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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草台班子 ...

  •   按伤情分级方案的三个月试行期早已结束。
      正式报告提交上去之后,医疗港司令签发了新的分诊操作规程,将格特鲁德的方案纳入常规流程。
      她的加密文件夹里,病例观察已经积累了上千条。
      在白色港湾待得越久,和人打交道的次数就越多——帝国士兵,同盟战俘,前线舰队军官,医疗港里那些干了十几年的老护理兵。
      各种伤员来来去去,但总有些伤员不是换完药就走。
      比如之前在术后观察区里跟她聊过天的那个同盟年轻士兵,在第二次复查时憋不住,一股脑儿往外倒。
      他叫科恩,左臂二度烧伤愈合得差不多了,最后一次来换药时被安排在观察区角落的床位。烧伤敷料已经拆了,新生的皮肤泛着不均匀的粉色。
      伤势已经痊愈,但对于他的安置命令一直没下来。
      科恩不介意。
      “在这儿躺着比回去强,”他一边活动着新愈的手腕一边说,“回去又要听那些竞选演讲。”
      格特鲁德当时正在写查房记录,随口接了一句:“消毒液那位?”
      “他还不是最离谱的。”
      格特鲁德把触控面板放下,转过身靠在分诊台边上。
      科恩掰着手指开始数——这些事都是他被俘之前在同盟的亲身见闻。
      他老家选区有个教育委员会的委员在听证会上坚决反对增加学校经费,理由是“我小时候学校条件更差也没耽误我当委员”,后来被人发现他自己的孩子念的是隔壁星系的私立学校,费用昂贵。
      “还有一次,”科恩越说越来劲:“有个议员在听证会上说,应该立法禁止在议会辩论中使用‘数据’这个词,因为数据让普通选民感到被排斥,被统计部门的专家当场反驳。后来你猜怎么着?”
      格特鲁德听着这些似曾相识的案例,决定做个合格的捧哏:“怎么着?”
      “他说‘没有人比我更懂统计学’,指责专家在掩饰造假。第二天,他选区的民调涨了两个点。还有个本土派议员在议会上说外星矿业会破坏行星地磁场,结果被问及行星磁场产生原理时说不出来,怒斥提问者是‘矿业公司的走狗’。”
      格特鲁德安静地听完。然后轻轻呼了口气:“草台班子。”
      “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群人搭台演戏,戏演久了都信以为真。”她重新拿起数据面板,一边调阅下一名伤员信息一边继续说:“观众一直鼓掌,演员一直演,谁先停谁就是叛徒。”
      科恩愣了片刻,然后笑了一声,笑声很轻:“缪杰尔少尉,您真是我见过的最幽默的人。”
      这时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非常沉稳有力。
      格特鲁德偏头看了一眼,一位穿着帝国医疗舰队制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观察区的门口,听完了她最后几句话。
      男人个子很高,肩膀微驼,制服肩章上缀着一颗将星。
      格特鲁德下意识地站直了一点。
      科恩看到她表情变了,也跟着收起了那副闲聊的姿态。
      中年男人没有走进观察区。
      他站在那里,微微侧过头看着科恩,开口时声音比普通军官低半度,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确认什么。
      “草台班子,”他说,用的是帝国通用语:“没错。”
      他的副官从身后跟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板,低声说:“阁下,第三接收区的分诊方案存档在医疗港司令办公室——”
      中年男人抬了一下手,副官立刻不说话了。
      他看了格特鲁德一眼,目光在她领口的少尉徽章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到了她脸上:“按伤情分级方案是你做的。”
      “是的,阁下。”
      “试行期数据我看了。”他停了停,“埃伊尔号上次转运那批同盟战俘的时候,我的副官说有个女医官坚持按伤情处理,不管军服颜色。”
      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扫了一眼观察区里混住的帝国和同盟伤兵,又回到了她身上:“我没信。”
      “现在呢?”
