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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三分醉与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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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边三个空了的酒瓶子,桌上还清醒的不多。
乔正义的胳膊搭到他叶姐的膝头,楚郁林瞧着哀哀怨怨地趴在桌上,忿忿攥着一片草皮。
叶黎还有神志,一脸嫌弃扒拉开小乔,低眸看到楚郁林秀气的睫毛,两边都是酒气冲天,这叫什么事儿啊!
她不是来大小姐这里吃喝玩乐,还抱着顺便开导一下她们的想法来的吗?
可到了这儿,大小姐和女巫不用开导了,倒是她得好好理一理思绪了。
瞿清蝉指着一坐一卧的那俩人,问道:“叫人送他们回屋里睡?”
叶黎揉着脑袋说:“我再去搞点吃的,这俩酒量不行,叫人送屋里去。”
正说着话呢,女巫小姐提着就瓶子叽里咕噜说了通她那部族里的语言,手上提着酒瓶子高高举起,发癫似的扔下瓶子,虔诚地弯腰拜着明月,嘴上唱着莫名其妙的词调,一会儿像中邪,一会儿又像跳大神的灵巫……
“……”叶黎眼瞅着是这位酒量也不咋地,没眼看。
“酒品这么差,你那位也别让她在这大冷天耍酒疯了,赶紧送去歇着吧。”
瞿清蝉扶着术遐迩要走,特意提醒叶黎,“厨房有饺子,吴伯说是明天早上的饺子。”
“又不是第一次来这儿,就算多了个女巫,我也还是比她清楚你家厨房的东西怎么用的。”
要是搁以前,这大小姐才不会叮嘱她,叶黎腹诽道,其实这样的小生活也不错,何必要去查那残酷残忍的东西呢?
死了的人又不会回来。
她也就敢喝多了的时候这样想想,只有这时候才不会听到冥冥中的声音在说话,她一直不敢说,她保不齐也有病。
——你怎么活着?
——我们都死了,你怎么活着?
不然怎么办,自杀去死吗?
叶黎目送瞿大小姐扶着摇摇晃晃的女巫小姐上楼,楼梯转角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改成了牵着手……
叶警官这辈子头一回理解了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啥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
撇撇嘴,她也不拆穿自去厨房开火烧水。
屋里的壁挂炉烧得正旺,一看就是流浪者女巫品味的星空彩灯闪烁在空地上。
叶黎调制了酸辣口味的汤底,乐呵呵把白滚滚浑圆圆的饺子舀进碗里,浇上一勺热腾腾的面汤,唏哩呼噜地等十二点钟声响起,朝着东方倒酒。
“又一年了,我当然,还活着。”
牵着手上楼的两位,大小姐也没料到这女巫的酒品差到这份儿上。
送回房间后,她还得帮她洗漱,脱鞋脱衣服,瞿大小姐皱着眉几次三番想撒手不干了。
术遐迩似有所感,委屈巴巴地去收拾干净自己。
收拾干净的时候恐怕已经过去了有一会儿了,出浴室门的时候她还特意闻了闻身上的味道。
酒味散得差不多了,瞿大小姐还没有走。
拉开浴室门,她就见那大小姐坐在木椅上,手撑着脑袋放在额角,戴了一副无边框眼镜,手捧了一本泛黄的书,聚精会神看着。
暖色的灯下,她神情静雅,米白色长裙下像是发着光的女神,可远望而不可亵渎。
哎,女神也好,什么都好,她个流浪的人哪里想过要亵渎了,从来都没有。
“看的什么书?”
“一本志异小说。”
“有鬼吗?”
瞿清蝉合上书,瞧她清明了不少的眸子,乐意和她说废话。
“有的。”
“什么样的鬼?”
“什么样的都有,美人书生,戏子妖狐,都有。”
术遐迩问她,“这么多,那有没有我这样的?”
大概是没有关窗户,风吹了进来,室内依然有凝而不散的暖意,有点怪异。
凉风抚人心曲,瞿清蝉艺高人胆大,挑眉道:“你是什么样的鬼?”
第一次见的时候,她当那是那座坟头上没埋好的艳尸,相处下来,这人要是个鬼,那绝对是脸皮剥下来盖了城墙厚死的。
瞿大小姐喜欢她那双碧色的眼瞳,容貌固然好,但也不好承认她就是个这么肤浅的人。
“我是……”
术遐迩缓步走到她身后,一手搭在椅背上,俯视着大小姐,灯下琥珀色的眼睛像琉璃一样闪耀,她忽地说不出话来。
“嗯?是什么?”
术遐迩心头万千,欲说还休,还是转到了正对着她的方向,缓缓蹲在地上,笑了笑。
瞿清蝉疑惑,这是酒醒了还是没醒?
她蹲着的时候将头埋进臂弯里,活像个受了欺负的小孩。
瞿清蝉把书放下,想站起来问她怎么了,却发现这人就蹲在自己小腿前,她站不起来,只能弯着腰才勉强安慰到她。
大小姐心想,这是出什么事了,她哪句话说的不对了还是哪句话刺痛她了?
