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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金色鬃毛与 ...

  •   缪杰尔家的老宅在那个冬天还不算太破败。
      供暖系统偶尔罢工,但叔父还能修;屋顶的防水层有几处开裂,但还没到漏雨的地步。花园里那几株婶婶种的花在雪地里缩成褐色的枯枝,等着来年春天再冒新芽。
      整栋房子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外套,打了几处补丁,但还能御寒。
      格特鲁德在这里已经住了将近一年,她的身份在这段时间里完成了某种微妙的转变——从“费沙来的侄女”变成了“格特鲁德姐姐”。
      叔父、婶婶、安妮罗杰第一时间接受了她,最后是那个只有几个月大、还不会说话的金发小婴儿。
      莱因哈特在满周岁前后展现出了极其鲜明的个人风格。他的个人风格可以概括为一句话:绝不妥协。
      白天,他被安妮罗杰推着满屋子转,眼睛追着姐姐的银金色长发,嘴里发出“啊啊啊”的指令——格特鲁德感觉得出来,那是命令,不是请求。
      夜里,他在摇篮里发表“高见”,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婶婶说他将来要么当演说家,要么当将军。
      格特鲁德当时正在灶台边切菜,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演说家需要听众配合,将军需要敌人配合。他不太像是需要别人配合的人。”
      婶婶笑了,安妮罗杰也笑了。
      莱因哈特在摇篮里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宣言,大概是对这个评价表示勉强认可。
      格特鲁德带他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既不哄,也不唱歌,更不会在他哭的时候露出焦虑的表情。
      她只是在他嚎啕大哭时走过去,检查尿布、喂奶、抱起来拍嗝,所有动作按流程执行完毕之后,如果他还哭,她就把他放在肩窝里,然后开始背《人体解剖学》。
      “颅骨由二十二块骨骼组成,包括八块脑颅骨和十四块面颅骨……”
      安妮罗杰第一次听到时,端着牛奶锅站在厨房门口,困惑地歪着头。
      她问格特鲁德,这是在给弟弟念经吗,格特鲁德想了想,说差不多,这种经书以后你也要学,女孩子多懂一些人体知识没坏处。
      安妮罗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牛奶锅放在灶台上,然后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这个画面后来成为缪杰尔家夜间生活的固定节目。
      每天傍晚婶婶在厨房里准备晚饭时,总会听到客厅角落里传来格特鲁德平稳的念白声和莱因哈特偶尔的“啊”“嗯咕”回应。
      为了让大家都能解放双手,格特鲁德还动员婶婶与安妮罗杰一起,用各种旧材料改造出了婴儿腰凳、简易学步带——奥丁在上,银河帝国是真的很复古,这种前世随处可见随时可买的辅助带娃产品居然能被婶婶当作“来自费沙的好用玩意儿”。
      感谢高登巴姆大帝,把银河帝国带上了一条既先进又落后既高效又低能的道路。
      格特鲁德经常一边背书一边拎着被绑在简易学步带里的莱因哈特——小小的金毛狮王奋力往妈妈的方向迈步,两条小短腿抖得很有气势。
      有段时间婶婶回娘家照料病重的父亲。
      安妮罗杰与莱因哈特的外家,目前只剩这位外祖父——家产单薄、没有子嗣,很快要被收回贵族头衔。
      可是命都快没了,也顾不上什么头衔。
      婶婶不在的时候,格特鲁德与安妮罗杰负责照顾莱因哈特。
      深夜,婴儿房里传来莱因哈特的哭声。
      格特鲁德摸黑下楼,打开廊灯,推开房门,没有立即上前,只是确保自己在灯光里,能被看见。
      莱因哈特站在婴儿床上,双手死死攥着摇篮护栏,两条小短腿抖抖索索却绝不弯曲,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眼泪糊了满脸,金色绒毛般的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
      听见门响,他停了一瞬,泪眼朦胧地朝门口张望,认出进来的人不是他最期待的那个,嘴巴一瘪,哭得更凶了。
      格特鲁德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着这个哭天抢地的小奶娃。
      “你听听这动静,”她自言自语,语气介于无奈和佩服之间,“不知道的还以为缪杰尔家在杀猪。”
      莱因哈特用一声尖厉的嚎叫回应了她,小手松开护栏朝她伸过来,五指在空中抓了又抓——那是婴儿期还没有完全退化的抓握反射,以及高需求宝宝对肢体接触的绝对执着。
      格特鲁德叹了口气,弯腰把他从摇篮里捞出来。小东西一落入她怀里,立刻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哭声从嚎啕降为委屈的呜咽,两只小手死死攥住她的衣领,拽都拽不开。
