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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星星坠落 ...

  •   休息日,奥丁下了一场薄雪。
      婶婶说天气难得放晴,要带莱因哈特和安妮罗杰去城区买换季的衣服。
      格特鲁德留在家里,她有一份医学初等学校的模拟题库要在终端上做完。
      她坐在客厅里刷题时,听到婶婶在玄关处催促莱因哈特别再纠结穿哪双袜子,安妮罗杰笑着把弟弟抱起来往门口走,门开了又关上。
      然后安静下来,只剩下终端屏幕轻微的电流声。
      她做完一套解剖学模拟题之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雪停了,午后的阳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几缕。
      她在想那套题里有一道关于心血管系统的多选,选项设计得不太严谨。
      她正在犹豫要不要给题库编委会写一封反馈意见,忽然听到巷口传来一声尖锐的轮胎摩擦声。
      然后是一声撞击的闷响。
      她抬起头。
      窗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声巨响震碎了街角杂货店的橱窗玻璃。
      格特鲁德推开门跑出去时,巷口的浓烟已经升起来了。
      一辆高级轿车撞进了街角杂货店的外墙,车头扭曲变形,发动机舱冒着浓烟,火焰从引擎盖边缘窜起来,顺着泄漏的燃油向车身蔓延。
      安妮罗杰跪在路边的墙角下,用身体护着莱因哈特。
      莱因哈特被她压在身下,一双蓝眼睛瞪得很大,没有哭,只是死死抓着姐姐的衣领,看起来已经被吓傻了。
      而婶婶——婶婶侧卧在车身几米外的石板路上。
      她是在最后一刻把两个孩子推开的。
      叔父正踉跄地朝着妻儿的方向跑去。
      格特鲁德像离弦的箭冲到杂货店门口找到了消防终端——按下按键,拽出灭火器,走到燃烧的车前开始喷射。
      火焰和浓烟之间拉开一道白色的屏障,火势被压下去片刻,又在另一处重新窜起。
      叔叔也拿出了另外的灭火器,他们没有停,继续压住火势,直到火焰渐渐熄灭。
      格特鲁德跪在婶婶身边,手指按在婶婶的颈动脉上,停留了很久。
      叔父跌坐在雪地里。
      浓烟散去,街上的人声和急救车的鸣笛声从很远的地方慢慢逼近。
      但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听不真切。
      格特鲁德还跪在那里,手指按在那片已经不再跳动的脉搏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知道莱因哈特幼年丧母,但她不知道是车祸,也没想到会这么惨烈。
      安妮罗杰抱着莱因哈特,从父亲和堂姐的反应里已经明白结果。她搂紧了莱因哈特,用手指捂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看。
      “妈妈,妈妈……”
      莱因哈特挣扎起来,安妮罗杰低下头,把脸埋进弟弟的金发里。
      她的肩膀在发抖,但她没有出声。

      事故调查在几天之内就有了结论。
      一辆失控的轿车,司机当场死亡,车主登记在克劳斯纳伯爵家族名下。
      事故报告写的是“车辆机械故障导致失控”,没有任何追加责任。
      克劳斯纳家族委托了另一名与缪杰尔家相熟、同为下级贵族的代理人登门,带来了一份和解协议。
      不是道歉,不是慰问,而是一份措辞精准的法律文书:一次性支付一笔赔偿金,附带条款——放弃一切法律追诉权利。
      叔父没有签。他把协议放在桌上,默不作声。
      代理人好心地在旁边劝导。
      格特鲁德在外面靠墙站着,听见里面断断续续传出的声音。
      “别太天真了……上层贵族……”
      “起诉没用……甚至不会有人知道……”
      叔父还是没有签。
      第三天,他收到了一封从帝国医学初等学校招生办公室发来的邮件。
      措辞客气,格式正式,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缪杰尔先生,令侄女格特鲁德·冯·缪杰尔的入学申请经复核,因名额限制,今年无法录取,请明年再试。
      随后,他又收到了就职部门上官的通话,对方暗示如果家事处理有困难,可以暂时停职。
      ——很显然,这是一种警告,对于上级贵族而言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小事。
      叔父盯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子笔,在和解协议上签了字。
      格特鲁德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把电子笔放下。
      她没有问任何话。
      她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把那台从费沙带来的二手终端打开,屏幕泛着幽幽的蓝光。
      她从数据库里翻出那份备考模拟题库,从头翻到尾,一页都没有看进去,然后她把题库文件从桌面上拖进了回收站。
      窗外,奥丁的冬夜安静地铺满了整个夜幕。

      葬礼过了几天之后的一个深夜,格特鲁德在自己的房间里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惊醒。她睁开眼,侧耳听了片刻——那脚步声很轻,是从二楼传上来的,伴随着莱因哈特断断续续的哭声。
      她披上外套下楼,看见安妮罗杰房间的门虚掩着。
      安妮罗杰坐在床边,已经把莱因哈特抱在怀里。
      “姐姐在,”安妮罗杰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丧母的悲痛和哽咽,但语气平稳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姐姐会一直陪着你。妈妈走了,但姐姐不会走。我保证。”
      莱因哈特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小拳头攥着她的衣领。
      他已经哭累了,肩膀仍在一抽一抽的,呜咽声被闷在安妮罗杰的睡衣里。
      格特鲁德在门外等着,确定莱因哈特已经完全睡过去,才推门进去。
      “哭了太久,鼻腔不透气。”她对安妮罗杰说:“让他侧着睡。”
      安妮罗杰照做,又给莱因哈特掖好了被子。
      她神态恍惚,像是完全没留意冬日的夜晚自己只着睡衣枯坐着有多冷。
      格特鲁德伸手把她的腿塞进被子。
      安妮罗杰环抱住她,泪水无声往下淌。
      “妈妈不在了。”
      “是的,安妮。”格特鲁德抱住她的头:“婶婶不在了。”

