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有点沉闷，权当回复。后面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
2.
我做过王俊凯一段时间的后座。
高考那一段时间，常常惊异于他上课居然不会睡觉这件事。有一门课的老师讲课有些乏味，我经常会在他的课上昏昏沉沉，然后过几分钟被老师突然拔高的音调或者不知道是谁发出的并不明显的声音惊醒。醒来的时候眼睛很干，望向前方时永远是他挺得笔直的清瘦背脊。
王俊凯那时成绩并不好。班主任在我去问他问题时偶尔会提醒我一声，让我在不妨碍自己学习的时候帮助同学一类的。我那时便知道，王俊凯的成绩影响的人会多的多，关乎的也不仅仅是他和学校。于是乖巧地答应说“没问题”。回到教室之后看到他在望着黑板发呆，还要多嘴问一句“黑板上的看懂迈”。
“嗯……”他语意不详地应了一声，盯着黑板几秒，放弃参悟似的回答我：“看不懂”
他听讲的时候一向是很专注的，不过因为落下太多课程，思考时间会比其他人长些。坐在他周围的人各有所长，我双语成绩不错，数学一塌糊涂，和他同桌的男生是常年数学单科第一，脾气好就是有点内敛，和王俊凯倒是关系不错，偶尔还勾肩搭背的。
高三的最后一段时间，我状态并不好。时间长的课间恨不得一头栽在书桌上长睡不醒，短短几分钟也够我做一个昏昏沉沉不知真假的梦，比如从高空坠落，踩空楼梯，还会突然蹬腿惊醒，有几次一脚踹到王俊凯凳子，把他吓得够呛。
“……你没事吧”
他回头，表情很懵地开口问我。我抽了同桌两张纸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朝他摆了摆手说“不好意思，做梦了”。他点点头，又转回去看书做题。
有一次他提前把凳子搬远了一点，我蹬到了空气，结果摔了个人仰马翻把其他人笑得不行，他一边帮我捡书和笔一边笑，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想到你没踹到会摔”，露了虎牙出来，眼睛也弯起来。我有点尴尬地伸手揉了揉自己磕到的腰，咬牙切齿地和笑得最欢的同桌吵了几句。之后他也不动位置了，隔两天就被我踹一脚板凳。之后我良心发现问他有没有打扰他，他说没有，笑得很欢，还告诉我睡觉蹬腿要么是精神压力大要么是缺钙。
我可耻地心动两下，不知道是尴尬的还是怎么着。同时开心又担忧起来，脑子里飞过无数的事，纷至沓来。最后化作一个复杂的表情，沉沉闷闷地应下了。
3.
我喜欢王俊凯。
这很正常。不说粉丝，就是学校里暗恋他的也不少。哪怕我能踹他凳子教他做题，用笔戳他背喊他帮我递小纸条传东西，也会在他看着我的时候心无端多跳两拍，偶尔心跳的比得上踢踏舞《大河之歌》。青春期的悸动来得是莫名其妙，我一边惊讶于真的会有别班女生找班上同学给他塞情书和礼物这类只有偶像剧中才会出现的青春情节，一边跃跃欲试地想着不着调的可能性然后被自己理性地扼杀在摇篮中。
理性突起的原因不过是因为最近模拟考考卷太难，我的数学前仆后继考出离谱分数，被数学老师拉到办公室分析询问原因，而后默默垂泪十分钟，用一眶没憋住的眼泪给周围的人按下了静音键。
高考前考崩其实并不是罕见的事，可惜我不太有自信来面对我这稀烂的数学。总分被数学拖了一个大后腿，我高二时拼死拼活赶上的数学分数好像在此刻宣告了“归零”，直接一夜回到解放前。
再次抬起头时看到那位数学大佬正往我堆起来的书上放试卷和错题本，他看到我抬起头来有点尴尬地摆了两下手：“额，魏淼，我卷子……”然后求助地捣鼓了王俊凯一下。我吸了下鼻子，说了谢谢。
错题本上黏了一张粉色的便利贴，好几个人的字，细细碎碎地写了一些鼓励的话。最后一句大概是王俊凯写的。往前看，视线撞在一起。那时他轻微地偏了头来看我，一只手扶着脖颈一只手拿着文综复习资料，之前大概是在背书。视线碰撞又很快偏回去，再度留给我清瘦的脊背。蝴蝶骨锋利地似乎能穿透校服，利落地生出一对翅膀，带着他飞往更远的地方。
我把便利贴撕下来，夹进另一个本子里。
4.