      “行了行了,”她一手托着他的屁股,一手拍着他的背,开始在房间里踱步,“大半夜的,你妈妈不在,你姐姐才五岁,能来管你的就剩我了。认命吧,咱俩今晚谁也别嫌弃谁。”
      莱因哈特打了个嗝,没有反驳。
      格特鲁德抱起他在婴儿房里来回踱步,同时压低声音用德语背诵基础医学知识点——这种单调的念白,对焦躁的小婴儿有奇效,比任何安抚都有用;原理也很简单,熬夜玩手机越熬越精神,可是熬夜听学习资料只会让人想去见周公。
      果然,莱因哈特的哭声先是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然后抽泣变成偶尔的哼唧,最后连哼唧都停了。
      他安静地趴在她肩窝里,呼吸渐渐平缓,小拳头还攥着她的衣领,但力道已经从死死抓着变成了松松拢着,哭得皱巴巴的小脸此刻舒展了,显出婴儿特有的、浑然不知世事艰难的安详。
      门边传来细微的响动。
      格特鲁德转头,看见门缝里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安妮罗杰裹着一条旧毛毯站在门口,赤着脚,银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吵醒你了?”格特鲁德压低声音。
      安妮罗杰摇摇头,无声地走进来,在床边那张矮矮的小凳子上坐下。毛毯拖在地上,她把膝盖蜷起来,脚趾缩进毯子边缘,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只蹲在窗台上的小猫。
      “我睡不着,弟弟哭的时候我总是睡不着的。”
      格特鲁德看了她一眼。
      六岁小女孩这么敏锐且富有责任感么?也难怪……
      “你回去睡吧,”格特鲁德说,“这里有我。”
      安妮罗杰没有动。她坐在小凳子上,看着格特鲁德怀里的莱因哈特,目光落到弟弟睫毛上那排还没干的泪珠上,轻轻说:“他哭得好厉害。”
      “嗯。高需求宝宝都这样。”
      安妮罗杰磕磕巴巴地疑问道:“什么是高……高需求宝宝?”
      格特鲁德顿了顿,换了个说法:“就是比别的婴儿更需要人抱、更需要人陪、更需要人看着他。不是他的错,是天生的。”
      安妮罗杰认真地听着,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解释很满意。
      第二天,格特鲁德开始教安妮罗杰怎么用最低的体力消耗应付最高需求的宝宝。
      不要每次都弯腰去抱他——用学步带牵着,让他自己走。
      他哭的时候不要每次都唱歌——有的时候只是需要确认你在旁边。
      他半夜醒了不一定非要抱起来——把手放在他背上让他感觉到温度就可以。
      “小孩子有时候只是需要一个参照物,确认自己不是被丢在宇宙里飘着。你的手放在他背上,他就知道还有人。”
      安妮罗杰认真地听着,然后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几秒。
      格特鲁德问她在想什么。
      安妮罗杰眼睛弯弯地说:“我在想,姐姐是不是以前带过很多小宝宝?”
      格特鲁德把目光移回灶台上正在切的菜,语气平淡:“只是见过。”
      那年冬天,缪杰尔家的经济状况已经不太宽裕,但婶婶还在,日子还过得下去。
      叔父偶尔会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很久,但出来吃饭时还会对孩子们笑,会问莱因哈特今天又学会了什么新本事。
      格特鲁德注意到他鬓角的白发比她刚到奥丁时多了不少,但她什么都没说。
      破落贵族的日子就是这样的——体面还在,但维持体面需要越来越多的精力和越来越少的运气。
      婶婶是这栋房子里维持体面的那个人。她把旧窗帘重新染了一遍,遮住褪色的部分;用零碎布料给孩子们做换季的衣服,针脚细密整齐;在安妮罗杰帮倒忙的时候从不责备,只是说“没关系,我们再试一次”。
      格特鲁德观察了她大半年,得出的结论是:这个女人如果生在二十一世纪的地球,大概能一边读博一边带娃顺便再开个公司。
      但在银河帝国,她只是一个没落贵族家的女主人,把所有的才华都用在了缝补衣服和哄孩子上。
      有一次格特鲁德帮婶婶晾床单,两人在花园里拉绳子,风把床单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婶婶忽然说:“格特鲁德,谢谢你。你来了之后,安妮罗杰比以前更活泼了。莱因哈特也比以前好带——他哭的时候,你在旁边念书他就安静。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格特鲁德把床单夹紧,说:“他大概觉得我念书的内容比较无聊。无聊有时候是最好的催眠。”
      婶婶笑了,那不是社交场合的客套微笑,而是一个母亲在确认孩子被照看得很好之后,那种本能的、放松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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