细细回想又觉得,没有。
只是看和想也没办法解决问题,瞿清蝉伸手摸到女巫的头发上,还微微带着潮气的头发,双手捧着她的脑袋,低声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
术遐迩慢慢换了姿态,卧在地毯上,上半身挺直,脑袋枕上大小姐的膝盖,蹭了蹭。
大小姐失笑,抚着她鬓间的青丝,“你这样怎么那么像伊尔。”
女巫小姐闭着眼睛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还醉着呢?” 要换平常你应该不会这样。
术遐迩:“我没醉。”
醉鬼都喜欢这么说,这话是真是假只有她自己知道。
“你该不会是真的喜欢伊尔那只猫猫吧?”醉鬼女巫仿佛是喉咙间堵着东西一般含糊着问。
“我不能喜欢伊尔吗?”
瞿大小姐不禁觉得她有些霸道,“怎么着,你不喜欢我,还不许我喜欢你的猫,这是什么道理?”
“那你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我的猫?”
“你……”瞿清蝉毫不犹豫说出口,半道上转了个弯,拖长了音加上了两个字。
“的猫。”
“随口问的,不要当真,我和伊尔没什么两样,都一样,喜欢她更好,她可以陪着你。”
女巫小姐似是而非说了通叫人听不懂的话,瞿大小姐脸颊浮起微笑,笑意还未达眼底,问:“什么叫不要当真?什么叫没什么两样?什么叫她可以陪着我?”
女巫仰头四目相对,清澈见底,她笑道:“哈哈哈,骗到你了吧!”
瞿清蝉的笑意渐渐收敛。
这女巫仿若不觉,仍旧说道:“接下来我打算回去故乡看看,这一别不知道多久才会再见,你要是喜欢伊尔,说真的,我把她留给你怎么样?”
瞿大小姐的眼中酝酿着丝丝阴沉,她轻笑一声,将女巫从她膝头拉起,拍了拍衣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尘,笑道:“那我真的应该谢谢你了。”
“哎,不谢不谢。”
术遐迩罢罢手,眼睛眯成月牙状,这会儿大小姐也明悟过来,三分醉意都是假的,这胆小鬼!
瞿大小姐连书都没拿,拉开门就要回自己的房间,术遐迩连忙道:“等等,你的……”
“滚!”
喉咙挤出来的字正腔圆,她甚至都没能把“你的书”三个字说完,就听到一声重重的摔门声。
术遐迩寻思着她也没有说错话,只是说的话不怎么中听而已。
她这么大方的人如今可不多见了!
大小姐喜欢伊尔,她都把伊尔让给她了,她也很喜欢……伊尔,她都把大小姐让给伊尔了。
不然她要怎么说,去问问大小姐,“你要和我一起流浪吗?”
不行的,她不敢,她只敢隔着隔音玻璃小声问一问。
倒不是怕被拒绝,而是瞿大小姐迈出这一步也要克服很多很多,那些陈年的麻烦事她可以等,可以帮她。
而娇贵到连洗衣做饭都没做过几次的大小姐,怎么能让她睡桥洞长椅,沿街卖艺呢?
“我那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啊!”
女巫呈大字陷在柔软的床上,来来回回翻滚,嘴上反复念叨这一句。
楼下捧着饺子碗的叶黎,捏筷子的手抖了一抖。
真稀罕,这公馆里的客人可不会敢摔门,而这里只有一位主人,是个不喜不悲鲜少情绪波动的人,太稀罕了!
她蹑手蹑脚上楼梯,轻轻敲了敲女巫的房门,推门而入。
瘫在床上的女巫侧目看了她一眼,百无聊赖地转过头。
叶黎奇道:哎对,就这眼神。
她不是自吹自擂她家大小姐多美丽优雅,也不是替大小姐自作多情。
可你看,这个女巫根本就没有那么厚的脸皮,也没有那么喜欢逗趣儿说笑,除了碰见正经要紧的事,她看别的无关紧要的人就是这个“好无聊啊要去死一死”的眼神。
叶黎以前怎么没发觉呢,大概是她也是最近才开窍。
叶大师她悟了!
仗着这点子才明悟的微末道行,她就想来开导开导这邪门没谱的女巫。
大小姐她不好吗?你不喜欢吗?干什么做出一副抵死不从的模样,搞得人家以为你不情不愿像是在逼良为娼……
“你就不能尝试着,喜欢她一下?试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不会喜欢?”
术遐迩淡淡反问:“那你有试过在人群中余光不看向楚郁林吗?”
叶黎微愣,对她的说法似懂非懂。
那是女巫啊,就算不是人类和魔鬼做交易的介质,起码也要感性敏锐,洞悉人心。
所有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女巫她心想,你都没开窍呢,可我试过。
试过在人群中第一眼不要看瞿清蝉,试过干脆利落抽身离去,试过像懦夫一样胆怯逃避。
现在这个自认是大小姐的亲人的人,连自己的事都没有理明白,却来恳求她,让她试着喜欢瞿大小姐。
多无聊的话呀,她有无数次静坐在瞿公馆那棵白色山茶花树旁,那棵苹果树下,她奏响那首曲子的时候就没有必要试这个了。
吹过绿野的一阵风奏入心曲,树上白色山茶花坠地,晨开暮落,花形不散,像是优雅美丽的生灵自己堕下枝头。
她心上有朵纯白美丽的花缓缓绽放,只消稍稍动一动心念,花枝摇曳,清风荡漾,漫天漫地绽开的花,令她如坠深渊,她都不用试,就能立即跌得万劫不复。
重复一万遍还是这样,她不能喜欢瞿大小姐,真的不能喜欢,真的真的不能喜欢,但是真的真的真的……不喜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