晚自习结束之后，通常是我爸来接我回家。
校门口人很多，我找到我爸之后一个女侠上马的姿势纵身一跃跨上小电驴的后座。天很热，我象征性地松松的扣了个头盔来表示我对交通规则的敬重和对高温的反抗。边回家边喝着酸奶呢，看见一辆有点眼熟的车在对面，车窗贴了防晒膜，降了一点。我看到一双的熟悉的眼睛。
是王俊凯伸了半个手掌，在和我打招呼。
我差点被酸奶呛到，一口气没怎么喘匀，傻看着他走了。
很奇妙。
那天是换到靠窗位置的第二天。前几天下了雨，那天出了太阳。同桌把给我接的水放在了窗边，太阳光透过水杯里的水折射出一道彩虹映在我数学试卷上。我乐得把周围一圈人都拍起来看我的彩虹。然后看着很配合我来欣赏彩虹的王俊凯对我比了个大拇指来表达他虽然敷衍但是存在的赞赏，乐的见牙不见眼。
那一天，离高考还有17天。
高三的最后一个月，谁都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王俊凯虽然之前回校了但每周还是要抽出时间出去录节目什么的。到了这个时候一直待在学校和家里了。倒计时递减，我被我的成绩搞到没有脾气，夜熬的越来越久却越来越精神。只不过有点时候做试题的时候犯困，看文综和语文大段大段的阅读材料都有重影，总感觉眼睛睁不太开。王俊凯的成绩似乎也停在了那个不尴不尬的位置，错题本越来越厚，每次讲题之后的思考时间也越来越短。
明明自己没有余力去关心别人的状态，但还是忍不住去留意。班上有人越考越高也有人越考越低，我除了那两次不如意的模拟考之外，其他的考试成绩稳定的像是船锚，在上下十分内浮动。父母好像已经接受了我只有这样的水平，实际上还在暗暗焦急，喊已经读研究生的表姐给我打电话做一些没多大用的思想工作。我感到一些莫名的压力，却说不出来从哪里感受到的，凭空焦急。
高考前不知道多少天，班上有同学过了18岁生日。父母送了蛋糕过来，班主任久违地给我们放了一节课的假放松一下。教室里的气氛活泛起来，如同涨潮一般愈来愈欢快，唱了生日歌分了蛋糕，寿星站在讲台上喊出他的第三个愿望：“所有人考上理想的大学！”
大家叫好，欢笑声不断。大家的愿望在此刻总是简单又纯粹，笑作一团。有人怂恿王俊凯上去唱首歌，寿星看到他似乎没有抗拒的意思，也过来劝。最后他唱了，词到一半忘了是什么，哼哼哈哈地含糊过去，大家帮他补上，他顺势和声——好贵的和声。
最后吵闹声引来了巡查的年级主任。大家迅速归位，不一会儿又有了一阵一阵的小声的笑。班主任灰头土脸地来镇压一番，安静了。
我握着笔改刚写完的完形，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又是王俊凯没能唱完的那首《园游会》。不幸的被年级主任打断的那一句好像是……
“有话对你讲/你眼睛却装忙”
于是我落笔，无端在稿纸上写下那一句：
“这个世界约好一起逛”
5.
