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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魔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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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帝君要在思政殿议事,我偷摸着扒门瞅了一眼,执文书待命的小仙君有十好几个,估摸着议完也得要些时辰,我便脚底抹油,打算去天河找阿水聊聊前日他想请我帮忙的事。
喜滋滋地从紫垣宫大殿出来,转角迎头撞上一白衣的上神,晃眼一看心跳加速,还以为是帝君扮演的使元真君。下一眼却见到白衣上的流银星纹图,再一看,清白羽冠,面容秀润,原来是今日登值的星神——玉堂星君。
我连连道歉,生怕冲撞了他。
他却好脾气地微微笑道:“无碍。”
那笑如四月风过,只让人顿觉阳光明媚,心情大好。
跟玉堂星君告别,我默默复习了一遍天官明细表——玉堂黄道,少微星,天开星,百事吉,求事成,出行有财,利见大人。
今日上吉,还恰遇见登值的吉星玉堂,好兆头呀!别的都不提,单说那句“出行有财”,嘿嘿,真让人有点小期待呢。
我随手扯了根小草叼在嘴里,心情甚是愉悦。路过西面的郎官殿群时,远远地看见几位仙使引领着一位暗紫衣的小仙君过来,我突然想起自己还在禁足,一着急,钻进旁边的灌木丛里。
好巧不巧,这时柏文仙君正好出来,他们迎面撞上,双双停在我藏身的灌木丛外。在仙使指点下,小仙君侧身恭谨地行礼,自报家门:“小仙是新上天庭的衡云,见过柏文仙君,待仙君清空,小仙再行登门拜访。”
柏文仙君颔首回礼,两人客套寒暄了一阵,终于道了辞。
我在灌木丛里蹲得腿发酸,心想这新任的小仙君礼数倒是周全,就是啰嗦了些,半点没有正派仙君果敢决断的气度。
待他们走了好远了,我从灌木里跳出来,还在摇头轻啧:嗳!要说同样仙君列的这一辈,还得数我的师弟云归最为板正,哪怕同一身暗紫星云袍,别人穿着平平无奇,云归穿来却怎么看怎么英挺俊逸。
也难怪,这样一个俊俏的仙君好苗子,才能合上那般可爱的小姑娘,是吧?我隐隐有些臭屁。
正走着,路过丹凤桥,忽然见朱砂的桥柱边困着只流金织羽钗,顿时心头一亮——出行有财!
拾起金钗,再往前走几步,又见桥下矮草丛里有什么东西明晃晃的十分刺眼,翻翻找找,居然是葡萄大小的一颗水晶。
再往前,一路走走停停,不是捡着珍珠,就是踩着玛瑙,捧着满手不空的宝贝,心里暗暗称赞,好运这么灵验,真不愧是上吉的玉堂星君!等下次遇上,一定得道声谢!
美滋滋地拐了个弯进了小巷,不知道哪位小仙君的殿府前弃着一株嫩生生的七彩珊瑚宝树,四处望望,没见着门匾。心里痒痒的,我忍了又忍。算了,弃在门口也不见得就是他家的,我过去看看!看看……不算犯天规吧?
捧着大堆珠宝,小心翼翼地向珊瑚树伸手……
“抓小偷!”
突然,小殿门开了,一个声音猛的蹿出来,吓我一抖,怀中珠宝散落一地,来人恶作剧得逞,欢快地笑起来。
嚯!我就说,玉堂再吉也没这么灵验的吧,敢情是有人在捉弄我!
我抬头一看,迎面一双亮金缎面的小靴,明黄银杏纹长袍,花团锦簇的折扇掩唇,笑眼弯弯,额心一粒朱砂……
等等!
这花枝乱颤正笑着的……不是那只小狐狸还能是谁?
“你居然没死?”我吓了一大跳。
我腾的一下站起身,四下观望不见人来,立刻提溜他的领子闪进殿内,低声唬道:“既然没死,不好好躲着,来这重重森严的天界做什么?你不要命了!”
他一言不发,只管眉眼弯弯地冲着我笑。
“笑什么笑!你傻了么?”我伸出手在他眼前晃晃。这人不会是天日让帝君给打傻了吧?
他说:“姐姐果真还担心着我,真好。”
还懂得逗趣,看来傻是不傻,也不见他身上有什么严重的伤痕,有本事闯得进天宫,想必是无碍了。
“担心个头!”我翻个大大的白眼,心里却莫名奇妙安心了些,把头一别,嘁笑道,“你要来送死我才不管,我就该大声叫,把天上的神仙一股脑全叫来,让他们扒了你的皮做成狐狸肉干,我们日后都去记妖卷里面探望你!”
“我知道,姐姐不会的。”他仍在悠悠地笑着,看来我这威胁不起什么作用。
“我会!你们那样利用我,把我耍得团团转,我凭什么不会!”一想起宛都的事,我就气得牙痒痒,丢下他转身就走。
我就不信了,身在我天界地盘上,他还能翻得起什么风浪?
谁知我刚迈出一步,他便从我身后轻巧地一跃,化作一只乖巧的雪狐,也大摇大摆地跟着我的脚步走。我急得拎起它的后颈教训:“这里哪由得你乱来!”
