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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水莲花 ...

  •   《水莲花》——作者:林诚秋

      【初见与少时】

      「他就像一只我心头的莲花,那么轻盈,那么漂亮,又像是我能看见最近的月亮,就在我的心头开放,我欲要抓住他,他又笑着躲开我与他玩闹的手了。」

      “我记得他吻了我。”

      “就是那么一个很漂亮的晴天里,我躺在草地上,太阳很大,于是我将书盖在脸上,以此来获得一整个空虚下午的宁静。”

      “谭生就是那时候凑过来的,我听到他走在绿色的草叶里,先是用手推我的肩膀,我没有理会他,却装模作样翻了个身来掩盖我忍不住的笑容,许久的寂静后,他似乎在我身边坐下来,小声喊我名字。”

      “我还是没有理会他,又很长时间后,我感到他温热的胸脯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和我的胸脯紧密贴合在一起,接着我感受到了那样一个饱含着露水、太阳,还有他那样殷切爱慕的吻。”

      我就是在这时候停下笔来的。

      良久,我看着窗外的月光,这轮月光多么像谭生的眼睛,那样一汪清清的月光,我总爱让他闭着眼睛同我捉迷藏,一旦被捉到,我就嬉笑着去亲他闭着的眼睛。

      谭生在被亲吻眼睛的时候,睫毛会微微颤抖,落在唇上,很痒。

      “再往后的事情,是我睁开了眼睛,在他刚刚将唇瓣与我分离的时候,我猛地睁开眼睛抱住他,与他在草地上滚作一团,我们没有一个人去提及刚才那个像蜻蜓点水一样的吻。”

      “谭生或许以为我在睡觉。”

      “我第一次认识谭生,是在刚转到这个学校的时候。”

      “我从没来过这个地方,来这里上学不过是顺遂父亲的意愿,我本是很不想来的,奈何父亲将我塞上车去,昏昏沉沉醒来,车已经到了这个我陌生的城市。”

      “他作为父亲老友的儿子,又作为我未来的同学迎接我,眉眼之间很漂亮,我下车的那天很不巧下着滂沱的雨,我在车站下面隔着泥泞看向街对面,谭生撑着一把青色的油纸伞站在那里,我又是挥手,又是呼喝,他终于看过来,遥遥对我举起了写着我名的牌子。”

      “我本想跑过去,但雨太大,只能是谭生走过来接我,在那个潮闷阴沉的雨天里,谭生就像一束很漂亮的莲花,人轻盈盈的,脸颊又是莲花尖那样的姝色,我直到他走到我身边来,同我说了好几句话,我才反应过来,我未来竟是要和这样的人成为同学。”

      “不止同学,甚至是未来好几年的朋友,我不忍心看他露出落寞的神色,于是在他问我,我们能否算是预定的朋友时,我几乎是迫不及待答应了他,在我们没有任何了解的时候。”

      “我不是一个容易与人交往的人,但我一见到谭生,我就知道,我和他注定会很好,这是没有任何缘由的,我和这个人定有着千百年的缘分在此刻结成,但彼时我只是答应了他的问候,任由他牵着我的手,我们缩在一张不大的油纸伞下,小心翼翼踩着泥泞到他的家去。”

      ——————————

      「有些人遇到一起,注定是破镜重圆那样的情意,哪怕我并不认识他,从这一刻起,我和谭生就是许多许多年的相识,我们彼此的情,就和爱情也没什么区别了。」

      “学校里有许多人排挤我,或许是我与他们的不相合,每当我要做些什么事情,要做什么并肩的作业,总是环望也找不到愿意和我组队的人,只有谭生,哪怕他有早就约定好的课业,也总是忙里来和我完成我的作业。”

      “我那个时候借宿在谭家,但是父亲塞我过来的时候匆忙,谭家收拾屋子的时候也很匆忙,在我搬进属于自己房间之前,我和谭生在他的屋子里挤了将近有一个月那么多,我们并肩躺在床上,肩膀和肩膀碰在一起,床很小,谭生很多时候抱着我一起睡觉。”

      “便是在这样日里并肩,夜里同宿中,我和谭生的友情愈发深进深刻,谭叔叔和父亲也乐的看我们感情深厚,因此,不知道是谁打点了学校那边,也没有人再排挤我,只是同学们仍旧有些冷淡。”

      “我的课业也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学习着,谭生不吝于帮助我,良久下来,似乎也折服了一些看我不爽的人,哪怕他们内心里是各有各的不服气,但表面上,课业也算平稳进行着。”

      在这样的情况下,在这个我本来就要发展初恋的年纪里,有一个人永远那样热忱的帮助我,又那么漂亮,漂亮到永远是我心头摇摇的一只莲花,我又那么多次那么多次看着他的眼睛凑近我,小声喊我名字,我几乎要把他当做我懵懂恋慕的爱神,我又怎么能不恋慕谭生?

      我不知道谭生是否抱有同样的思绪,但是他的眼睛,他的神容,无一不在告诉我,这绝不是我独自一个人的幻梦,他也应当是一样的。

      错误便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在一个寻常的午后,他轻轻吻了我,一个自己不敢说,被吻的人装聋作哑的吻。”

      “我那时候,其实睁开了眼睛,但是谭生闭着眼,其实那个吻并不深入,只是唇与唇的贴近,谭生却闭着那双藏着月光的眼睛,我得以看见他微微颤抖的眉毛,和风吹起来的一点碎发。”

      “在他睁眼前,我又闭上眼睛了。”

      这明明该是一个普通的午后,我与谭生,还有大把时间捅破彼此的窗户纸,却有人先我们一步在师长面前捅破了这件事,在我和谭生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做梦的时候。

      ——————————

      「世间有情人大多各有各的可悲发生着,但我和谭生绝不是应该有情的人,我们不过是友情,连爱情的怯懦都算不上,可悲的事情又怎么袭击了我的梦中。」

      “谭叔叔无比的愤怒,他的愤怒却略过了明明是错处的我,准确落在了谭生身上,我听到谭叔叔责骂他,用词难以形容,就连我光听着都要为谭生落泪,但我却不能冲出去,跪在谭叔叔面前言明我的过错。”

      “父亲就站在我的面前,居高临下俯视我,我正是在这一刻起才终于意识到,我永远无法反抗父亲,无论是被丢到这个城市读书,还是如今要冲出去拯救我的谭生,我一切都无能为力!”

      我的心里第一次有了对什么事物的痛恨,或许是对着冷漠残酷的父亲,抑或是对着一门之隔的谭叔叔,甚至有那么一刻我憎恨起我和谭生的那个吻,那个做梦一般的吻,竟将我的谭生陷于如此恐怖的境地里!

      “我仰头看着父亲,或许我已经要咬碎我的牙,父亲的神情依旧是冷漠的,我和谭生就隔着一道门,还有父亲,却仿佛隔着了我们此生都无法跨越的鸿沟。”

      “门外的声音渐渐停了,我正是在责骂的声音缓缓低下去的时候,不早不晚的意识到谭生似乎什么都没说,他竟是沉默的认下了那些罪名么?仅因为我们自己都不知道的那个吻?”

      “我竟有了落泪的冲动。”

      “门外的吵嚷声终于停息,我的直觉在那刹告诉我,谭生一定有什么话要说,甚至是很重要的话,因为谭生有着可怕的倔强刻在骨血里,在我与他一遍一遍翻着古老的书只为论证什么的时候,我便知道谭生的身上有着奇妙的活力,奇妙的倔强,还有永远不愿意服输的骨气。”

      “父亲。”

      “为我办理退学罢。”

      于是门外的责骂彻底安歇了,我已不记得那刻的心情,只记得刹那间冷却的骨血,父亲嘲弄冷漠的神色在我的视线里愈发模糊起来,最后变得如朦胧幢幢的鬼影的一般,在我的目眩神迷里,谭生的身影出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门后。

      “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挂着,只有红肿的脸颊昭示着谭叔叔的愤怒和暴力,谭生开门后甚至未看向我,只是盯紧了我的父亲,语气依旧温和而有礼貌。”

      “A国有一家极好的机械制造学院,诚秋对机械兴趣非常,林伯伯不如将他送过去,回来也好帮衬伯伯的钟表行事业。”

      我一直知道谭生很聪明,情绪也一向稳定,但我却难以想象他如何在被责骂的时间里想好这些事情,我羞于承认我的怯懦,但我当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父亲的嘴角有一抹无比嘲讽的笑意,像最恶毒的豺狼一般对谭生说道,又或许是对我说道:“秀玉的脾气很好,提出的回答也很聪明。”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挣脱了禁锢我的束缚,在父亲面前说道,能否允许我在谭家住最后一夜再登船,就当做与谭生的告别与这么多年照顾的答谢。”

      “漫长的注视里啊,父亲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关起的门外。”

      “谭生的眼睛亮晶晶的,更像一朵莲花了,我有心想和他说些话,又想到我们还有最后的一夜,不免开心又悲哀起来!”

      ——————————

      「是否因为是离别,所以所有的话都说不尽?只想握着他的手说更多更多的话,我只知道谭生的眼睛在最后的夜晚里愈发清亮,又让我忍不住想落下两滴泪。」

      “是否父亲与谭叔叔都明白我与谭生不能再掀出什么风浪,或许我们本就翻不出什么风浪,只是闹出了对于此刻的我们来说天大的丑闻,而父亲与谭叔叔都是很爱面子的人,我们方要面临这般惨痛的结局!”

