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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无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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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说,要有光
就有了光
于是我看见了她
如同荆棘丛生的夜路上
一点萤火
如同阴云密布的虚空中
一道微光
***
天河倒灌,暴雨如瀑。
这是死地。
他倒在泥坑里,伤口已无法愈合,血水顺着大雨汇成了小流,和着其他人的血渐渐把坑填满,漆黑的夜,没有一丝光亮。
偶尔天空劈过一声惊雷,照亮整个伤魂雾谷,尸山血海,惊雷炸裂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雨还在。
他喘着粗气缓慢地睁开眼睛,雨水落进眼里也没有感觉了,感知到法印已被毁去。
有人提着一盏灯远远行来,是红琉璃的风灯,持灯人赤脚披着红衣,发髻未挽,风雨吹得及地长发飘飘荡荡,红色的发带迎着风在黑夜里来回摇晃,像是勾魂的绳。
他的目光越发朦胧,只能模糊地盯着那红光,心里有些慰藉,这仿佛是他见过的最亮的灯,映衬着四下的黑幕,是那么耀眼,使人温暖。
他慢慢合上了眼,平静地在等那一刻,去感觉天数最后的时刻,和这个雨夜一起,安心的等着自己化为虚无,痛感渐渐消失,觉得自己越发轻盈,也算得上是有人陪着,并不孤单。
那女子身形缥缈,面容慈悲带着忧伤,映衬着风灯的那一点光,整个人艳丽到了悲戚的极致,脚下的血水已经淹没到的脚踝,她行至这修罗场的中央,抬起了手,闭上眼对着四方感应,额头浮现出一颗圆珠,像是血色染红的朱砂痣,散发着幽暗的红光。
她慢慢转动着方向,默默地、认真的检查每一个角落,扫过一片又一片死尸,每一具尸体被红光验过,无声无息,没有任何回应。
那水坑里的男子已经不见了踪影,血水早已经没过了他的头顶。
黑幕一样的天空突然像被撕开了,巨大的闪电像网一样,几乎布满整个原野,瞬间亮如白昼。
女子看见了脚边水坑里浮起的一片衣角,她没有带任何希望地伸手感知了一下水坑里的人,红光隐没进了水里,一样的无声无息。
暴雨还在下,水越积越深,水坑在她身后突然红光大盛,她的脚踝一把被人攥住!
她被惊的抖了一下,放下灯笼,定了定神,吃力的把人从水里捞出来。
手还是热的,身体还有余温。
闪电越来越密集,她看清了男人的脸,是个年轻男子,整张脸布满伤痕,在红光的映衬下又可怖又狰狞,眼眸异常幽深,瞳孔里是自己苍白冷艳的倒影。
“别走!”
她穿过他的胳膊,把他高大的身体架在自己身上,慢慢站起来,在这个罗刹地狱般的雨夜里轻声地说,:“……我不走。”
红灯笼把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竟慢慢地合到了一处。
***
鬼城酆都,无间地狱,亡魂归宿之地,往生轮回之地,控死亦控生,玄妙也。
忘川不宽,水花儿熔岩一样翻涌着火光,无声无息。
孟姑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梦见这个场景,抬手盖上了眼睛,一阵一阵的心悸让她难受的哼了哼。
她翻了个身,有些肆意地歪倒在花丛里,红衣映着背身的法印,迷魂一般,岸边成片的往生花像火焰一般,闪耀起红色的荧光。
鬼奴一路小跑,跪在身边,头上的鬟髻战战兢兢的晃来晃去,是个少女的模样。
“姑姑福寿。”
孟姑还在走神,对着忘川举起葫芦,灌一口消极怠工的酒。
“你在这地府为奴也有两千多年了,说话怎么还这个鬼样子……”
见她不争气,孟姑闭眼琢磨了一下,翻了个身,白玉莹莹的手交叉支着下巴,逗弄小孩儿一样给她个话头儿,看她能自由发挥成个什么样子。
“怎么,那十殿的阎王爷又用彼岸花扎花圈送我了?”
鬼奴“哆嗦”的更厉害,大气儿都不敢出了,索性把心一横:
“不是,是有人在奈何桥上脱衣服,还边脱边喊您的名字,地府里好多人正在参观……”
“……”
孟姑慢慢把眉毛竖起来,身后的法印突然冒火一般,光焰大盛。
鬼奴看她的样子,脸面上不敢显露一分,憋的整个人抖得更厉害,偷笑果然不是人能干的事儿,容易内伤!
整个地府都知道,姑姑最不喜欢丢人现眼,这招比五殿阎王衙门里的判官还厉害,绝了。
鬼奴殷勤的服侍她晃晃悠悠的立起来,无言无语,生怕老板突然爆发。
孟姑闭上眼想了想,化身成鬼奴的模样:“你回庄里,我且去共同参观一下。”
“是,姑姑走好。”
鬼奴磕头又拜,看孟姑差点儿摔个跟头,咧出个大大的笑容。
孟姑在心里腹诽:这是哪个死鬼作妖!灌它十碗迷魂汤,看喝完还说不说得出话来!
十殿衙门在赤名涧的悬崖上,孑然而立,瀑布对面有题字崖,河水激起厚厚的红雾,和奈何桥的荧光交相辉映,有濛濛红光辉映着高大的门楼,并不阴森,反而很是庄重,在所有阎王殿里最是辉煌。
因忘川是由低到高经过十殿门前,穿过奈何桥,直奔赤名涧的悬崖而去。
是以地府里把此景起了个很响亮的名号:奈何观山水倒流。算的上是地府里最壮观的奇景。
就在这奇景之地,奈何桥边儿上挤满了八卦的鬼吏。
“这小伙儿挺精神啊,哇哦,这身材也挺好的。”
“这人哪儿来的,场面还挺别致,是个人物啊。”
“孟姑呢?这盛况,十殿阎王还不活撕了这小子!”
