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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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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夏想过陈家的人可能会对她不利,但绝没有想过他们会雇用落鸣山上的杀手来追杀她。
那群人大多是山中匪寇出身,杀人放火无有不敢。相国府雇佣他们,可见是下了决心非要她的命。
陈青夏提着裙子边跑边不断回头张望。
城外西边是一片野林,这里樟木丛生,还不时有野兽出没,虽然十分危险,但或许繁密的枝叶和崎岖的道路能够帮她延缓后方的追逐。
暴雨倾盆,砸在泥地上,溅出一朵朵水花。四周低矮的灌木丛在黑夜中暗暗冒出隐秘的尖刺,将她那湿了半截的裙子撕裂,残破的布条在奔跑中妖魔般的在她□□窜动,然后在一个无声无息的瞬间将她的腿缠绕。
终于,她被绊倒在地上。
她咬牙将自己撑起,准备继续向前跑,可刚一抬头,脖颈边已横上了一把刀。
刀光闪动,刹如寒霜。
落鸣山的杀手将她团团围住,轻蔑的看着她,如同看着猎刀下的猎物。
这时,一位妇人撑着伞从他们身后缓缓走出。那妇人四十出头的样子,妆容精致,殷红色的长裙上是用金丝线绣的白矖蛇。蛇的眼睛用夜明珠制成,在这黑暗的野林中发出幽弱的绿光,显得阴冷恐怖。
“你虽为庶女,但看在你母亲去得早的份上,相爷待你不薄。两年前,你从崖下跌落受了重伤,我也对你多加照拂。可我是怎么也想不到,你会做出告密这种事情……”李秋棠低垂着她那沾着金粉的睫毛说道。
三天前,陈相国因贪污之罪被监察司查获,当天陛下便下旨将其斩首示众。旁人都道监察司做事雷厉风行,可只有相国府的人才知道,陈相被查前一晚,相国府内藏的罪证悉数被盗,陈相大发雷霆,派人搜查全府,最后却在庶女陈青夏的屋内发现了与监察司的通信……
李秋棠走上前,用长长的指甲挑起陈青夏的下巴:“从前在府里,数你最乖觉。相处数年,我居然没发现,你是这么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不过我倒是实在好奇,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恨老爷,非要治他于死地?”
陈青夏看了她一眼,淡淡开口:“良华三十年,他以权谋私,贪污锦西八万担粮食,致使数万难民活活饿死;旭章五年,他卖官鬻爵,收受贿赂,将朝廷搞得乌烟瘴气,无数清白之士含冤被杀……”
“他坏事做尽,人人得而诛之,难道还需要什么理由?”陈青夏迎着她的目光,反问道。
李秋棠无法理解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用一种近乎于疯狂的语气质问:“可他是你的生身父亲!他所做的事情就算真的如你所说如此的大逆不道,那也是对旁人。对你,他可从未有半点辜负,你为什么要为了旁人去谋害你的亲生父亲?”
陈青夏看着她满脸的悲愤和不解,正准备辩驳,但随即又闭了口。沉默片刻后,她移开头,将目光投向别处,说道:“世间之事,往往难以预料。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说,其实陈旭与陈青夏的父女缘分早已断尽。如今他已伏诛,陛下未连罪于其家人,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李秋棠听到她的话愣了一下,垂着目光注视着她。
当年李秋棠入相府的时候,陈青夏的母亲刚刚去世,彼时,陈青夏不过九岁。
初见她时,她瘦瘦小小,回话时眼神躲闪,满身小家子气,一看就是庶女出身。后来李秋棠为了在相国府树威,没少故意欺负这个小庶女,但她仍是柔柔弱弱一声不吭的无趣样子,时间久了,连捉弄她也变得无聊起来。
但直到两年前的那次春游,一切好像都不一样。
那天陈家的姑娘们一起结伴去郊游。玩闹之际,陈青夏一时失足,掉下了矮崖。等被人找到时,人昏迷不醒,但好在还有一口气,
只是自她的伤养好后,李秋棠便觉得她整个人都有些不一样了。虽然她还是像平常那样少言,但与人说话时再也不是当初那畏畏缩缩的模样;甚至有时候李秋棠在别处着了气,想故意找她发泄一番时,她也能巧妙的躲过。
李秋棠悄然观察过她一阵子,可也没看出个究竟。后来听老大夫们说大病初愈的人性情总是会变一变的,于是也就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可不成想,终究还是养虎为患,酿出大祸来。
事到如今,李秋棠仍想不明白,一个柔弱怯懦的庶女怎么就变成了眼前这个冷血无情的妖怪?