      “那个吻到底存在么?谭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就连此刻的吻也只像梦一样,我们的唇于此刻贴合在一起,却也只有这样一个吻!”

      “我与谭生,只有这样点到为止的吻,其余时间我们都在说话,说许多许多的话,又留下彼此将要通讯的地址,好在每日的生存里期盼着收到彼此的消息,维护我们那蛛丝一般纤弱又看不见的情谊!”

      我与谭生说了许多许多话。

      我们的初见,我为谭生写过的诗,谭生为我从书店里很艰难买到的书,等我们回过神的时候,窗边已显露出一缕单薄的白,远比谭生苍白的脸色还要单薄。

      “我的箱子里东西不多,一点衣服,还有谭生曾跑了许多书店为我买到的那本书,我们一同选过的钢笔,算下来的桩桩件件,我这几年的人生里竟找不到一点与谭生无关的事物!”

      “谭生的身影逐渐如一个黑点消失了,是否在谭生的视线里,我也是一个渐渐从望得清脸庞的相识人,变成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黑点,最终慢慢消失在他的眼睛里?”

      “彼时的我坚信着,我们还有未来,无论是我,还是谭生。”

      ——————————

      「异国他乡的生活无比艰辛,我只依靠着谭生的信件,与他的描述描述梦中的家乡,与短暂停下又成为我梦乡的城市,还有梦乡里我梦中的谭生,我便是在那些文字里,一点点描绘我的水莲花。」

      “异国的生活很难支撑,谁也不知道我是如何撑下来,又依靠什么,仅依靠那些信件,还有那些信件里的梦么?”

      “我自学了绘画,看着墨在纸上慢慢洇开成一朵盈盈的莲花,莲花的画稿一张又一张积压在书柜里,我对谭生的思念也一点点储蓄着,像火山一样,终于要有一个喷发的时机!”

      “我终于修完了课业,父亲准许我回国,这仿佛是个梦似的好消息,我几乎是迫不及待购买了船票,第一时间要跨越茫茫的大洋,奔进我的梦乡,见到我梦中的影子!”

      ——————————

      【五年之后】

      「他依旧是那么忧郁、那么漂亮,我只遥遥的在车站那里看了他一眼,我的伞、我的行李、就连我这个人!都要因见到他而丢失。我只想着那一刻,我要奔上前去握住他的手,哽咽地看他,切切的喊他名字!」

      “这还是我的谭生么?”

      “他的脸上已没有当年的朝气了,只有温润依旧,甚至随着这五年的不见,越发像一块玉了,我贪婪的看他眉眼,几乎控制不住我要摸他脸颊的手!”

      “你还好么?我最终只是这样问他,他的眉心凝着一抹憔悴的愁,那抹愁看得我多想要抚平这座可怜的山丘,谭生只是对我摇摇头,撑开手里的油纸伞,像过去那样要牵起我的手,带我走过泥泞的路。”

      “我自己带了伞。”

      “在他要牵我手的那一刻,我鬼迷心窍的对他展示我手里的伞,同他说道:我自己带了伞。七八年的时间过去,我已不是车站那个拎着行李,望着雨幕无助的人了。”

      谭生那时候愣了片刻,就连笑容也缓缓失去了。我发誓,我没有看过他这可怜的模样,就连我自己偷溜出学校,害得他被老师劈头盖脸大骂的时候,他也只是笑吟吟地同我说:下次不要再偷溜出去喝酒,被老师发现不好。

      而现在,在这个我们初识的车站,他竟然露出了这样的愁!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我当时的脑子又在想什么,但我不敢去牵谭生的手,我多么怕我一将我的掌心和他的掌心相触,我的手指就也要牢牢和他的手指贴在一起。

      “伞的确是小了,一路回去,衣服都要湿了。”

      他失落的眉眼里啊,愁绪像雾气一样,潮润的雾气好似马上要凝成一颗泪珠滚下来,却还在为我寻找个答案,一如我偷溜出去喝酒时,他找借口安慰我是学校太闷时一般。

      “在谭生错愕的眼光里,我找到了一个无伞的女人,几乎是强硬的将我的伞塞到她手中,告诉她这把伞已是她的了,送完伞我又匆匆跑回到谭生身边,低着眼睛告诉他:我的伞已经送出去了,就算打湿衣服,我们也只能可怜的挤在一张伞下走回去。”

      “我低着头,看不清谭生的神色,可我知道他一定是在笑,因为他的手握上我的手时,他笑的每一帧跃动都随着掌心的温度传达过来,于是我也抿着唇笑,手指却不安分地活跃起来,小心翼翼将每一根手指嵌入他的指间。”

      “谭生没有挥开我的手,甚至我们的肩膀也越靠越近,油纸伞不大本是个事实,那一刻我却觉得它像是个托辞,我和谭生,不过是太清楚一把伞下会促发出我们怎样的情绪。”

      那张不大的油纸伞面,牢牢的将我和谭生锁在一起!

      ——————————

      「借口说过十万页的纸张,可也只是欺骗外人和自己的表象,我心头的莲花已在心湖里愈发亭亭茂盛,而那颗树呢,树又在指点谁心头的谜题来蒙骗自己。」

      “谭家依旧留着我的房间,就连陈设都不曾变过,谭生解释说,他将我们一起读过的书都放在了这个房间,偶尔会有他需要的,所以保姆一直好好打扫着这里。”

      “谁都清楚知道这不过是谭生的谎言,谭叔叔没叫保姆将我留下的a那东西丢掉,已经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又怎么愿意好好留着我在谭家的房间,何况那些书,真的不能放在谭生的房间里么?”

      “这不过是一点可怜而已,我很仔细的看他,他的眼睛下挂着很浓重的青黑,我竟在车站里忽略了他的憔悴神容,他最近一定是很累很累的,可谭生的脸上却还能带着盈盈的笑,伞面之下,便化解了我们五年未见的隔阂。”

      “我虽自信我与谭生之间并不可能有什么隔阂,可这一刻我才能意识到,我与谭生之间确实是隔了什么,谭叔叔已经交了很多家里的事务到他手上,他便是为这些忙碌的工作而操劳着,又忙里偷闲来接我,而我甚至胆怯的不敢问他有多忙,又是否需要我的帮衬。”

      “听你在信里说的,你画了很多画,你都带回来了?我想看看。”

      “谭生的眼睛已经要睁不开,他看起来困极了,却还努力撑着眼睛看向我,举手投足竟有点像我们熬夜做题的时候,那层隔阂好像又被磨掉了一点,我心头莫名的担忧,也放下来了许多。”

      “在谭生困惑的眼神里,我为他拉开床被,对他说道:现在不是讨论那些画的时候,你先睡一觉,等你睡起来了,我们再看那些画好么?你一定想不到我都画了什么。”

      “谭生的脸上又有那隐秘的窃喜,他乖顺地躺进被子里,一句话还没说完开头,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绵长而安静,雨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脸上,我望着他的脸,心头竟想到大逆不道的事情。”

      倘若能让时间停在这一刻,我与谭生,与这间塞满我们相处痕迹的房间,我望着谭生如望着风景,我的风景沐浴在阴雨后温润而和煦的阳光里头,怎么不叫我的心湖都为之荡漾?

      “我贪恋地望着谭生,想要伸手去摸摸他的脸,又在望见他睡梦里也紧皱的眉头与眼下青黑时触电般收回手,我久久不能言语,就连手也冻麻了一样僵在袖子里,好久过去才敢小心翼翼伸出来,为谭生掖好了被角。”

      不过是掖一掖被角,这样不过分的亲密也要许多勇气,我坐在椅子上,从未有这样一刻的清醒!

      正是在这时候起,我意识到了我回国是为了做什么,出国又是为了做什么的!我再不能泡在无数纸张里,在一笔一画的梦境中寻觅我心湖里亭亭玉立的水莲花了!

      ——————————

      「我与谭生总有我们彼此的路要走,离别几乎是注定的事情,不同于妥协似的分离,只有这一次,我们是真真正正迎来了离别,踏上自己面前的道路!」

      “我与谭生,无非就有两次离别,一次是谭生为平息父亲与谭叔叔的怒焰而送走了我,一次是我为了我们那蒙蒙的前路,亲手抛掉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期待与朦胧,我是多么对不起谭生!可这几乎是命运一样的安排,牢牢将我和谭生往那边道上引去。”

      “父亲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从没想过,强壮的父亲倒下来是很快的事情,我尚在踌躇着要如何与谭生道别,又在他落寞的神色里压下那些热血而少年的冲动时,父亲病重,亟待我回家稳定大局的消息已送到谭家,送到我的手上。”

      “我并不想离开,我却注定要离开,无论是为了我回国的目的,又或者是为了父亲病重而家业无人继承,我都注定要离开,甚至是很快离开,赶在月亮刚挂上树梢的时候,悄悄地、静静地乘上车,或登上江边的船,去见我从未思念过也许久未见的父亲!”

      ——————————

      「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不欲养他,但我和父亲所能相处的时间,我同父亲的回忆,回忆起来竟都是不愉快的,我只能在他离开我之后,再咀嚼难得的一点温馨,便是我这么多年思念的来处!」

      “他是那么健壮,那么冷酷,像铁山一样站在我面前的父亲,竟会病成连床也下不了的样子么?一直到车停在家门口的时候,我仍在想着这是否是父亲骗我回来的假消息,又带着无端的嘲笑,下定决心一般要去和他作对。”

      “只是我从未想过他真的病了,往日高大的身躯缩在一张小小的旧旧的床榻上面,看起来仿佛比那张床还小两分,见到我推开这间病房的门时,蜡黄的脸上好像出现了一点欢喜,又飞快收回在面对我的冷酷面容里,我几乎认不出他来了,他和我记忆中相差的是多么多么远!远到我看清他时,心里居然冒出一阵普通的同情!”