“卷子，给”
“谢谢”
我摆了摆手，把剩下的资料理好准备带走。教室里人没多少了，我犹豫地磨蹭两下，和王俊凯聊起天来：“怎么样啊？小王同学？”
小王同学撩了撩被汗黏在额头上的刘海，一如既往地耿直：“得了，我哪样你还不晓得？”
“……害”
我从桌肚里把湿巾纸拽出来丢给他，一人一张吧唧一下黏额头上消暑。我刘海最近太长了，索性当作空气，他额头上贴一块，显得脸倒是更小了……
“盯着我干嘛”
他心情倒是不错，和之前一段时间的死钻牛角尖不一样了，放松了挺多。边理书边和我聊天。我收回目光，翻出不知道多久用来垫桌脚的一本不知道多久买的小说，觉得荒谬起来，搭理他一句：“我喜欢帅哥。帅哥你好”
“……无语”
他被我整笑了。
东西该丢的丢，其他全塞进了包里。我背上包，拉了拉调整的包带，让自己轻松一些。王俊凯还没清完，手里是一挞颜色各异的同学录，抬起眼睛问我：“走了？”
“嗯、诶等一下”
我突然想起了事情，把视线从他手中的同学录移开，随手翻出一个英语笔记本，碰了碰他肩膀：“给我来个签名呗？大明星？”
同学录，谁接的最多谁最有人气。王俊凯到手的数量一看就写不完。我当初也跟风给了他一张，特意在同学录上做了标记，告诉他那是我的。
他“噗嗤”一声笑了，侧过脸来，下颌碰到了笔记本的外壳，抬手接过去。他脸上也挂着黑眼圈，有不明显的青春痘，脸颊上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画的短短的一道黑色痕迹。额头上胡乱地黏着一张湿巾纸，向下的眉眼熟悉又陌生。
这短短两个月，我看过无数次他的背影。脖颈，后脑勺和耳廓，反身过来问题时皱起的眉尖，捏着普通水笔的指尖和有时带着汗水的鬓角，被逗笑时，打赌赢了时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和露出的虎牙。我应该对他很熟悉了，但在此时好像也不是那么熟悉。我问他：“考试之后班上吃饭你来不来？”
“嗯哼，当然来”
他笑着说，笑得莫名其妙拽拽的，把笔记本塞回我手里。我心安了一点，顺手翻开本子看他写了什么，心跳骤然快了两拍——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
他写：
“龙应该藏在云里。高考顺利。
王俊凯”
我合上本子，捏了捏笔记本的外壳，故作从容地酝酿告别的句子。却看见他笑得眼睛弯弯地看着我，有点臭屁：“高考顺利，明天见”
满腹的句子化成成片遮山的云。我想，没什么了。于是夜扬起了声调，露出了笑容：“高考顺利！明天见！”
我某次模拟考的一篇作文中最后一段引用的话，在这个时候成为突如其来的柔软芥蒂，隔开了我和他。是沈从文先生的《月下小景》里的句子。他来问我的时候我说了，唯独没有告诉他之后的。我想他是来鼓励我的，带着满腔的善意和热忱，可是这句话不对，它不应该在这里，这句话是我应该写给他的。
“龙应该藏在云里，你应该藏在心里”
……可我难以按捺，写出来都是苍白的病态。
6.
一切都顺利地前进了。
我是这样想的。我考的不错，在社交软件上第一时间询问了王俊凯的情况，他说应当差不多。
考试之后聚会，玩的挺开心的。大家都放下了担子，考的好与不好在这时都化作浮云。这么久的努力投入了三年最后的这场考试，结束了就是结束了，没有别的好说。大家的想法出奇一致，想着终于结束了。
那天的阳光大概是好的，我记不大清了。英语考完的时候我浑身轻松，走出校门时见到了戴着口罩的王俊凯。他被簇拥在人群里，人很多，有专门拍他的有来接孩子的，于是我把头扭了过去。
我记得他那天的侧脸，有点紧绷，我害怕他没考好。还记得那天晚上在家里搓的那一顿，我爸和我叔喝上了，非常开心地宣告我高中生涯的结束，连拍好几下我的头。我那天晚上也问了王俊凯怎么样，他回我差不多，和我对了几个他记得的答案，好像都对了。
聊天的最后我提醒他别忘了明天班里聚餐，他说好。
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的进行了，符合我们的猜想。也是那么自然又合理的，我没有那么多机会再见到他了。
忘了第二天的聚会到底说了什么玩了什么。我来得早，那天穿了自己好久没穿过的裙子，开门见到他们，在起哄声中恢复自己原本面目。说了很多话聊了很多天，好朋友给我倒了一点点的啤酒让我试试。过了一会，我突然问王俊凯说，你记不记得你回来的第二天？