      “现在也不信。”他说,“但我亲眼看到了。”
      走廊尽头,伦纳军士长从值班室探出头来,看到中年男人之后愣了一下,然后把探出的头缩了回去。
      “格特鲁德·冯·缪杰尔少尉,”中年男人念得很慢,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试行数据整理后记得同步传送给我。”
      然后他转过身,皮鞋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去。
      科恩盯着那个背影,表情像是在脑子里高速检索什么信息:“等等……那是埃伊尔号的舰长?”
      格特鲁德看着走廊尽头已经空荡荡的方向。
      “恐怕不是,”格特鲁德盘算着:“军衔对不上。”
      伦纳从值班室走出来,手里端着咖啡杯,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确认那位将官已经走远了才开口。
      “冯·施泰因霍夫少将,本星域医疗舰队总指挥,埃伊尔号是他的旗舰。本星域所有医疗舰、前线救治网络、重伤员转运——全归他管。”他喝了口咖啡,“我猜他亲自跑到第三接收区来,不是来视察的,是来看你的。”
      格特鲁德没有接话。
      她想起施泰因霍夫刚才说的那句“我亲眼看到了”,不是在称赞她的方案——是在确认她这号人。
      一位帝国少将在白色港湾的走廊里站着听两个尉官和叛军俘虏聊天,这种事被军务部知道大概不太好写报告。
      两周后,科恩的安置命令到了,军部安排他去边境行星当农民——不是劳|役,是拓荒计划,隶属帝国边境开发局。
      科恩拿到通知时表情复杂,最后他说:“比继续打仗强。”
      格特鲁德补充道:“也比喝消毒液强。”
      科恩笑了一声,把那张安置通知折好塞进口袋,跟着押送兵离开了白色港湾。

      当天下午,值班通讯屏上跳出一条来自医疗港司令办公室的通知——格特鲁德·冯·缪杰尔少尉,于14:00赴司令办公室接受召见。
      她到的时候早了五分钟。
      司令办公室在行政区的尽头,门牌上只写了“医疗港司令”两个字。
      门外走廊里挂着一张白色港湾的剖面图,标注了六条延伸臂的长度、吨位和编号。
      她在心里数了一下——在第三接收区干了整整一个标准年,还没来过行政区。
      气密门滑开。
      办公室比她预想的小,一张合金办公桌,两个文件柜,一面墙上挂着帝国星域图,另一面墙上是整个医疗港的实时数据大屏。
      医疗港司令坐在办公桌后面,肩膀宽阔,下巴方正,头发剃得极短,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看起来不像医疗人员,更像一位魁梧的武官。
      现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本颇有厚度的技术手册。
      “坐。”他说。
      格特鲁德坐下。
      “你的分级转运方案,”他开口,“试行三个月,正式运行又过了两个月。你知道自己的方案被抄送了多少个部门吗?”
      “不知道。”
      “七个。军医总部战创伤研究中心、帝国舰队卫生勤务局、边境第四扇区所有前线医疗设施、奥丁中央军医总院康复部——还有埃伊尔号。”他停了停:“最后这个不在抄送名单上,他自己来调的。”
      格特鲁德没有接话。
      “施利希特上校在内部评审意见里写了一句:数据翔实,建议可行。”司令把那份厚重的文件往前推了几寸:“但你的方案只覆盖了分诊到手术的阶段。康复、义肢装配、疼痛管理、心理评估——这些都没有。”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写?”
      “数据不够。我的观察范围只到分诊台和术后观察区。康复阶段的数据需要后方医院的配合,而我现在没有后方医院的权限。而且——我只是个少尉。”
      司令看了她几秒。
      “你现在有权限了。”他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个数据板递给她,“第三接收区从下个月起增设康复随访专员岗位,编制两个。人选你自己定。后方三所军医院的康复科数据接口已经开通,你可以直接调取。给你一年时间,把康复阶段的方案补全。”
      格特鲁德接过数据板。屏幕是亮的,上面是一份已经批复的岗位设置申请表,日期是今天。
      “为什么?”她问。
      “有几个原因。第一,你的试行数据比大多数校官写的报告都扎实。第二,施利希特推荐的人,我不会不给机会。第三——有人跟我说,你是在奥丁初级医疗站见习出身的,主动申请调往前线,待满了一整年,没要求调回,也没抱怨过任何事。”
      格特鲁德沉默了片刻。
      “谁说的?”