      缪杰尔家失去了女主人。
      家里的秩序没有崩塌,但被无形的手悄悄重新排列了一遍。
      叔父停止了所有社交,每天行尸走肉一般继续做自己那个薪水微薄的文书工作——贵族都可以向帝国申请工作,不过职位和待遇天差地别,取决于家族势力。
      下班后,他要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要么就呆在卧室里。
      繁重的家务几乎都落在了格特鲁德和安妮罗杰身上。
      安妮罗杰刚满七岁,踩着小板凳在灶台前热牛奶,两只手端着奶锅的把手,嘴唇抿得紧紧的,全神贯注地盯着锅沿生怕洒出来。
      她学会了把晒干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学会了在叔父忘记吃饭的时候把面包和冷肉端到书房门口,敲两下门,说一声“父亲,饭放在门口了”,然后安静地走开。
      格特鲁德负责更重的那部分——我们留子是这样的,什么都得自己做,不会就对着说明书硬着头皮学,修不好再想别的办法。
      厨房里的多功能烹饪台是最早出问题的——电磁加热区其中一圈不再升温,触控面板跳了故障码。
      格特鲁德从终端上调出维修手册,对照故障码查了半天,发现是加热元件短路。她把短路最严重的回路封掉,只剩下两圈能用,火候比以前更难控制。安妮罗杰在旁边看着,问要不要请人来修。格特鲁德说了一句“太贵”,然后把面板装回去,重启电路试了试,剩下那两圈正常运转——行了,凑合用吧。
      屋顶的防水层老化之后,三楼房顶开始渗水。
      格特鲁德买了一罐民用修补喷剂,踩着梯子爬上去,沿着裂缝喷了一圈。补完之后两个雨季没再漏。后来修补层又裂了,她就从学校捡回废旧的纳米包材把屋顶每一处建材接口一点点包起来。
      安妮罗杰在她爬梯子时总站在下面扶着,提心吊胆地看着。
      有贵族邻居路过时,对这个不体面的场景表示惊讶——一个小女孩穿着裤装蹲在屋顶上敲敲打打,确实不太符合帝国贵族对“淑女”的要求。格特鲁德表示无所谓,她没有贵族包袱。
      还有花园里的自动灌溉系统,早在婶婶还在时就出了故障。格特鲁德拆开控制面板查过,是地下管线的电磁阀老化,要换的话得把整段管线挖出来。她评估了一下工作量,决定用手动替代——从墙边的水龙头接了几条软管,每天傍晚拖到各个花坛之间。
      花园里更是“万类霜天竞自由”,玫瑰枝条疯长,橡树的枝桠快戳到二楼窗户,爬山虎不知什么时候长了半面墙……格特鲁德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旧园艺剪,四处修修剪剪。什么造型,什么美感,谁还顾得上,清理掉才是最重要。
      家里那台清洁机器人也在勉力维持,底盘轴承磨损严重,每隔几周就得拆开上润滑油,否则噪音大到莱因哈特睡不着觉。
      格特鲁德蹲在玄关给它关节上油时,莱因哈特蹲在旁边看,问它在干什么。
      格特鲁德说它在休息。他又问它还能不能动。
      “能。大概比以前慢点。”
      格特鲁德拧紧最后一个螺丝,在终端上点了重新校准,机器人嗡嗡地活过来,校准程序让它原地转了两圈,然后继续慢吞吞地在地板上挪动。
      莱因哈特看着那个机器人慢慢挪远,没有再问。
      ……总而言之,格特鲁德,前世医学博士在读(真是内心一大痛点),今生有望干到复合八级工。
      至于洗衣服、擦地板、整理杂物、给莱因哈特洗澡——这些事安妮罗杰全包了。
      她年纪小,力气不够,但耐心比任何人都多。
      厨房的碗她洗两遍,晾干之后收进消毒柜,盘子按大小叠,杯子按颜色排。
      她的秩序感在这种琐碎的家务里反而找到了用武之地,像是用整齐来对抗所有正在崩塌的东西。

      格特鲁德第一次注意到那个气味,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
      她下楼倒水,经过叔父的书房门口,门虚掩着,一股酸馊的、带着发酵甜味的空气从门缝里渗出来。
      她顿了顿,什么也没说,继续走向厨房。
      从那时起,酒瓶开始出现在家里不该出现的地方。
      书桌抽屉里,沙发靠垫后面,甚至是浴室的洗手台下面——他大概以为这些地方没有人会翻。格特鲁德没有翻,她只是需要打扫卫生,而酒瓶会自动暴露自己。
      她每次捡到一个空瓶,就把它扔进厨房的垃圾桶,不评论也不作声,不在脸上挂任何表情。
      叔父的饮酒轨迹是教科书式的酒精依赖发展曲线。
      最开始是晚饭后一杯——他说是助眠。
      然后是午饭时一杯——他说是开胃。
      再然后是早晨起来就有酒气——这时候他已经不需要理由了。
      格特鲁德在前世的急诊科见过这样的曲线,在精神病学的教材里背过这样的曲线,在那些独自一人在异国求学的深夜,她甚至还写过关于酒精依赖的论文。但那些知识在这个家里派不上任何用场。
      她不会去劝他戒酒。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对父亲形象的人说“你喝太多了”,不仅没有用,反而会让家里的气氛更糟。
      而且她很清楚——他喝酒不是因为酒好喝,是因为清醒的时候他必须面对这栋房子里已经没有妻子的事实、面对自己胳膊拧不过大腿的无能狂怒。
      酒精是他找到的唯一一扇可以暂时走出去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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