      “你来了。他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喊我,我慢慢走过去靠在他床边,只有这样靠近的时候我才能发现他真的病了许多,也老了许多,他现在已无法让我跪在他面前,做一个不孝的忤逆者了。”

      “仿佛一切事情都是有预兆的,我回想他给我寄过来的那些信,有许多都在说他偶尔的不舒服,开窗久一些就会着凉,只我那时仍陷在对他的怨恨里,草草在回信里告诉他喝药治病,他下次的信里便会说自己喝了什么药,可恨我竟忘了他是从来不喝药的!”

      “他真的变成一个普通的老人,看着我普通的同情了。”

      “看我长大的伯伯就站在门外看着我,我在床边看着他,良久又良久,我终将头先低了下来,以儿时的姿态一般靠在他身边,望着床顶上刻着的花纹。”

      “我是很熟悉这张床的,在母亲仍在人世的时候,我小时候的无数年就望着床顶上的花纹听着母亲唱的童谣入睡,此刻身边只有父亲堵住什么又慢慢悠长的气息,那些怨恨好像也慢慢消磨殆尽了。”

      “伯伯走进来,脸上带着欲言又止,我转头看了看父亲闭着的眼睛,又听听他安缓的呼吸,轻手轻脚跟随伯伯走出去关上了门,在伯伯忧愁的视线里,好像都被扒干净了一般问道:伯伯找我什么事情么?”

      “我明知道他找我没什么事情要说,可我又偏偏问了,伯伯脸上又浮现那样欲言又止的神色,我只见他嗫嚅半天,也只能对我摆摆手,将满腹郁结又塞不知道哪里去了。”

      此刻!此刻的我,如果能知道伯伯要同我说的是什么,我一定要他同我说出来,教我安心放下那些怨恨转身推开背后那扇门,再看父亲久一点,只因这样可以再看看我唯一血脉亲人的时候,是越忽视越少的!

      “房间依旧打理好好的,婶婶刚帮我将衣物都规整好,我坐在桌前想将我这么多奇怪的杂念同谭生诉说,钢笔刚刚从笔帽中拔出来,却听见有人急促敲着我的房门,打开竟是前不久才分开的伯伯。”

      “我心头忽然泛起一阵不好的预感,我又偏偏不愿意承认这份预感,只是匆匆推开了伯伯,朝着父亲养病的房间跑去,那么短的路却好像是那么长,我到的时候只看见那扇门大敞开着,父亲就躺在那张母亲逝去的小床上,嘴角尚带着满足的笑容,那笑容却僵硬了!”

      “一张床,送走了我两个至亲至爱的人!一时间我和父亲的恩怨全都被我抛却了,我只是怔怔站在门口望着他僵硬的身躯,忽感觉天旋地转,眼睛闭上之前,只看看伯伯匆匆朝我奔来。”

      ——————————

      「无论是谁我都不能抛却,我只是一个卑劣极了的人,如若叫我能回到过去,我无法抛弃我的水莲花,亦无法看着父亲和我匆匆离别,这无解的难题,将只在我余生里折磨我了。」

      “现今的葬礼已经很便捷了,我出席不出席似乎都无所谓,自有伯伯帮我操劳,我不能想象,我既已失去两个亲人,那我看着伯伯也离开的时候,我要如何才能面对呢?”

      “伯伯及时安慰了我,他看起来还能活很久,我如此宽慰自己,父亲的逝世仿佛没为我带来多么的困扰,我依旧是这样生活着,尝试管理家中的事物,只我很久没给谭生写信,并非是我刻意的逃避,只是我一在提笔的时候,眼前便浮现父亲嘴角满足而僵硬的笑容,我便拿不稳我的笔,只得慌忙叠上了纸。”

      “只是我不向谭生写信,谭生的信却快快到了,我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展开了那封信?是对父亲的愧疚?亦或是隔着书信见到心上人的片刻欣喜?我只是展开了那封信,读着谭生温和的字迹,往日积攒的情绪仿佛都冷静下来,又像是给了一个发泄的地方,三两行的宽慰,竟看得我眼角落下无数忍着的泪。”

      “伯伯担忧的看着我,我看着谭生的信,却好像看到了和父亲靠在一起的那短暂片刻,我举目四望,才能发现这不大不小的家里,到底藏了多少我和父亲的回忆,每一个回忆又是多么深刻,让我只是看见他们,就触景生情,不自禁落下泪来。”

      “我给谭生回信,向他表达了我许久未写信的歉意,直到钢笔尖的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乌黑的墨点,我才添上最后想说的那句。”

      “我同他说,谭叔叔已经不年轻了,莫要再同他闹脾气,我们的时候总在后面的,不要像我一样,一定不要像我一样。”

      许久,我望着这最后一句话,忽觉得过往的我实在是幼稚又愚蠢的可怕,只有谭生是真正的聪明人,可他也为了我当一个不聪明的人,还要等我醒悟过来,世间大事小事,只有成了遗憾才后悔!

      ——————————

      「我和谭生的书信交流并未消磨我们之间的情感,我们依旧是写信,写彼此生意上遇到的困难,谭生比我聪明的多,他几句话就能指点我解开困扰我许久的问题,日子就这样水流般流去。」

      “近来国际上的形势似乎不太安平,连带着国内也忧声不断,谭生给我写的信里也逐渐多了嘱托我注意安全的内容,偶尔为我举两个大商人被当街枪杀的例子,我笑谭生危言耸听,他比我大商人的多,要被枪杀总枪杀不到我头上。”

      “谭生也笑我,笑我对自家商业没有认知,我们若是迎来枪杀,恐怕是都要被杀的,争论谁被杀实在没意思,不如购买两把最新的枪随身带着,再好好练练自己的身手,遇到了枪杀也好活的下来。”

      “我们虽笑着彼此,但对自己的安全却是不敢马虎,谭生早早托人购置了功能最先进的枪送给我,不忘叮嘱我出门时一定要带上。”

      “那两个被枪杀的商人,说认识我其实认识,素日就不少欺民的行径要被告上去,只不过都被报纸压了下来,被枪杀或许只是哪个有志之士的泄愤,只我又没有揣测未来的力量,因此还是随身带好了枪,又多做善举,再请伯伯找好人,紧盯着城里下九流的群体。”

      “谭生曾教过我,如果有人要通消息,一定是最上层的人和最下层的人先知道消息,就像学校里要放假的消息,一定是上层的老师和下层的垃圾工最先知道,而我们中间的学生,只能靠面对老师时的嬉皮笑脸来打探消息了。”

      “我早说过谭生是一个无比聪明的人,几年前教我的东西到现在还适用着,这便是我喜欢着的人,我怎么能不爱他这个人?”

      ——————————

      「那条真正的道路,就那么突兀的出现在我眼前,冲我招手要我走上那条道路去,我人生里真正正确的道路,不是按部就班经商,更不是当什么文人俗人,他终于在这一刻出现在我生命里!」

      “战争到来的就那么突兀,国外打的一团糟,国内的乱象就在一个安静的夜里突兀到来,谁想到就那么一闭眼,再一睁眼的时候,窗外已不复昨日的和平。”

      “说起来我是见过战争的,在国外的时候我也遇到过一场不大不小的暴乱,只是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是一场将要燃起的战争之火里一颗小小的分支,这或许也是战争罢!但我从窗内望出去时那样大、那样红的火焰,那样凶恶的厮杀和人群,却是我第一次见到的战争了!”

      “谭生为我寻来的枪就牢牢靠在我心口的地方,我紧紧按着的或许是枪,又或许是我猛烈跳动的心和额上源源不断渗出来的冷汗,窗外的喊声愈发响亮,我握紧了枪柄,剧烈跳动的心似乎也慢慢停静下来。”

      “在这样恐怖的战争里,我抚摸着着枪柄上的花纹,竟开始想起了谭生,他现在好么?他那里如果也爆发了战争的一角,我水莲花似的谭生又要怎么在火焰里继续亭亭?我望着窗外乱象整整一日,满脑子却都是谭生,如此宁静之下靠在窗边也慢慢睡去。”

      「时至今日,我仍要唾弃我当时的残忍冷漠,并非没有人来拍我家的大门,求我们开门放他进去避避,但在伯伯担忧的目光里,我只是让下人又将门堵严实了一些,更交代他们不要发出太多声音,直到门外的人无望离去,又在我的窥视下被一颗流弹击中,缓缓倒在窗外堆起来的人堆里,一片灰黑的衣服,他倒进去就像一枚炉渣倒在一炉黑灰里,倒下去,就再看不见了。」

      “我再醒来的时候,窗外一片安静,抱着不知道什么的期盼或是恐惧,我靠到窗前,小心翼翼透过窗缝看过去,只看见一群制式军装的人点着几盏昏黄的小灯,正在往板车上搬运着尸体,一具一具尸体飞快消失在街道上,只有血迹和枪弹的痕迹仍提醒着我昨日的地狱景象。”

      “这些都结束了么?我的心脏狂跳着,神智仿佛都飞在窗外,幽幽在那些尸体里搜寻着我见过的那一具,无数灰头土脸的尸体里我没有找到他,回神的时候只发觉自己瘫软在窗下,脸上挂着两道来不及擦掉已经干掉的泪痕。”

      “在我不知道回想着什么的时候,不大的院子里突然传来笃笃敲门的声音,我的心跳又漏跳了半拍,是窗下的人,还是谁?我本不想理会门外敲门的人,但敲门声就固定在院子里响起又回荡,我终是缓缓靠近那扇被堵死的门,出声询问道:是谁?”