他喝了橙汁，好像是果粒橙，给我拿了个新杯子倒了半杯，“嗯？”了一声，句尾勾着问号，意思大概是继续说。
我说他贵人多忘事，然后傻笑了一下，告诉他他那天早上是踩点来的，我就在他后面走。看到他来的时候还松了一口气觉得还早。然后很动情地拍了一下桌子，急赤白脸的斥责他：“王俊凯！你说说！你为什么！腿那么长！跑那么快？？？你知不知道你在无意中给我放了个烟雾弹！那天张林抓着我迟到了你知不知道哦，你说你什么意思嘛，跑那么快，我在后面慌得要死又赶不上，张林抓到我还说了我一顿你知不知道！”
王俊凯笑得不行了，没一点形象，眼泪都笑出来了。我当时不知道是豁出去了还是半杯啤酒上头了，看着他笑觉得又气又急，满脑子全是“王俊凯这个幸灾乐祸的瓜皮娃子”。他笑完了，又给我开了瓶矿泉水，也不知道是要我消消气还是怎么的，说了句什么。
我忘掉的太多了。
就是他那天走的时候，我太难过了。那天我看到他走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没有多少机会见到他了。我们大概没有故事来继续，这太正常了；友情比爱情更长久，这太正常了；我很难过，这太正常了。
聚餐的最后他给我递了一听可乐。然后和他玩的好的几个男生送他去车上。我继续留在了那里，过了一个小时和好朋友走了。数学大佬回来的时候愣愣地看着我，问我怎么不去送他，我说我是女生嘛，被拍到了多不好。
数学大佬盯着我几秒，然后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嗯、你说的也没错”
之后再没有什么。
7.
“你后悔吗”
“……后悔”
因为我甚至没能和他有个完整的告别。
数学大佬在毕业后的那个暑假的某一天，没头没尾地给我发了一句：“他应该是喜欢你的。”
那是八月了。我收到了北外的录取通知书。那个暑假王俊凯很忙，我在网上刷到他到处飞，各种节目各种活动都有。数学大佬的话让我觉得他是突然碰到了什么大冒险，而我是那个倒霉蛋，可私自对号入座倒成为下意识反应。
想来想去，我后悔的事全在王俊凯身上。后悔那天没去送他，后悔没有表白，没有好好告别。更多更多的也没有了，因为那个暑假，出分他给我发了一份，录取通知书到了他给我发了一份。我高考之前有一次问他能不能帮我要到某某艺人的签名，他甚至还记得，要到之后和一些礼物还有我的同学录一起寄了过来。
他在某一个昏昏沉沉的夜晚给我发了消息又打了电话。声音困倦的仿佛让我回到高三的未明清晨，他用着尚未苏醒的声线读着政治简答题很长一条的答案。我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刚上完专业课，在回去的路上。
我一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好像识破了我的窘态，而我不知出于什么心态，突然开口问他：“你是不是挺累的？”
他一愣，含糊地答我说：“也还好。”
我不知道怎么说。
想问问他背负了好多人的期待走这么远是不是很累，想问问他要学那么多东西坚持那么多东西是不是很累，想问问他他人的注视和定论会不会成为他的压力。可是这些问题太难问出口。我在很久之前就知道他早就走上了旁人无法想象的道路，同龄人到达的地方是他多年前停留过的站点，他好像不怎么回头，依然将前程这条路走的鲜艳夺目，哪怕荆棘暗生，迷雾重重。
而我只是平平无奇的一站。
我装作听不清，他对我说的“以后搬东西我帮你”；我装作忘记，他在从前桌借来的便利贴上写“勇敢者的态度就是不放弃”；我多么不希望他知道“龙应该藏在云里”的下一句，哪怕是拙劣真心；如果高考结束那天人很多他没有对我点头，我没有装作听不清他告别那天对我说的“下一次我一定等你”；如果我没有收到那张签名，那份心心念念的礼物，那份留言区写得满满当当的，做了独特标记的同学录；如果我去送他了……
我会不会，有一个不那么遗憾的结尾。
八月的重庆闷热潮湿。风扇吱呀摇头，我抓紧手机，听到电话那边的人的呼吸，还有电台的播报声，他的车窗外车水马龙。他打这通电话，不会只是为了确认快递是否到了我手里。
我提起呼吸，眨了眨已经开始流泪的眼睛，问电话那边的他：“王俊凯，你有没有在喜欢我？”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Eurek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