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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必死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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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微宫挺直的脊背抖了抖,大巫女的声音清冷凛冽,气势寸步不让。
“这些年,三十六诸天没出过什么荒谬之事,我以为玉清是个明白人,你们这一辈人,还能让诸天的辉煌再延续个万万年,连我都听说过,此代长生宫是个温厚的君子,循规蹈矩,在诸天男子里备受推崇,他究竟做了什么极恶之事不可饶恕?”
“即便是长生宫能力不足,又或是外强中干,人要是不中用了,挪位让贤,也不算没了个体面。毁法印、堕死地,如今的天人,对自己人下死手,诸天竟已沦丧到如此地步了吗?!此事若传出去,让外人怎么想你们,怎么看你们,怎么对待你们,威严何存,如何自处?昂~”
曜华听见大巫女如此说,不禁红了眼圈闭上眼,喉结上下动了动,嘴唇上起了些干皮,有些委屈的样子倒是有了几分少年气,孟后见他如此模样,不知怎么安慰他,只悄悄取出个水葫芦放在他手边,曜华低头盯着水葫芦默不作声,手指在毯子上不自觉地扣来扣去。
“哼哼,还是我姑姑,讲规矩、论道理这件事儿,就没输过的,这紫微宫不是对手。”
孟后叹了口气盯着外面,假装没注意到他小动作,小声儿嘀咕:“如果你真是长生宫,我看,这长生宫当的也没个什么意思,大巫山多得是地方,你是我在死地捡的,死过一次的人,便是前尘尽断的人,就当自己赚了两辈子,为自己也要好好再活一回。我们女彀宫里都是巫女,你一个男子多有不便,等我去求了姑姑,让你以后就住到丹山西的神女墓,去当个清净的守墓人。”
孟后听见曜华取了葫芦喝水,有些得意地想着,自己的口才也是不逊姑姑的,劝解人也是一把好手,优秀至极。
“这守墓人在我大巫山的地位,是仅次于女彀宫的大巫女,谁也不敢再欺辱了你去。你放心,我姑姑最是护短,我不放你走,谁也动不了你,不管是为了我,还是为了雾珠,她都不会让那些人把你带走的,而且她还不知道你已经把雾珠…”
“咳…”曜华猛的噎住,噗了口水,连忙拿袖子擦嘴,掩饰脸上的潮红。
孟后听见他咳嗽,才猛地回过神儿来,一股悲愤之情油然而生。
“温厚的君子?昂?我就呵呵了,简直就是色中饿鬼的坯子,我还把你送神女墓去,我呸!我现在就把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还有内个什么,大卸八块!”孟后越说越气,已经毫无刚才怜弱惜贫的意思了。
孟后姿态不雅的骑到了曜华身上,死掐着他的脖子,曜华闭着眼睛,两只手却轻轻地扶着孟后的腰,痛苦的哼哼了两声,断断续续的往外捯气儿:“轻点儿…你……能不能…先……放开……我…我…可以……解释的……”
“姑姑,玉清并不知晓此事。”
“住口!”大巫女猛地咳了起来,紫微宫上前想要扶住她,被大巫女推开,紫微宫此时像个晚辈一样垂手站在她身侧。
孟后和曜华同时看向对方,孟后呆滞地放下死掐着对方脖子的手,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自己和他,轻轻地说:“姑姑?”
曜华摇头,眼神里同样充满了疑惑,孟后转头趴到宝镜上,他挣扎着爬起来,挨着孟后一起往宝镜外面看,孟后皱着眉毛,看着外面的姑姑,不解恨地挤了一下曜华。“这都什么情况,你等我过了眼前这关再收拾你!”
紫微宫红了眼圈眼中带泪,终于忍不住开口解释,大巫女眼神凌厉,直勾勾的盯着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见他不敢再言语什么,便移开了视线。
“你正位紫微宫,我还未曾恭贺过,今日予你一句话,权当是女彀宫的贺仪之礼。天人正位星宫,皆是三十六诸天在外行走的脸面,一言一行,所思所动,无一不是分寸二字。要说规矩,你在诸天里才是守着规矩,活得最累的那个,但这是什么地方?是女彀宫,是巫山孟氏的占星之地,在这里,能叫我姑姑的,唯有未来继任的大巫女孟后,你听清楚了没?”