      “门外是一片幽寂,院内也是一片幽寂,我就站在幽寂里,听门外响动一阵。”

      “说句显得我很胆小,很懦弱的话,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时凝固了,我犹豫着想开门,又不敢开门,哪怕我的枪就握在我的手里,我仍旧是不敢打开门,似乎是我沉默的时间太久,门外的人又催促我开门放他进去。”

      “观看此书的读者,想必对这段事也较为清楚,我打开了小院的门,却也像打开我生命里坦途与不顺的门一般,我却并不后悔,我唯一后悔又犹豫的只有谭生,这条路很好,却不适合我和谭生一并走,这样愚蠢而顽固的思想,成了我此后多少年放不下的遗憾,又造就了这本回忆录的诞生。”

      “那个夜晚激荡无比,我仿佛又回到了在学校里的时候,拍着桌子和旁人吵架,又或者为了一道题目争论不休,那种少年的燃情与热学久违的在我躯体里翻腾起来,无论是我还是对面的人,我们的眼睛都那么明亮,那里头是对明日的畅想!”

      “只我却突然想起来了谭生。”

      “我想我要是一个人走上那条道路,谭生要怎么办,他适合来到这条路上么?他又适合这条路么?而我,又一次要背离他而去么?一个念头出来的时候,无数个念头都一并冒起来,我坐立难安,只想冲进屋里写信,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告诉他我或许要离开了。”

      “我那时候,就坐在小院里望着天上的云,我望见天上的云想起谭生羞涩时晚霞一样的面庞,望见身旁大树掉下的叶子又想起谭生用落叶为我吹笛,我对谭生的思念与不可分离已经融到了我的骨血里头,可我竟又要离开他,离开我不能离开的人了么?”

      “如果是在几年前,我一定会为了谭生而抛弃我望见的道路,可我已经看见了这条道路,这条道路又一定要我在它与谭生间做出一个抉择来,我迟迟不决,最终只是抽出了信纸,一笔一画开始写信。”

      “我或许要到一条叫人畅想的路上去了。”

      “我没敢写上是来自林诚秋的信,我只写道,这封信来自一个懦弱而不能抉择的人,谭生是那么聪慧,我又是这么的懦弱,我愈发觉得我与谭生的不匹配,或许我们的灵魂生来就是要走在两条道路上,天性都契合又不像磁铁那么牢固!”

      “信寄出去之后,我开始焦急的盼望那一封回信,谭生是要与我彻底分割,还是原谅我对前程可悲的畅想?那封信终于到我手中来,谭生竟没有骂我,却也没有悲伤,只是为我分析了利弊,又写上了支持我的话语。”

      “林诚秋是一个很值得挨骂的人,只有谭生,永远永远支持着痴心妄想的我,可正是这样的支持,才让我心中仅剩的良知与悔过,一半用来怀念我亲近却没怎么靠近过的父亲,剩下一半催生了十倍、百倍、千倍、万倍的都成了我对谭生的遗憾!”

      ——————————

      「在离行之前,去见一见谭生,封存我多年的梦想,这或许是我仅剩的胆气了,我一定要见到他,我才敢真正走上那条路去。」

      “谭生对我的到来并未表达多么震惊的情绪,他只是撑着一把青色的伞,站在落雨的车站外面等着我,他并不震惊,我也并未告诉他我要到他这里来,可他就是这样等着我,好像和我有着心灵感应一般,早早预知了我的到来。”

      “只要谭生站在雨中,他仿佛还是我的水莲花,一朵亭亭盈盈站在水中的水莲花,在我们初识的车站,他脸上有着初见时的从容,好像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仍是那个与我初见的谭生,我们一遇到一起,就是许多年的重逢与契合!”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他熟稔地牵过我的手,我们并肩走在一把不大的伞下面,我们已经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的贴近了!谭生一边将伞朝我靠近一些,一边问我,我忙着将伞推回他那边,只是反问他:那你又是来车站等着谁的?”

      于是谭生突然笑了出来,我也笑了出来,我们就像痴儿怨女一样在遥远的城市奔赴在一起,我几乎忘了我的来意,谭生也忘了,我们只是复习着上一次、上上一次走过的道路,感慨着时光的变迁。

      “我一定是在等一个坐车来的人。”

      “我们已经回到了谭家的门口,谭生紧低着头,不知道是望着脚下的水洼还是眼前细蒙蒙的雨雾,一边抖落伞上的水珠,一边对着我说出这句话来。”

      “我的心忽然平静了,那些事情,都无法带给我什么波澜,我只是接过他手中的伞,望着上面画的青竹叶问他:要是过来的车子里没有那个要等的人,又要怎么办呢?”

      “谭生只是摇头,转身打开谭家的门,我无数次踏进这扇门,此刻见到这扇门被谭生轻轻推开,却像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倍感紧张,明明我们半夜溜出去打牌回来,悄悄开门时都没有这样的紧张,此刻我却是那么紧张,我紧张的是门么?还是门后的什么?”

      “怎么不进来?谭生在门内疑惑的看我,我忙收拢起了思绪,牵着他的手踏进了门,以初见的心态望着谭家的这方小院,竟看见了许多眼熟至极的东西。”

      “那盏灯,那是我们之前过节时候在外面买来的灯么?我指了指屋檐下挂着一盏灰扑扑的灯,它已经褪色成灰白色的了,但兰花的纹样还是很眼熟,我记得这盏灯,它有一半钱是我付的,另外一半是谭生争着付的,谭生笑这叫,如果我们哪天闹分手了,那这盏灯也一定要被劈成两半,一人掌管一半,过节的时候才愿意拼到一起。”

      “秀玉。”

      “我突然喊他,谭生又转过头来,我看着他盈盈的眼,一字一顿向他问道:你现在觉得,我们会分手么?”

      “这分手却不只是闹别扭分手的意思了,谭生也怔住了,细想我们好像没有真正在一起过,讲分手更像是一个别离似的话语,谭生紧紧抿着他的唇,在我殷殷的期盼里,终于向我回答道:我是不愿意将一盏灯劈成两半的。”

      这一刻,仅这一刻!我的心剧烈鼓动起来!

      “我想,此刻我们也有定情信物了,那就是这盏褪色的灯,这一盏小小的灯,好像凝结了我和谭生经年的想念!”

      “在我踌躇的目光里,谭生已踩着凳子将那盏灯从屋檐下取下来,捧在手中给我看它的烛芯,我也在这时候才发现,这盏灯的烛芯竟像是还能点亮的模样,还没等我问出疑惑,谭生脸上又出现了那样羞怯、那样可爱的笑容。”

      “谭生同我说,他一直在过节的时候点着这盏灯,点灯的时候好像我和他还在一起般,只褪色却是不可避免的了,我的心又跳动起来,好像着天上地下都只有面前这个人能让我的心脏跳动起来,我唯一的思念的凝聚,我唯一的谭生!我是多么爱他,就像这盏灯里盈盈的火光一样,我甘愿成为一道火光,在他的目光里,像这盏灯般长久的照亮!”

      ——————————

      「我越是要爱他的时候,我越爱的人越不在我身边,我想不起来爱他的时候,我的每寸血肉骨皮却都在提醒我爱他,我的生命里恐怕只有一个时候是不爱他的时候了,那便是我在为爱他而发愁时。」

      “我与谭生游历了许多地方,我在这城市与谭生一起见过的,我因学业未见过的,谭生像赶集一般带我走过那些路,最终在小小的酒馆前面停下来,好看的眉目带着戏谑看向我。”

      “我曾逃课到这里喝酒,被老师劈头盖脸连着谭生一顿大骂,谭生却没喝到这家的酒,我至今也不知道谭生有没有自己喝过,哇却只喝过那一回,谭生带我来到这里,不由教我脸上出现一丝羞赧的红意来。”

      “他家的酒,并不好喝的。”

      “我嗫嚅半天,像被骂的学生一样,最终也只憋出来这一句话,只想赶紧牵着谭生的手离开这里,好不让我继续回忆起连累他的窘事,再想下去,我恐怕只能跳进一旁的荷花湖里,以水鬼的样子恐吓谭生别再笑话我了。”

      旁边突然传来风中的荷香,我转头看去,荷花湖里的荷花竟都在这恰当的时节盛开了,谭生环顾一圈找了个可坐的地方,带我坐下来,我们静静看着面前摇摆的荷花。

      “荷花是很好看的,我们静静看着荷花,荷花轻轻的香气飘散在我们的鼻尖,有行人在我们身后匆匆地走过去,也有水鸟擦着水面和荷叶掠过,一连串被翅膀带起来的水珠滴溜溜滚在荷叶上,滚了许多圈后,终是遗憾的落回到水里,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波澜了。”

      “我不禁想到,这湖中千万朵荷花里,谁是我的荷花?”