      “这你不用知道。”
      司令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白色港湾的外壳泛着冷淡的光。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格特鲁德以为这场召见已经结束了。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没有转身:“你的姓氏——缪杰尔。”
      “是。”
      “皇帝陛下最近似乎很宠爱你的妹妹。”
      格特鲁德心里一动,面上不显:“是。”
      司令转过身。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的调令上个月被人调过,是我的副官无意间在数据清理前看到的。你现在只是少尉,但你的方案已经在七个部门的办公桌上摆着。有些人会注意到你——不是因为你做的事,是因为你姓什么。”
      “谢谢您告知。”
      她说,声音平稳。
      “这不是告知。是提醒。你要小心。”
      她站起来,敬礼,转身,走到门口时司令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那个数据板的权限有效期是一年。一年之后,不管你做到什么程度,都给我送到军医总部去。”
      “明白。”
      她走出气密门,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数据板。屏幕已经自动休眠,黑色的面板上映出她的脸。
      司令把话说得很清楚——安妮罗杰逐渐受宠,这个姓氏正在从无人知晓变成有人留意。调阅档案的人未必是冲着莱因哈特去的,一个幼年军校学员还没那么大名气。
      是冲着她来的——或者说,是冲着“缪杰尔”这个姓氏忽然出现的几处微弱闪光。
      一个在深宫受宠的妹妹,一个在军校成绩优异的弟弟,一个在前线医疗港写了份被七个部门抄送的分诊方案的姐姐。
      这三件事分开看不值一提,加在一起,军务部人事局、又或者是某些贵族大概觉得有必要了解一下这家人的档案。
      她走回第三接收区,走廊里伦纳正在分诊台前核对药品库存,看到她进来,抬头问了一句:“司令找你干什么?”
      “加编制。康复随访,两个岗位。”
      伦纳吹了声口哨。
      “升官了?”
      “没。只是编制扩了。”
      “一样。编制扩了比你军衔升了更难得。”他把药品清单翻了一页,随口补了一句,“对了,那位冯·施泰因霍夫少将,你知道他的绰号吗?”
      “不知道。”
      “军医系统内部都叫他‘老古董’,因为他坚持留存纸质病历备份,理由是‘系统会宕机,纸不会’。上次私自接收叛乱军战俘那件事,军务部本想处分他,结果他写了一份报告,军务省看了一眼就把处分撤销了——据说他引用条款时连标点符号都能背出来。一个贵族少将,最好的朋友是帝国军医总部的施利希特和咱们司令官阁下。”
      格特鲁德想起那个中年男人,想起施利希特只和她见了一面却在推荐栏签了名,又想起刚才医疗港司令一句废话不多说直接给编制的方式。
      三个人的风格如出一辙。
      是她熟悉的那种技术大佬——技术过硬到不需要证明自己,所以对政治不耐烦——不是不懂,是懒得分出精力。
      医学讲的是科学理性,人体不会因为谁的军衔高低改变生理指标。
      当然官僚体系另说——她的加密文件夹里那种越来越清晰的体系性缺陷,根源大概就在这里。
      她把数据板夹在腋下,走向分诊台。
      伦纳指指天花板,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少尉,你现在是不是也算有人了?”
      “算吧。虽然一个比一个古怪。”
      伦纳嗤了一声。
      当天晚上,格特鲁德坐在值班室里,打开终端。
      玛格丽特有一条留言,告知自己已被奥丁医学院正式录取——她的勤奋说服了父母,虽然够不到帝国医学院的录取标准,但她的父母已决定支持她的选择,不再强迫她联姻。另外,她特别提到伊莎贝拉订婚了,对象是个上层贵族。
      ——从帝国女子学院一路走来,大家总算都如愿以偿。
      格特鲁德回复了邮件,向她表示祝贺,并提议下次返回奥丁聚一聚。
      随后,她打开医疗港司令给的那个数据板,开始看康复数据接口的权限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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