“是,紫微受训。”
“我没资格规训你们天人,你也不要当我是长辈,女彀宫和诸天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彼此保持些距离,也就意味着彼此还留着体面。”
女彀宫外突然一片喧哗,巫女们惊呼声不断,大巫女和紫微宫同时看向宫门。
“三十六诸天玉清宫,求见女彀宫大巫女。”
大巫女喘着粗气轻压下咳意,看向紫微宫,神情松弛了下来。“来的好,好的很!”
孟后用胳膊轻轻拐了拐曜华,“这玉清又是你什么人?”曜华没有言语,像被抽了骨头一样重新躺回到垫子上,闭上眼,眼角却落了一滴眼泪,他抬起胳膊盖上了眼睛,就好像能避开外面的一切风雨,独自默然。
孟后觉得自己被他的漠然隔开了,他仿佛一下子融进了神像,他的伤口就是他的堡垒,他所有的自尊和自怜,都外化于形,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三十六诸天玉清宫,求见女彀宫大巫女。”
“请玉清宫进来。”
巫女们沉默地打开宫门,安静地躬身立在殿外,只见来人衣衫染血,步履缓慢却透着坚定,如昆山之玉,如丽水之霜。
宫门在他身后缓慢地合上,玉清再也支撑不住,手扶着膝盖,猛然跪了下来,一口血喷了出来,紫微宫立刻上前要扶他起来,被他用手势止住,他用袖子擦干嘴角的血迹,又慢慢站起来给大巫女行了一礼。
“玉清失仪,还请大巫女原谅我贸然而来。”
大巫女皱着眉看他如此形容。
“无碍的,天尊怎得如此狼狈?”
“大巫女体谅,玉清仪容不整,绝不是要轻慢女彀宫,玉清罪过。”
三人立于占星台前,紫微宫和玉清宫相顾无言,玉清捂着嘴咳了几声,默默咽下嘴里的,而身上的伤口还不断地在往外渗血,染红了青衣,大巫女并没有说话,挥手划过一片星光下落,占星台上的神女像在此时慢慢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光晕,那光晕慢慢向四周扩散开,二人也不知如何开口,此刻便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静默,揣摩着这一刻的静默。
神像里的人却毫无察觉,孟后说话的声音渐渐在神殿内清晰了起来……
孟后撇了一眼曜华,见他长胳膊长腿的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狗,又心软了下来,自小她就见不得弱小被欺,想着说点儿什么,打破眼前的尴尬。
“这玉清天尊着实姿容丰贸,钟灵毓秀,紫微宫也是仪容甚伟,三十六诸天的男子,是不是都是这种做派?也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子,脸被人伤成这样,这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怨呀。”
孟后猛然顿住,曜华睁开眼睛看见她咬了咬食指手指的第二个关节,孟后自顾自地嘟囔了几句“假若你死了,脸伤成这样,任谁也认不出来你是谁了,又把你丢在死地的深坑里,如果不是因为我恰好去收死地的生魂之气,那这个身死道消的局就成了…”
“又如果,你真的是长生宫,你失踪了,那不论生死,三十六诸天势必要找到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只有天人才能毁你法印,既然能毁了你,此等秘辛诸天不会傻到传扬出去,更不会轻易让你离开,可如今的架势,把你弄的半死不活、面目全非,弃你于死地,死地的伤魂雾谷,只有继任的大巫女才会去……”
“所以,这个局……是针对我的?”
孟后慢慢抬起了头,盯着曜华的眼睛,她的不解和她的不敢置信全都落入了曜华的眼底。
“难怪,我姑姑才会这么生气……”
“我……”曜华张口,只能说出这一个字。
孟后抬手比了个手势打住了他的话。
“你别说话,你被毁成这样,这不是你的算计。一定是有什么,或是什么事儿,是必须我才能做,而我姑姑做不了的。坤尺和雾珠都是每一代大巫女都要继承的,如果三十六诸天要的是这个,那不必等到我这一代大巫女才动手,你知道是什么吗?”