      ——————————

      「在喧哗的荷花群里,我久久凝望着离我最近的一朵,长久凝望着他水莲花似的容颜,闻他莲花似的文气,最终不忍我与他的别离。」

      “谭生。”

      “我要离开这里了。”

      “我早早想好了这句话,我和谭生已不是十几岁的孩子了,而在家国危难的时候,我先是为了我的家离开他,如今我又要为了我的国离开他,如此的辜负!教我眼底、心里都流淌下来潮湿的眼泪,我却无法阻止他们的落下,就像我无法阻止我走到那条路上去。”

      “谭生转过头来看我,我们面前是湖中无数亩的荷花,一片枯瘦绿里缀着许多点盈盈的红,谭生转过头来看我,不知道看的是我,还是我背后一条延伸出去的千万朵莲花,他泡足了月光的眼睛凝视我,里面好像滴下来西湖千年的哀愁和细雨。”

      “你走了,什么时候回来?”

      “我那时候说,我不知道,我能否活着都不知道,我又怎么敢确定我能活着回来见到他,以我没有残缺什么地方,也能回来的状态回来见他?于是谭生便又沉默着转过头去了,我们两双眼睛都望着前面的荷花,还有荷花后面火焰般的天空。”

      谭生望着莲花的风景,我望着莲花的他。

      我早侧着眼睛看过去,忽地有一阵风吹起来,面前的荷花荷叶都在眼睛里摇晃起来,他们那么纤纤,那么盈盈,摇晃起来的时候比风还柔软可依,一直到风停息,谭生还是怔怔望着一朵折断了一半的莲花。

      “那朵莲花活不长了。”

      “谭生有些哀愁,那朵莲花确实是活不长了,于是我竟想到很大胆的,我说:你就站在这里,看我给你将它摘下来,如何?我虽是在问谭生的意见,但谭生还未出声,我已钻进水里,在夏末微温的湖水里沿着柔柔的水波攀到那朵莲花旁,轻轻一折就看它落在我的怀里。”

      “那时,我在谭生眼里一定很像水鬼,头发和衣服全湿漉漉贴着,怀里却抱着一只秀丽的水莲花,甫一上岸便很殷切的将那朵莲花递到谭生怀里,看他低下头,正是两相映红,而谭生则比那朵莲花还更像莲花,风中孤寂的莲花。”

      “谭生问我:什么时候离开?东西都收拾好了么?”

      “我背对着他,衣服还湿漉漉贴在身上,我回答道:明天一早的车票,该带的东西已经带上了。”

      “耳边似乎传来了谭生的低语,我正想转头听清他喃喃的低语,也是那时候,忽然有一阵风吹过,我转过头的时候谭生已经抬起了头,笑着同我说道:早点走也好,省的太惦念。”

      “我往前走着,谭生没有再喊我,莲花的香气被风送到我的身旁,我似乎是等着他再喊我,只要他再喊我,再挽留我!哪怕只是一刻,我也立刻冲回到他的身边去亲吻他,彻底远离那条路。”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懦弱的人,很多东西都可消磨我的志气,但谭生再没有喊我,他似乎是静静看着我走远了,我回头的时候,只能看见满天的碧绿和天边的火红,那道等着我的孤影,似乎已经永远止步在荷花的中心了。”

      “我与谭生,注定是一次次的别离。”

      ——————————

      「思念谭生是日日夜夜的,我的生活看似没有什么变化,只有我知道我有多大的变化,我每发生一点变化时,都想写信给谭生诉说,这或许是谭生不能缺席我的生活,而我不能离开谭生的铁证罢。」

      “国外的战争依旧打着,国内的情境也算不得平静,总有南边的北边的,又四块五块地方的人打做一团,自我走上这条路后,战争爆发第一夜时那样可怖的枪炮声,已成为我入睡时自然忽略的安眠曲般。”

      “我偶尔会想,那样美好的未来道路是真实存在的么?我又真能盼到那样的未来,和我的谭生一起盼到那个未来么?我总归是一个很犹豫不决的人,只要这样的念头想起来,我便要怀疑自己一次。”

      “在想什么?招我来这里的人拎着一壶酒在我旁边坐下来,和我一起抬头望着清清的月亮,没有火药气和激起来的泥土遮挡天空时,月亮依旧是那么清,和我数年前望见的并无两样。”

      “在想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想回家?”

      “不知道,我只是想战争不结束,我似乎无法去找我想见的人,我这般优柔寡断的人,又远离了我的魂,我难以想象我竟能坚守在这片土地上,望着月亮想曾经的月亮!”

      “战争打着打着就结束了,国外是这样,国内也是这样,打的够久总会结束的,他看起来比路边的野草还要沧桑,我不知道他经历了几场战争才来这样教育我,我只是看着月亮,又想画莲花,又想画荒野上的月亮。”

      “我太想他了。”

      “等打完了,你就去见他,你为什么不给他写信呢?你明明可以给他送信,等到打完了再去见他!他好像一语点破了我的迷茫,我却惆怅的愈发深,我并非不愿意给谭生写信,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我越说我在这条路上,我和谭生好像又越远了,或许在这时候才更明显。”

      “我最终想着,我要给谭生写信,写一封很长又或者很短的信,详细的告诉他我走在一条什么道路上,那样光辉灿烂的明天将是你我一同见证,这封信很快写好寄了出去,我有些坐立难安,日日盼着一封不知道在不在的回信到来。”

      “不要盼咯。他这样对我说,我正想和他吵架,他脸上忽的有一丝长久的落寞,我怔怔停下来,听他说一个写信太迟,最终不知道有没有一封回信的故事。”

      “我那时候也想给她写信,说你在村口等我,等我打完仗就回村娶你,我给你带红头绳让你扎个辫子,你扎着辫子嫁给我,我当时想的特别好,特别好,直到我们打过她在的地方,我没敢去看她,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愿意等着我。他对我展示了一下齐根削掉两根的手指,面上挂了许多难言的苦涩。”

      “要写信就早写,要见就早见。”

      “他不会将我的信弃置不理,我笃定的告诉他,如今却只想回到过去问自己的盲目自信来源处,只有这样仗着偏爱的人才能说出这样该死的话,我那时却偏偏是一个太被偏爱的人,我与谭生之间,好像永远是谭生在爱我,我并非不爱谭生,只我的爱太盲目热血而冲动,对着偏爱我的谭生,竟是一种苦恼了。”

      “我其实,给谭生写了很多信,很多很多,每封都会得到一个恰当的回应,偶尔有对我与我事业的关心,我一应好好答复,这算是我在枪炮轰鸣声音里难得的抚慰之一,可我总觉得,他离我越来越远了。”

      “不是距离上的远,却是心灵上的远,我们似乎没了年少时期向往对方时那种违抗父亲叔伯的力量,我们的关系愈发平淡也愈发友人,我甚至不敢在信里同谭生说一句:我很想你。”

      ——————————

      「我们多舛的命运,相似的痛苦又降临在谭生身上,我那么苦而愁的水莲花,我却改变不了一点,哪怕是一星半点,只能望着他的苦回忆起我的痛苦,与他一并落泪。」

      “我现在孤身一人了。谭生仿佛很冷静,可我却是在一整张晕开的墨和皱皱巴巴的纸里才找到这几个字,这样一句话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量,因他甚至没有写下一个落款的力气,笔尖就远远划出一截,或许是掉在地上了。”

      “我知道这谁为什么,谭叔叔也离开了,甚至葬礼已经举办完许多天,这都是注定的,只我没想到这是这么快,这快么?死亡总是突如其来袭击谁的,只有我觉得这好像很快很快,就那么突如其来,又一个曾在我生命里留下一段黑云的故人离开了。”

      “就像父亲离开时那样,那两个高大的身影都是忽然倒下的,我不禁又想起了父亲,只要我一想起他,我要对谭生写信的笔就添了很多很多沉重,好像我又在对不起他一样,可我对不起的究竟是他么?林诚秋这个人对谁都是对不起的那个,为我的懦弱可悲,我无论是对折谭生,还是回忆里铁塔似高大的父亲与谭叔叔,我好像都是一个低着头的可悲者,独自为我的懦弱和无能为力伤神着!”

      “我还在你身边。我笨拙安慰他,这安慰却是毫无效力的!可恨我在这么多年后才意识到我是一个多么恶毒的人,我和谭生就像两条雨夜里的狗,瑟瑟发抖依偎着彼此仅有的彼此,我却偏偏提醒他一件可悲的事。”

      “我早与谭生走在不同道路上,谭生确实是一个他说的,孤身一人的人,我这主动离开他的罪魁祸首之一,却在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之中为一条光辉灿烂的路奋斗着,又偏偏立在他这唯一的可怜人面前,还在发散着无用的让人作呕的同情怜悯!”

      ——————————

      「世间的事情,总是自己才看的最清楚,我总不想想起我那些可怕的猜想预兆,可他们偏偏要成真——真的!往我的心上扎一刀,看我畅想幸福时的苦痛!」

      “谭生有一封信寄来,这不算稀奇,让我感到恐慌的,是谭生隐隐透露出的意向,他同我说这里已不是他熟悉的地方,他总想去别的什么地方看看,或许很近,又或许很远。”

      “你要到哪里去?我问他,我想了许多许多地方,我和谭生在游记里看到过的那些地方,我们向往已经很久很久,我想着,他总归不会离开我到太远太远的地方去,在我们即将得到我们难得的安宁、甚至是未来长长久久的陪伴时,我的谭生怎么会抛下我而独自离去?”