这些小鬼吏还你推我一把,我推你一下,露出个心领神会的笑。
“听说是九次转世,这一回不走了。”
“九次转世还来闹腾,不知作死的,厉害呀。”
“我去,是个修了金身的,你看你看,这拘魂的差役根本制不住的呀”
有鬼吏激动的拿帕子擦脸,热的冒汗,孟姑看着他们更加冒火。
“孟姑这桃花不一般啊,这也太豁的出去了”
“我靠,十殿的阎王爷上了!帅啊!””
群鬼沸腾,真是八卦之火堪比忘川之水,更胜一筹。
孟姑抄手站在这群八卦的鬼吏身后沉思,十殿阎王是个温润书生,美玉一般的君子。
整个地府最诱人的阎王爷,对谁都清清淡淡的客气,偏偏对孟姑很是青眼有加。
孟姑不想和领导扯上什么关系,平日里基本上躲着他走,此时此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就他这么乐于助人爱管我的事。
薛礼有些生气,耐着性子低头看着眼前不知道即将怎么死的小子。
“小子,你可知错,且去往生,莫要在此胡闹。”
“我已九次转世,今次不见孟姑,我便不走!”
“孟姑与你转世何干,你自选轮回,怎可在此胡言乱语?”
“孟姑!你不见我!我便不走!”
薛老板这个清淡人儿,也被撩出了火气,不想再和他多口舌,抬手就要劈他。
“莫要以为你修得金身,鬼吏与你不得用刑,若还要纠缠,便喝些忘川河水,清醒清醒!”
“孟姑!孟姑!”
这小子声嘶力竭的扒着栏杆儿,一只脚还踩在那正在扭动挣脱的鬼吏身上,脱下的衣物不仅塞在鬼吏嘴里,还把他五花大绑,
孟姑暗啐了一口:怪不得要脱衣服,真是传言猛于虎。
影响太恶劣了,她抬眼看薛礼,自己被牵扯也就罢了,现在把这么个清贵人儿也拉进这浑水,很是不应该的。
抬手一路分花拂柳的穿过小鬼们,却忘了自己还顶着一张鬼奴的脸,桥上的小伙儿正对着人群,看见孟姑走过来,便像疯了一样,瞬间越过了身边儿的阎王朝她奔去。
薛礼回首看见孟姑来了,抬起的手,却顿时朝她劈了过来,孟姑立刻现了原形。
“顶着别人的脸作甚,不像话。”
眼见她被劈的要倒下,他赶在小伙儿之前,一把抓着她推向桥边,用力过猛,正正好和栏杆一起抱了个满环。
孟姑一手撑着栏杆,一手抓着他的衣领保持平衡,酒气喷了他一脸,熏得他……红了。
众鬼呆若木鸡,紧接着竟然欢呼着开始鼓掌。
“我的天!这是我们能看的么!”
“我的亲妈呀,养眼!好看!”
“我想看续集!”
……小伙儿被罡风扫的直接跪趴在地。
此情此景,真是妙哉。
孟姑木着脸推开薛礼,他倒是挺大方,背手站在孟姑身后,脸色稍好耳根却还是红的,也许他这王的一生里最丢脸也不过如此了。
小伙儿抬头,红了眼睛,几度开口竟是不能:“孟姑,您一定知道芸卿在何处,对不对?”
孟姑瞪他,小伙儿慢慢把头低下去,默默流眼泪。
调整了一下呼吸,心里给自己加油鼓劲:我是坏人,我不能心软。
“我且问你,九世转世,每次转世你求我恩典,不喝迷魂汤,要去忘川河历磨骨销魂之苦百年,以再续前缘,是否如此?”
“是”
“九世转世,你若想再续前缘只求一人,只能每世造福百人且不得善终,是否如此?”
“是”
“今日我便与你说个明白,我知你寻我前来,必定因我处在这黄泉路上的必经之地,求我告知你妻,是否如此?”
“是”
“我怜你身世凄苦却性情坚韧,同情你求而不得,便网开一面助你求得因果,如今你金身已成,却在此发难,为难与我十殿孟姑,这就是你对我的感恩回报?”
孟姑步步紧逼,小伙儿挫的快钻进桥缝儿里了。
“我,我不是……我只是……”哥们儿彻底熄火,除了只能说是,啥也不是。
孟姑优雅地理了理鬓角的彼岸花:呵,就这?我果然是个当坏人的料!
接着轻松打断他苍白的解释:“今日,转轮王在此,我便再问你一次,你可愿喝迷魂汤前去往生?”
“……”
孟姑抚了下脸上的碎发:好,不说话是吧,就这点儿出息,还敢来此作死。
薛老板在她身后眼神像利剑一样,身姿挺拔,轻松把话题接过去。
“凡人修得九世金身已能成仙,但你执念不忘,天不授你。”
他把孟姑护到身后,接着打击他。
“你如今只能做个地仙,本归我地府籍,如今又在我十殿犯浑要寻你妻,既然你执迷不悟,我便罚你在这黄泉守桥百年,便正好如你所愿!”
薛老板强行搂着孟姑扬长而去……
孟姑正头疼的打晃,在心里大骂薛礼:我这一肚子洗白的话还没说完,心好累……
她一边儿扭动一边儿跟他抱怨“我天……我完了,什么真相都已无关紧要了,让你这一搞,我已经黑的不能再黑了,我跟你真是跳进忘川也洗不干净了。”
他好心情的怼回去:“洗不干净挺好,如此正合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