父亲的性命,家族的兴衰,在她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却不过只是沧海一粟,所以她才能如此淡漠的说出「父女缘断」这样的话,才能大言不惭的说,「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李秋棠觉得面前的这个陈青夏比从前更加让她感到陌生了。
她厌弃的扔开她的下巴,斜着眼睛恶狠狠的道:“陈家是做了什么孽,出了你这么个妖女。”
“为陈家除害也好,为相爷报仇也罢……”她往后退了几步,最后说道:“陈青夏,今夜你休想活着离开!”
说罢,她向落鸣山的杀手们举手示意,然后举着伞走到后方一棵树旁,似乎是怕一会儿血溅满地,弄脏了她的裙子。
落鸣山的杀手听令缓慢上前,陈青夏微皱眉头,不停后退。
那群人逼得紧,刀接连挥起,毫不留情朝陈青夏砍去,她躲闪不及,右肩头结结实实挨了一刀。
她吃痛倒下,捂着肩头往外不停冒出的血,面色惨白的看着挥刀冲她而来的杀手。
千钧一发之际,陈青夏突然闭上了眼睛,轻声道:“萧辞,帮帮我。”
杀手们听到陈青夏的呼救先是一愣,以为来了帮手,可当他们放缓步履,环顾四周时,却发现这片野林中除了雇佣他们的李夫人外再没有他人。
那她是在和谁说话?
杀手们不解的回过头,却见此时面前的女子突然睁开双眼,刚刚我见犹怜的眼神刹时变得凶狠。
杀手们还未反应过来,只见陈青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身而起,朝着最近的一人猛地一击,那人便当场倒地。她夺过那人手中的刀,抛掷空中,一瞬间,飞刀乱闪,划出道道银光,如流星略过黑夜。
随着银刀“嘭“的一声插入泥土,周围十六个打手全部惨死在地。
本在一旁准备看好戏的李秋棠此刻已是目瞪口呆,她看着站在血泊中的陈青夏,就好像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同处九载,李秋棠哪怕再不了解这个庶女,却也知道她绝不会有武功!
她素来身体娇弱,自矮崖一事后更是疾病缠身,别说武功了,就是连平常走多了坐久了,也会感到不适,怎么可能练就这一身高强的武艺?
而更令李秋棠感到可怕的是,在那刀光闪过时,她分明看到陈青夏那被刀划破的伤口在眨眼间迅速愈合!
李秋棠浑身无法控制的颤抖,她的伞掉落在地,压折了地上的干枝,在寂静的黑夜中发出突兀的“啪”的一声。
那声音立刻吸引了陈青夏那嗜血的目光。
李秋棠惊恐的双眼与那目光对视,一瞬间,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她脑海中冒了出来-----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陈青夏!
李秋棠不由联想起刚刚她那一席话,瞳孔瞬间放大。
她总算明白了一直以来陈青夏身上那股说不出的怪异从何而来?明白为何她自始自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为何她字字句句中都透着十足的冷漠?为何她讲到父女缘断时,说得是「陈旭与陈青夏」而非「父亲与我」?
因为……她根本不是真的陈青夏!从他们在矮崖下将她带回去开始,那个日日出现在相国府的庶女或许便已经被眼前这个妖女掉了包!
也正因为此,她才会与监察司暗通款曲,将相爷置于死地!
而监察司由陛下全权掌控,她既与监察司来往密切,或许她的背后就是……
李秋棠恍然大悟,但更可怕的问题立刻接踵而至。
如果她不是陈青夏,那她到底是什么人?再看她那一点点愈合的伤口,李秋棠甚至不敢确信,面前站着的,究竟还是不是人?
但她没有时间细想了,浑身是血的陈青夏此刻已然拖着重重的刀朝她走来。顾不得半分仪态,李秋棠立刻转身拔腿就往外跑,很快便不见踪迹,消失在黑漆漆的野林中。
陈青夏停住脚步,看着李秋棠隐入的那片黑暗,突然浑身一软,瘫倒在地,满地的血与泥浸染她那青色衣裙。
她伸出满是血水的手,摸向自己的右肩。
除了被溅落的泥水外,光滑的肌肤如凝脂般光洁白润,完好无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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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之外的监察司内,萧辞在案桌前批阅着今日的卷宗。突然“哐当”一声响起,两扇窗户被外面狂风暴雨吹来,窗环摇晃作响,桌上的孤灯瞬间熄灭又再度燃起。
萧辞一动不动,只是将目光落在桌案的那盏灯上,半晌,他又望向窗外。
屋外瓦釜雷鸣,伴随着暴雨瓢泼而下。风雨如晦,窗外空荡无人,唯有一旁的梧桐树上老鸦空啼,一声嘶鸣一声呜咽,如泣如诉。
他缓缓站起来,将窗户关好后回到原座。
可这时,他突感右肩疼痛剧烈,额头瞬间冒出硕大的汗珠。
他微微皱眉,看向自己的肩膀,不知何时,血已渗透了他的外衣。他将外衣褪下,只见肩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刀痕。
“阿浅?”他担忧的自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