      “我不知道。”

      “我只是想着我应该离开这里,而我又要走到什么样的道路上去?谭生鲜少有这样的迷茫,我看着他的茫然,内心又想起了我的茫然,在我茫然的时候谭生又在想什么?总不是在想我与他一并迷茫。”

      “无论你想去哪里,我都一定支持你。我如此回信道,又陷入了莫名的惴惴不安里,好像有什么我生命中的大事要发生了,我才有这样的惊惶不定!”

      “我要离开这里了。”

      “接到这封信时,我内心竟有片刻尘埃落定的轻松,可我下一刻又猛烈的悲伤起来,为这封不长的信,这句很短的话!我的谭生,我永远的盈盈的水莲花,他要到哪里去,他也要离我而去了么!”

      “可你答应过我,你是不愿意将那盏灯劈成两半的!我在信里质问着他,并飞快的将那封信寄了出去,只盼望他在离开前望见我的信,或许能让他为我停留,片刻,就那么片刻。”

      “又是我的惴惴不安,却有一封信又到了我的窗口,我忍不住想,这是不是谭生忽然的反悔,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可我只打开信看了一眼,就让我如坠冰窖。”

      “我已经离开了,那盏灯的一半还在谭家,谭家的地契产业都在柜子里收着,你可以都接手了,我去到一个对我们来说很远的地方,林君珍重。”

      竟是可笑的,谭生比我还早预料到了我的反应,我的那封信还在去的路上,他的回信已早早到我的手里,敲下了命运落地的一记重锤。

      这好像是命中注定了,我与谭生的事到这里,已有了一个戛然而止的破折号,将我的生命、有谭生的生命、我永远不会不在痛苦的生命狠狠划开,只为了那朵不再出现在我生命中的水莲花!

      ——————————

      「分明是不愿意劈开的灯,又怎么剩一半在我手里?分明是两个人的爱,又怎么成了我一人或谭生一人的苦苦支撑,又碎成两地了?」

      “我赶回谭家的时候,只有不知道哪个老婆子递给给我一盏,不,或许是半盏灯,我茫然望着从中间撕裂的半盏灯,好像我的心也同这盏灯一并被撕成两半了,悲伤就在裂口里像烛油一样淌到外面去,又被一课火苗彻头彻尾点燃。”

      “他去哪里了?”

      “我咆哮着问那个老婆子,她知道我说的是谁,可她只是摇头拒绝向我透露,无论我怎么逼问,无论我怎么逼问!她都只是沉默,又在我气急败坏说出不过脑的言语时,抬起又愁又悲的眼睛看我。”

      “我忽地就失去所有力气了。”

      “她和伯伯是很像的,一样的忧愁悲伤,我竟能不知道他们的悲伤来处么?我明明比所有人都要清楚的,可我只是颓然靠在墙上,好像只有背后的墙还能将我撑着,以让我不至于瘫倒在地上,可这堵墙好像也没有用处了,它比我的骨头还要软,让我踉踉跄跄瘫坐到地上去。”

      “她担忧地迎上来,似乎是想扶我,我又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大叫着让她滚到一边去,不要来扶我!我自己有力气站起来!她的眼里又出现那种可怕的悲悯与哀伤,却恭敬地消失在不知道哪扇门后了,只剩我望着曾经悬挂手中这半盏灯的地方出神。”

      “谭生是不愿意将这盏灯劈成两半了,可如今我手里的又确切是半盏灯了,他也确切是离开这里了,离开他生长与我转变的地方,我们都曾经是这里的人,可谭生只带走了半盏灯,还带走了什么?”

      “我浑身上下好像又充盈了力气,撑着腿站起来,就要往我曾经的房间走去,一路上空空荡荡,连蛛网都凝结起来许多张了,可见谭生是走远了才向我寄的信,我的心愈发苍茫空荡,只像个行尸走肉一般朝目标的房间走去。”

      “什么都还在,一起读过的书,互赠的钢笔,我每认出来一样,我的心便更荒凉一分,我从柜子翻到抽屉,又从抽屉翻到床底的大箱子,终于发现了我所没找到的东西。”

      “我与谭生的通信,还有我曾经为谭生画过的画,笔下一张又一张的水莲花,这些,这些——一张也不在这里!我甚至无法在哪个夹角里找到误掉进去的一张画纸,我画过的水莲花有几十到上百张之多,可它们,现在竟去另一片潮湿的湖里生长了?”

      “这个发现让我的心脏又猛烈跳动起来,他带走的不止半盏灯,还有我与谭生之间最为宝贵的回忆,这是否证明着他的离开并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别的东西?这怎么能不叫我惊喜,不叫我感动?”

      “在这感动的时候,我又想到谭生曾经与我说过的话,他说如果这盏灯被劈成了两半,一人手里有一半,是只有在过节的时候才愿意合上的,我此刻只想冲下楼梯找本日历翻起来,在日历上数起那个节日还有多久到来,我要多久才能合上我手里这半盏灯!”

      ——————————

      「一个节日是一个节日,十个一样的节日就是十年,我年年赶回谭家想等一个和我合灯的人,合灯的人却到哪里去了,真正离开我了么?」

      “我长期在谭家等着,却也不算是长期,只是每个月一定要来看看他在不在,如果一直在谭家,好像我是鸠占鹊巢的鸠,把谭生最后一丝痕迹也抹去了,何况伯伯和父亲仍在家乡的屋子里等我。”

      “我就这样长长久久在两地奔波来去,直到那个节日越发的近,就连那个老婆子也开始打扫谭家,去买过节要用的东西,这一切好像都在告诉我,我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是真的要回来,要与我再相见了!”

      “我那个节,提早一个月就到了谭家,望着仅剩的人上下忙碌着,我干涸的心仿佛也能涌出清泉,有了隐秘而简单的欢喜。”

      “谭生什么时候回来?他是不是快要到了?我这身打扮还好么?他是一定会回来的,是么?我那时候总有点癫狂,遇到那个老婆子就要问东问西的去问,只那时候被激动心情支配的我,并不能像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留意到她眼底深深藏住的怜悯悲意。”

      “也或许是因为她的眼神总是愁苦而悲伤,叫我也失去了探索她眼神的力量,只觉得她每日都在哀伤,而不知道她今日的哀愁与昨日的哀愁有什么大大小小的区别。”

      那个节终究是到了,而我后半生的不幸、后半生的挂念与死时都不能忘记的苦恨,终于是在这里开启它真正残忍可怕的那一面了。

      “我曾想过,我在那天打开谭家的门时,会不会接到一个风尘仆仆拎着箱子的谭生,或者在下雨的车站撑一把伞等着谭生从车上下来,像他无数次迎接我的到来那样,时移世易,我总觉得我能和谭生有这样奇妙的调换,在这个心潮澎湃的日子里,去迎接让我心潮澎湃的人。”

      “我想的与现实发生的,区别却是太大太大了。”

      “一天的等待是否是漫长的?这一定是漫长的,但等待一个做梦都想遇到的人,那这样的等待哪怕只有一秒钟都漫长的可怕,我固执的等待谭生,等待门口处有小小的敲门声,但我一直从天亮等到天黑,我梦寐以求的影子,却始终没有走在我的视线里。”

      “他不回来了么?我仿佛有什么预感似的,抓着那个老婆子问道,只有这时候我才看见她眼里切实的对我的同情,我竟在这时候才望见这样高高在上的嘲弄与同情,我分明早早就该留意到,可我偏偏当了这么久自欺欺人的人,才望见这样的同情,是否在告诉我不要做太多的梦?又或许我早就有了什么预感,只自欺欺人那么久,逃过了这样羞耻尴尬的误会,放自己一条路!”

      “不会回来了。那个老婆子这样回答我,她的愁苦好像都散尽了,原我才是那个叫她为难不已的人,那谭生呢,他是否有过那么片刻的为难心绪,在他准备远离我、远到不会回来遇到我的地方的时候?”

      “只我那时候什么都忘了,只是颓然着离开了谭家,在那千万亩的莲花池前坐了一整晚,直到露水打湿我的衣服,我才小心翼翼绕过了路上所有的行人,呆呆去望着谭家的门匾。”

      “我真正要离开这里了。”

      “我那一刻甚至想到,父亲与谭叔叔才是对的,我和谭生本就不该有这样的情,也不许有这样的情,这样的情带给我们的注定是痛苦绵延无止境,就如我此刻一般,我总想着,或许我永远忘不了这种痛了。”

      想到此处时,我仍感觉我的心在隐隐作痛,或许我对谭生的爱已不知道停在什么地方了,但我仍然是爱着他的,只不过因为那盏灯所致使的,我对他的爱里始终有不多的怨气,只有他离开的是那么冷酷,离开的杳无音讯,只有我长久的承受着这不聪明者的苦痛罢了!

      “这是第一年,但我痴心妄想的行径,却持续了十年,无论发生了什么可怖的事情,我依旧选择每年的这天回到谭家,夜晚再去望着十年百年的荷花,欺骗自己有一个孤独的影,在那里等我的回首。”

      “第十年时,她去世了,仿佛一柄重锤打在我的身上,我猛然惊醒道,谭生已确确实实离开我十年,这是多么漫长而无助的十年,唯一能看着我的人也悄然离去了,我的心越发哀伤,再没有一个人,沉默望着她永远不会回来的主人离去的方向了!”

      “也再没有一个人,像一个傻子一样看千万亩随风而动的莲花,或许在我一意孤行要往前走,坚定的在那条路上独自行走时,谭生就已决定了与我的分离,枉我在想谭生是唯一一个支持我的人,却没想到这唯一支持我的人,也不知不觉离我那么远,那么那么远!”