它倒满不在意,挣着扒过我的衣襟,更往我怀里缩了缩。
也不知它从哪里学来的磨人招术,就像块牛皮糖似的甩也甩不掉。我越想丢开它,它越是抱我抱得紧,吃定了我心慈手软,害怕引来巡卫的天兵,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我被他胡搅蛮缠,缠得头疼,打又打不得,推又推不开,真是左右为难。
无奈,被它绊住了脚,去找阿水的计划只能搁置。我左瞧瞧右瞅瞅,见四下里照常的落花流水一派安静,趁着没人看见,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提起它的脖领子往怀里一揣,抄起手这么一搂,佝着背就跟做贼似的打道回府去了。
唉!我这算不算流年不利,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冤家……
一脚踏进了院子,我立刻把它从怀里提溜出来,往墙角一扔,它顿时又化出人身来,摇着尾巴和耳朵,笑嘻嘻地唤我“姐姐”。
我赶紧板起脸,先跟他划清界限:“打住!打住!应你一声姐姐不知道又要招惹多少是非,这天宫你想待便待着吧,我也不劝你了。但你别妄想着再利用我什么,这回任凭你如何巧舌如簧,我是决然不会上你的当!”
我三步并作两步闪身进屋,逃也似的,捻个诀,招来一阵风将门窗都砸上。惹不起我躲还不行么。
他在门外大声喊:“姐姐!你信我,我从未想过要利用你!”
心神合一,气宜相随,相间若余,万变不惊……
静心咒一念,随他再怎么口若悬河舌灿莲花,我只不听不看,门窗一掩,世间一切喧嚣皆与我无关,翘脚抄写我的《仙修辨案》去。
这《仙修辨案》卷宗堆了整整两间经史阁,讲的是从天地之初洪荒混沌的年代至今,各类神仙老祖宗如何修道飞升的故事。
许是因为这籍卷宗数目够多,抄起来源源不绝,起初帝君老爱罚我抄它,抄得我手脚发软,鼻歪眼斜,无聊至极,只觉得这些升仙史不仅千篇一律,还都跟裹脚布似的又臭又长!近两日不知怎的,也许换了个心境,重新再来看这些经史典籍,却开始津津有味起来。
我里边翻翻找找,想要看看紫垣帝君的故事,然而却只看到简简单单的一行——紫垣帝君,北极紫微星,帝星之相,做主正宫,逆天顺行,得而正矣。
从前就听说帝君出生在天界,是正统的帝星神胄,神仙血脉,不必如凡人一样修道升仙,看来他果然顺风顺水,寥寥几笔足以概括一生。
我抚摸着他的名字,想象着一个小小的帝君长大到如今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地就扬起一个笑。这时就听见无逸在外面开始喊:“宛都一事,我不是故意瞒着姐姐的!只是与妖族同胞性命攸关,我亦身不由己!”
想到那夜满城的小妖,不知结果如何了。我心念一动,把窗推开一个小隙,探个眼睛,看到他跪在院子中央,满院子桃花,仙光纷扬,一身明艳的锦衣孤单地跪在花团锦簇之中。
脑海里浮现出第一次相见时,他在月下倚窗回头的场景,骄矜顽皮的锦衣小公子,额上一点红痣,俏笑说“希望下次能带姐姐到我的王宫小坐”。
还有简子城灯市上,他将杜鹃花灯给我,笑眼盈盈说“这是属于我们的盛会”。
那些笑脸与他如今这张重合,分明是同一个人。这些天来,他叫过我多少句姐姐?有多少句真心,多少句假意?我又曾把多少句假意当作了真心来听?
我曾真应了他这句姐姐,也真信了他这句姐姐。可惜,我学着做人学了两百年,人世间的情感复杂,人心拿捏,他倒是比我懂得更多。
世间最伤人心的,莫过于亲近之人的利用和背叛。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了——从前信任多深,如今失望就有多深。
他目光清亮道:“姐姐信我,无逸从前至如今,从未算计过姐姐分毫。”
那双狐眼闪着灼灼的光亮,清澈干净,没有一丝杂质,连我的心也不由得一颤。
可我仍说:“都过去了。不论真心假意,只当我们从未相识,过去种种不做计较。你好好做你的妖王,我好好做我的仙者,咱们山长水远,最好别再相逢。”
“姐姐……”
我再次将窗掩上。
无逸的声音从窗棂之后传来:“姐姐可愿意听我讲个故事?”
我不理睬,他便自顾自地讲起来。
他这故事,跟帝君告诉我的是同一个。六千年前,魔王死在众神剑下,他的尸骨遗落在极东大海之中,数千年过去,魔王的血肉演变形成一座避世的小岛,他的心脏成了一滩湖泊,他的眼睛成了一只雪狐,而他的骨头成了一朵小花。
有一天,岛上的生灵重新变成了人,这让天上的神仙们惶恐不安,他们害怕从前的魔王会卷土重来,害怕这些未知的生灵会威胁到他们的统治,于是他们兵临小岛,大开杀戒,不论这些生灵是好是坏,也不管它们是否早已经失去了从前的记忆,他们只要斩草除根。
可他们没有想到,大家求生的渴望那样强烈。湖泊和雪狐带着许多同伴拼死逃出了剿杀,隐藏在人世里,几乎藏匿无迹,遍寻无踪。魔王的隐患令神仙们恐惧,于是他们囚禁了小花,迫使她同族相残,变作攻破同伴的一把刀。
我哗然大笑:“我一不如袭明能力超群,二不如你懂得蛊惑人心,利用我做刀,你当他们没有脑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