曜华看着她慢慢地摇头,心底震惊于她的理智和敏锐。
“这个局,单单只针对了你和我,再如果,不是我,不是我的话,那就只能是你…”
孟后重新用一种审视的眼光看着曜华,从上打量到下,表情慢慢变得肃穆了起来。
“雾珠是我大巫山独有,诸天打这个主意的话,没有什么合理的理由,难道来抢夺吗?可他们要雾珠做什么?除此之外,我身上只有坤尺,你因触发坤尺的神力被我所救,法印被毁又法力尽失,能触发坤尺的,只能是三十六诸天的先天至宝——乾尺……乾尺,是不是在你身上?”
玉清扭头看向紫微宫,紫微宫摇头,玉清又看向大巫女,大巫女默默盯着神像一动不动。
曜华看着孟后,艰难地点了头。
“不对,绝不止如此,乾尺是先天至宝,只有它能选定自己的主人,无论是乾尺还是坤尺,认主之后谁都拿不去,除非主人主动献祭出去……如果诸天想要乾尺另做他用的话,直接跟你要不就得了,也没必要下死手,非要毁了你去。”
曜华清冷地接了句毫无感情色彩的话:“大概,他们都想要……”
紫微宫颤抖着手,“不可能,这不可能。”语言破碎不堪。
孟后点点头,接着推测此局中的恶意。
“好,就算你说的对,都要,可怎么要呢?我去伤魂雾谷只有姑姑知道,我姑姑绝无可能告诉你们三十六天的人,那做局之人是如何判断我的行踪,又恰好赶在我去之前把你丢在我的必经之路上?这日子口掐的也太是时候了。”
玉清慢慢坐在地上,紫微宫慢慢跪在了地上,只有大巫女站的笔直。
“此局要成,我看也不过是个由头,你没死成是因为我的雾珠,你有乾尺,我有坤尺,这雾珠方才能救你性命,不过这不是重点,以你之生死,便可以向大巫山孟氏发难,或者说无论你死活,都可向女彀宫发难。”
曜华一把抓住了孟后的手,他忍着咳,血顺着他抿紧的嘴角流了下来。
“如果我不救你,你死在女彀宫,一顶把你迫害致死、抢夺诸天乾尺的大帽子扣下来,孟氏有口模辩。而你如果未把雾珠还我,这局的谜底,便是三十六诸天一举推平了大巫山,夺回乾、坤尺还顺道收了雾珠,不仅大获全胜,还能震慑寰宇,辱我孟氏。”
“如果……你没有救我,就好了…我,我即刻就回死地去,我…”曜华痛苦的看着她,不知此时还能再说点儿什么。
孟后微微笑了笑,把毯子披在他身上。
“此局神妙,有百利而无一害。此事因你而起,又因我而发,诸天是最大的赢家,你成了我们孟氏的仇人,而我便是孟氏的罪人。你这颗棋子…事败你死,事成,你还是得死。换句话说,你事败杀你祭旗,事成杀你,平孟氏之怨,昭告四方封口谢幕。我姑姑,定是勘破了此局,只是不知道她会怎么破这个死局。”
曜华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紧紧地捏了又捏。“是我让你别走,皆是我之过错。”
孟后并没有把手抽走,反手捏了他的。
“我不可能不救你,看来,你并不知道我们孟氏的族训。”
“什么?”
“凡有祈者,必救。”
“可你……要是救了不该救之人呢?”
“族训可不止一条,若所救非人,必诛。”
“如何断,是人还是非人?”
孟后理了理袖口上的褶子,规矩又板正的坐直身子:“这简单,是人加寿,非人折寿。而这寿数多少,便要看所救之人的天数或是功德。”
曜华垂着头,捂着渗血的伤口,手指粘腻气味腥膻:“那你,……”
他想知道答案,却又害怕知道。
孟后闭上了眼,掐着手指,大巫女在外面也闭上了眼,笼着袖子掐了掐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