      “那道孤影,终是止步在荷花的中心,任我几万次的去寻找他的身影,他还是站在那里,只有我离得那么那么远,再怎么朝那片荷花奔去,他仍是海市蜃楼一样的荷花影,我的十年、半生、一生,都不能再遇到他一次。”

      “我的一生,好像总在为了我的不聪明,一遍遍伤害、错过我身边的人,再姗姗来迟为他们痛苦着,只有谭生是痛苦中的例外,我为父亲痛苦的是我的不聪慧,为谭生痛苦的,却是我主动的放手和一意孤行的远离,我的痛苦,好像也来的毫无道理!”

      “如此的道理,我终于明白却在谭生离我远去后,像在父亲衰老又病重之后,我才明白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道理,我错过的太多,也都是我的恶果!”

      我仍将长久望着梦中的影,像一生那样,只等他回头的片刻。

      END。

      ——————————[外记]

      ——————[莲花落地处]

      永嘉拍卖行今天迎来一位不算特别的客人。

      美国出生的华裔女人,讲着一口流利的华语,背着一个不算大的包裹,珍重地放在台子上,抿着唇打开了包裹上紧紧系着的绳结。

      “这是我祖父的遗物,他于三天前逝世,他告诉我带这些画来你们拍卖行,不要求能拍卖出去,但要找到画出这些画的作者。”谭致秋望着包裹里那些叠在一起的纸张,他们看起来已经过了很多年了,她拿起来的时候都不敢用太大的力气,生怕揉碎了这经年的纸张。

      瑞文正在后台休息,突然接到一通电话,一推开鉴定室的门,就看见桌上铺着的纸张,正正好听完谭致秋的话。

      “您确定要找到这些画的作者么?”瑞文一边带手套,一边打量着对面的女子,凭借他多年的眼力,望望纸张的一两秒钟,已经判断出这些画的作者是何人。

      “我确定,哪怕这些画一文不值,他们对于我祖父来说,想必也是恨重要的东西,我祖父也说过,画这些画的人现在一定是很厉害也扬名的人,你们拍卖行绝对认得出来。”

      “抱歉。”

      瑞文将那些纸张叠好,小心翼翼推回谭致秋面前:“我们可以确认这些画的作者,却无法为您找到这些画的作者。”

      “为什么?”

      “冒昧问一句,谭女士,您祖父大名是否是谭秀玉?”

      谭致秋抿紧了唇,眼前这一切似乎超出了她的预料,但她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回答下去,探寻下去,困扰她长久的谜题在今日就能有一个拨云见日的答案,这样的澎湃使她嗓子隐约有些干哑:“是。”

      “您听说过林诚秋先生的名字么?”

      “林诚秋先生的大名,我虽生长在国外,但也是听过的,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这些画是林诚秋大师所做么?”

      似乎有个很老很老的故事要在她面前揭开了,在她还没有出生,再谭秀玉还是谭生之时,她不知道的事情,似乎都在这些莲花图上。

      “林诚秋先生逝世前,曾向我行下了一个委托,如果我行遇到他年少所画的一百三十二幅莲花图,他的所有资产都可以拿来拍卖,很不幸,我们现在才遇到他心心念念的莲花图。”

      瑞文的手一张一张在纸张上点过,他声音不急不缓,数到最后一位正好是:“一百三十二张莲花图,和林先生委托的一张不多也不少。”

      一百三十二张亭亭盈盈的水莲花,在时代所致昏黄的纸张上绽放着,他们依旧是那样的红,红盈盈的水莲花旁倚靠着枯绿的荷叶,好像一阵风吹过来,就能激起千万阵的喧哗。

      “但林诚秋先生他——”谭致秋刚想问出这句话,瑞文已及时回答了她将要问出的疑问:“林诚秋先生已于三日前下午四点十八分逝世,生前最后一则通话是嘱托我行,一定要找到这些画。”

      “我祖父于三天前离世,时间是……中国时间下午四点十五分。”

      瑞文望着她的眼神似乎有些悲悯,又不像是对着她,而像是对着别的什么人,谭致秋跌坐在椅子上,常年的想象力,已叫她想到了一个足够合理又悲哀的故事。

      “请擦擦眼泪。”一只手适时向她递上纸巾,谭致秋恍恍惚惚接过纸巾摁在脸上,指尖迅速洇开的湿意提醒了她确实哭了这个事实。

      “林老还有留下什么话吗?”

      “没有了,但您可以看一本不长的书,我想林老想要对您祖父说的话,都在这本书里了。”瑞文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本书,珍而重之递到谭致秋的手中。

      “水莲花?”谭致秋摩挲着素白封皮上摇曳出的三个字,不禁想到了桌上还摊放着的莲花图,这样的重合,一朵亭亭的水莲花,百余张风中摇曳的莲花图,好像万事万物的中心,都只是一朵莲花。

      “这是林诚秋先生的回忆录,您所好奇的故事,想必都在林老的书里被写下了。”瑞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门边:“纸巾在桌子上,谭女士,如果有需要可以呼叫我,您或许需要一点私人空间。”

      *

      “我从没想到过,祖父身上竟有这些事。我并未祖父亲生的孩子,祖父在国外这些年,收养了许多被丢弃的华裔孩子,我父亲也是其中的一员,我的名字谭致秋,是祖父亲自起的,我们这一代,每个人名字里都有一个秋。”

      谭致秋端着一杯热水,热意顺着掌心游走到身体的四面八方,窗外的天色已经黑了个完全,只有屋内仍然明亮,热气扑到她的脸上,让她的神色也藏起来看不清了。

      “这些画,是祖父临终前交给我的,他一向是很开朗的人,只有在将这些画交给我的时候,脸上出现了我从未见过的不舍,我当时却未发现,只是惊讶于他嘱托我时郑重无比的神色。”

      “我没见过书里所写的半盏灯,或许祖父收在了别的什么地方,我会让父亲在祖父住的地方再找找,麻烦瑞文先生帮我联系一下林老的弟子,如果能找得到那半盏灯,我会带去林老故居,不,曾经的谭家。”

      她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万种思绪在她脸上凝结,最后又都成了叹息,水莲花仍旧在风中亭亭摇曳着,可那朵岁月里的水莲花,又消失在哪里了呢?

      “林老的画现在都在哪里?”

      “在燕城美术馆,林老生前将自己的画作都捐赠给燕城美术馆,谭女士问这个,是想要做什么?”

      “我想将这些莲花图都捐赠给燕城美术馆,或许我祖父所想的也是这样,而我并没有意识到,可能只有这些莲花图在林老画作里,才是他所看见的莲花图吧。”

      “燕城艺术馆的王馆长一定会感谢您的慷慨。”

      “这不是我的慷慨,我只是代替我祖父,将这些画物归原主。”

      「荷花荷叶长相映,相映相映长年年。」

      桌上的莲花图,依旧是异国他乡那些莲花图,漂过重洋来,又漂回重洋去,最终又随着飘荡回来的河波,停在故人停船处。

      ——————[灯、窗、花、时间]

      谭秀玉的书房里有一个锁上的箱子,这不是什么秘密,他收养的孩子,包括他收养孩子的孩子,都曾好奇过祖父、外祖的箱子里到底是什么秘密,是金银珠宝、还是什么珍惜文玩?又或者只是在小孩子看来,天下最好、最最好的糖果?

      没有人见到过,素日温和的外祖只有在看见那个箱子被人动时才会生气,或也算不上生气,只是些微的愠怒,仅这样的愠怒已经够叫这群孩子们感到害怕,只有谭致秋敢在祖父不高兴的时候凑上去,抱着他的腿说着幼稚极了的甜言蜜语。

      “祖父,那个箱子里的东西,为什么不可以让我们看呢?”

      “因为他们很重要,绝不像你的糖果那样,他们在祖父的心里远比你看糖果时还重要,致秋,人只会把最重要的东西锁在箱子里。”

      她现如今知道那箱子里是什么,有一格,是那一格么?那一格应当摆放着原先那些莲花图,又有些小格子放着钢笔、包括手枪,谭致秋拿起来看时,才敢小心翼翼读出上面的制造时间。

      许多许多年之前的造物,和那些莲花图也差不了多少岁。

      箱子的最下面放着半盏灯,分明它已解体很久了,它却像刚劈下来那样整洁,只是不可避免没有了当年的新,这便是那半盏灯?谭致秋头一次有了怀疑,可她又完全相信着这就是那被破开的半盏灯。

      灯上一点细影翩跹的兰花,那几根叶子只有头,却仍旧深扎在灯骨里好像透过他们的灯影,仍能望见它不屈的叶!

      电话声突兀在桌上响起,谭致秋慌忙接通才来得及看来电人的姓名:林钰。林诚秋生前当做孩子抚育的弟子,那些莲花图的捐献,包括合灯这一跨越数十年的补全缺憾,一应都是她与他在对接。

      “冒昧打扰,谭小姐。我向您打电话,是想问您找到您祖父手里的半盏灯了没有,燕城美术馆的王馆长想在老师故居办一场特别展会,您捐献的那些莲花图,包括您祖父与老师别的遗物,都将在老师故居进行为期一周的展出。”

      “包括老师和谭老手里的半盏灯,王馆长想要将这盏灯作为本场最大的嘉宾,它也确是最合适的,我并未答应,想先征求您的意见。”

      “我答应了,时间在什么时候?”

      “八月十五日合灯,王馆长想在八月二十开展,他会很感谢您也答应了,又不在意时间仓促。”

      谭致秋落地林家故居时,手里连行李箱都没拉,只是紧紧抱着那半盏灯,似乎又不算紧,只是很小心翼翼抱着,好怕一阵风吹来、一点雨打来,这半盏灯的骨就自顾自裂开、糊的纸就也随心所欲碎了一样。

      好在她一路往前,看到了同样抱着灯的林钰。

      下一刻,她忽然在望见林钰手里那半盏灯时怔住了,明明应该是一样的半盏灯,林钰手里的那盏却精细地描上了兰花,好像那丛兰花从未褪色过,依旧是当年谭家旧宅下挂着的那盏崭新花灯。

      “林老重画过?”

      “老师历经风雨多年,这半盏保存的并不算完好,听闻很久以前已经褪色到兰花都看不清了,于是老师便亲自动手描了一遍。”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半盏灯托起来给她看,那些无头的兰花叶子在灯面上旺盛地朝外伸去,每一根茎、每一片叶,好似都在诉说着那久久不得的思念般,奋力要跨过分割的空气中!

      “我明白了。”

      “合灯罢。”

      再怎么样,这两个半盏灯也都很好了,他们拼的时候小心翼翼,直到橙黄的火苗透过灯面隐隐向外照出来,又晃晃悠悠挂稳时,谭致秋本想松一口气,却突兀落下泪来。

      “林先生。”

      “我曾不懂祖父,我现在仿佛更不懂祖父,也不懂林老的画,如果他们就这么分隔这么多年,这么远,祖父为何生前从未对我们说过只言片语?他明明很清楚林老都有什么样的成就,也见得到他。”

      “最是人间留不住。”

      “什么?”

      “时间变得很快,谭小姐,我只管将灯合上和找到莲花图,老师对谭老的心意,又或是谭老对老师的心意,这都是他们才知道的事情,我也至多能在他的只言片语里,以及老师写的书中望见一斑。”

      “我明白了。”

      *

      谭致秋再来时,是带着门票来的。

      王馆长所办的特别展会规模不算大,慕名前来的人却着实不算太少,她纵然有票,也乖乖排了很久的队才被放进馆里,以陌生无比的心态看这些自己之前才见过的莲花,还有展厅中的灯。

      他们静静躺在灯光下,和她好像也隔了很久,也许并不是他们隔了很久,只是他们在昏黄的灯光里像回到了那个时代一样,于是那些可怜可悲可爱可叹的故事,也随着她远去了。

      “听闻林老去世后,这些莲花图才被找到……好可惜啊,造化弄人,如果是在林老生前被找到就好了。”身旁一侧突然出现窃窃的私语声,谭致秋寻声望过去,正看见说话人望着一幅莲花图哀叹的模样。

      她忽觉得气闷无比,只想赶紧冲出这个展厅,蹲在哪里放声大哭一场,才好发泄她这么久以来的情绪,无论是祖父离世的悲哀、直面的痛苦、亦或是合灯时的那些迷茫不解,在此刻竟全都有那个答案了!

      造化弄人!

      竟只是这四个字而已,那些水莲花里描写许多、又似乎不多的辗转流离,那些懵懂到默契、或曾哀伤或曾欢喜的感情,甚至包括她亲手握过、亲眼看过的半盏灯和一盏灯,他们错过的那么多年,竟只要这四个字便可以解决了!

      在许多人不解的目光里,谭致秋缓缓蹲在地上,任由汹涌的眼泪打湿了衣服的下摆,却全然不想顾及旁人的目光,只为了祖父愠怒里藏着的哀愁,为此掉在眼泪里。

      ——————[忆见故人与月]

      “我认识林君的时候,我和林君都很年轻、很年轻,我知道我要与他有一段良好的关系,这是我们家中关系延绵到我们身上的维系,我那时候已经学会了怎么做一个合理而温和的好人,去那样对待林君。”

      “只有这样是意外,我并想不到,年少时的真情是那样容易给到另一个人身上去,哪怕它起源是一段不算太真的情,我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与林君有了朦胧而热烈的少年情绪。”

      “那是喜欢、热烈的爱,哪怕我们不曾承认过这些,我们辩解这是一段不该存在的,因依赖和没有一个初恋女子而有的悸动,可我与林君都清楚无比,我们一个是守望者的石桥,一个是来来去去的人影,我们的相遇就是石桥的一块砖找到了当年触碰他的那个人。”

      “换句话说,这叫缘分由天定,天定的缘分不可阻挡,我爱上林君而林诚秋爱上谭秀玉,这就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接下来的故事是那么那么简单,我和林君遭遇到了棒打……棒打鸳鸯,哪怕我们算不上鸳鸯,我执意将他送到了一片海对面的国度,望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我知道,我的朦胧我的心动,也都随着船远去的河波而远去了。”

      “远去的东西总要回来。”

      “我们又一次……我们太多次!太多次重新续上了我们的缘分,他仿佛没有什么变化,只有情感愈发真挚热烈而澎湃,匆匆告别我回家的那一夜,他仍像是个纯稚的孩子,会为我准备惊喜那类。”

      “他忽然成长了,在林伯伯逝世之后,他的信和笔触无一不在告诉着我,我们或许走上不同的道路,找到了自己的成长,这让我感到一瞬间的茫然,于是我好好的告诉他,他将我引以为一个聪明人,可聪明人不会爱上林君的,不会让他走到那条路上去的,因为那是条一意孤行的路,我注定不能陪在他身边。”

      “他在那条道路上热烈依旧,我望着他过去的时候在想什么?我问过他能不能不过去么?如果要拿这些问题来质问我,我只能回答:什么都没有,我甚至是亲手又推了他一路的。”

      “那我又在回忆什么?我在回忆那天的莲花,那样的风穿过我的手指衣服,穿过他湿淋淋衣服上掉下来的水珠,他的眼睛那么那么亮,好像一轮炽盛的太阳,我望着他的眉、他的眼、他的脸、他怀中折下来的莲花,心里忽然有无限的悲哀。”

      “他终于是要离我而远去了,而我决不能为了我的情拉住他,因为那条道路伟大非常,那是他注定的路,他的路并不与我在一起。”

      “而我也要离他远去了,这是我们的分道扬镳,我们在这条路上行走的时候就注定不在一起,只是我们的生命有短暂的相交,因此有个无数年的思念纠缠在一起,我和他都是如此。”

      “我到那个隔着一片海的地方,似乎也不算太稀奇,就是在这儿,我知道他曾学习的地方离这里只有一公里的行程,我只要从窗户探出头去,就能看见钟塔的屋顶,想着林君怎么在我望见的塔楼里画下一朵又一朵的水莲花。”

      “那个箱子,那个箱子里都是旧物,他们几乎都和林诚秋有关,联系最深的时那盏灯,和那一叠风中摇曳的莲花,他们像是许多年的情书,让我在异国他乡老死的这些年里,仍有爱上谁的慰藉。”

      “一百三十二朵水莲花能塞满一亩么?千万亩的荷花在风中,有是横跨几万里大地的风,几光年的日光?这是无数机缘巧合的交会。”

      “他写了书,我密切关注着,翻阅那本书时我不可避免感到了哀伤从我的心底发出来,他是这么想的么,他是这样看待我,他心中的我是这个模样,他的悔过、惦念,无一不叫我心痛难耐,我却没有尝试联系他,一点一次都没有。”

      “我联系他做什么呢?我和他已经不是曾经的谭秀玉与林诚秋了,我们或许仍爱着对方,可我们的爱已不足以支撑这样沉重而跨越数十年的思念,只有那盏灯和那些画记得。”

      “我要死了,我的寿命到了,我忽然想起那些沉重回忆的承载之物,于是我喊来了我的孙女之一,一个最适合将他们物归原主的人,我慎重叮嘱她:一定要找到。”

      “或许谭生与林诚秋,在未来,或是曾经,仍有石砖和行人似的相见,这是我们累世的缘分在这里纠葛,只要我们望见对方,我们的心一定为对方剧烈跳动起来,诉说着:我找到那个人了。”

      “命似的交汇一起。”

      ——————[夜梦莲花与我]

      “我曾和谭生说,如果像神鬼志异所写的那样,你和我是来人间报前世恩情的妖怪,今生又被某生伤透了心,下一世变回鲤鱼时,会不会依旧游在书生的身旁?”

      “哪里有这样伤心可怕的事情。”

      “你且说会不会。”

      “你才当妖怪!谭生恼羞成怒极了,我却只傻呵呵望着他笑,心里暗暗想到:若我是妖怪,我的生生世世,或变成他手中的笔、他折起的信纸、他心中的水莲花,我要长久在他的生命里,这便是我与谭生生生世世的纠葛,好似过了许多年似的!”

      “就如同我与谭生初见时,便知道我与他有千百年的缘分在此刻结成,因此往前的千百年,往后的千百年,只要我一听见他、看见他,哪怕他只是与我擦肩而过,我胸膛中的情也都在诉说着让我追上去拉住他的手,诉说着我与谭生的爱与情!”

      “我与谭生,就是见到对方时一定跨越光阴的难舍难分!”

      那朵水莲花,终究是开在我的心湖里长盛不衰,更一年有一年的亭亭,一年有一年的思念变成心湖底的淤泥,于是我心头的莲花,将在我的心头永开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水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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