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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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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里成排的灯管在头顶发亮,显得不论什么包装的商品都簇新又诱人,挨挨挤挤地排在货架上,只等有人取下它。连着钟梅蜡黄的面色也有了几分气色,刚在医院里用一袋又一袋药水调养过的身体好了一些——只是近乎可以忽略的一些,但她拉着顾昭凌来了超市。
顾昭凌心里担心她的身体受不了,超市里空气不流通,人又多,还要走很多路。
不然怎么叫“逛超市”呢?
只是钟梅打了包票她现在好得很,在医院躺得骨头都软了,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才行。而且刚吃完午饭,她正要消消食,免得受了放化疗的脆弱肠胃消化不良,半夜里又要不舒服。
这会儿,顾昭凌推了一辆购物车跟在钟梅边上,超市里人不多,她们走得比散步还要慢一些。
“哎,小昭,拿两卷那个保鲜膜。”钟梅指了指货架上橙色纸壳的东西。
顾昭凌看了一眼价签,拖住了钟梅的手:“妈,这个在网上买很便宜的,超市里贵死啦。”
“贵有贵的道理,网上的便宜,要是假的,用的料子不好,包在饭菜上,吃了不是要不好?”
“哪会啊,人家都有授权的,真的很便宜。”
“你个小财迷,”钟梅点点顾昭凌的额头,“不差那么几块钱,别的地方我们省一点就是了。再说了,今天妈结账,你就拿。”
“哎呀,那我待会儿要多买点零食。”顾昭凌摇头晃脑地拿下两卷保鲜膜,明目张胆地偷笑,像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偷到了油的小老鼠。
因此,钟梅指过什么东西,顾昭凌就蹲下身或踮起脚把东西从货架上搬到购物车里,很有做拎包小跟班的觉悟。还顺便拿了两包临保的薯片。
“小昭,这个要过保质期了吧?”钟梅听见身后薯片塑料袋的呲呲声,回头就看见顾昭凌正在临保食品的货架上挑挑拣拣。
“没事的呀,我买回去就吃了。”顾昭凌又理直气壮地拿了两盒饼干,“这个比双十一网上买还便宜呢。”
“贪便宜,万一吃坏了怎么办?你别和我辩,这都是去年生产的了,肯定不新鲜了。你要真的吃坏了,厂家都不管你。”
说着,钟梅把那几袋皱皱巴巴的零食放回了货架上:“去那边拿新的。小昭,你记住,买东西一定要看保质期,要是这几个月生产的才行。现在我管着你,你以后一个人……”
话未说完,顾昭凌就知道钟梅又要说些“以后妈走了”之类的假设,恨不得她一夜之间就长成面面俱到的大人、好妻子,合格的妈妈。
还不等顾昭凌撒娇堵住钟梅的话头,她兜里的手机就响起来了。
是许经理。
这大中午,许经理怎么给她打电话,平时到下午四五点了,他也都是犯困,一支烟接一支烟的提神。
顾昭凌忙回忆,是她请假前没有交接班,还是把备用钥匙揣回家了?
“喂,许经理?”
“在哪儿呢?回来上班。”
“经理,我这两天请假,您批了呀?”
“我知道。”许经理从梦里接到电话,从他的出租屋里屁滚尿流地来开门,把缪启那尊大佛迎进会所,脑子尚还拎不清,差点忘了这一茬。
他虽不清楚顾昭凌这个既不娇也不媚的丫头哪里入了缪启的眼,但缪启总不能是为了给她颁助学金才来的,难道由得顾昭凌爱来不来?他窥着站在一旁的吴秘书,还有沙发上坐着的大佛,编了个理由:“今天缺人,你来补一天,给你算加班,开三倍工资。”
顾昭凌看着一购物车的东西,脑子里只有钱币落下的声音,差点就要被三倍工资给打动了,只是钟梅面上不在意,却正支着耳朵听。她一醒神,道:“可是我最近有事,晚上不上班。”
许经理一拍大腿:“这不正好吗。今天有个保洁家里有事没来,你来顶她一阵,不用上晚班,三倍工资。”
“哦,那我一会儿过去。”顾昭凌说着,就预备挂了电话。
“什么一会儿啊,昨晚我们这儿闹得一团乱,你不早点来怎么收拾得完?”
顾昭凌无法,和钟梅交代了几句,打电话找周文来送钟梅回家。
谁叫周文闲得人神共愤——他家已经替他安排好了出国留学,这会儿比任何一个同学都轻松。
顾昭凌远远看见周文跑过来,色彩鲜艳的卫衣里兜起一股泡泡的风,像一只鹦鹉直冲她飞来。
钟梅干燥瘦削地手握着顾昭凌的,嘱咐她:“小昭,你现在去加班,就和老板说清楚,我们以后不做了。”
“这个月先做到嘛,不然工资扣好多,不划算。”顾昭凌又搪塞了几句,心里盘算着。
如果保洁是中班,那她也不是做不了。虽说保洁工资肯定比服务生要低,但有总比没有好。下午没几节课,大不了叫周文帮她盯着点签到就是了,只要老于那家伙的课不落下,其他的课对付对付就过去了,她们正忙着找工作或者考研,
老师也不会太为难她们。
自行车后座垫着的毛巾散落出来了,顾昭凌仔细把边角塞回去,迎着深秋的风跨上自行车。
这阵瑟瑟的秋风吹不进装潢豪华的VIP包间里,包间的墙壁上都包了厚厚的隔音棉,空气里是方才紧急打扫后的消毒水味道。许经理殷勤地捧着扩香石进来了,说着:“去去味儿。缪总再等一会儿,小顾在路上了。”
缪启那饶有兴致的眼神显然不是冲着他这三十多岁的男人来的,说完,许经理也不在眼前讨嫌,又掩上门出去了。
工具间就在休息室旁,门大开着,里面的拖把扫把水桶摆放得整整齐齐,还有两辆清洁推车。顾昭凌和许经理打过招呼,正欲去拿东西,一把被许经理拦住:“VIP36和37昨晚办了派对,你先去把装饰撤了,待会儿再打扫。”
“哦。”顾昭凌脱掉外套放在休息室,还是走进工具间拿了一卷垃圾袋。许经理看着她的背影,给吴秘书发了条短信。
VIP36昨晚的确办了生日派对,角落的花尚未凋谢,墙上粘着花花绿绿的气球和横幅。看内容,似乎是富婆过生日,一地彩带,和香槟喷射的酒渍一起变得黏黏糊糊的。沙发边还有几枚没开封的安全套。
顾昭凌拖了一张高脚凳,颤颤巍巍地站在上面,去摘高处的装饰。
沉重的凳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拖拽,声音有些刺耳。这细细的、断断续续的摩擦声,隔着层层叠叠的隔音棉传进缪启耳里,反而成了倒计时,令他心痒痒的。仿佛下一秒,那个费力拖着凳子的身影,就会田螺姑娘一样出现在这里。
顾昭凌的确出现了。
VIP37的门没关紧,她用后背顶开了门,一手含在嘴里,吮吸着刚才被花枝扎破的手指,另一手拽着巨大的黑色垃圾袋,祈祷它能坚强一点,别被花刺给刺破。
缪启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他太期待顾昭凌转身过来看见他的表情了。
是惊喜,还是惊讶?
顾昭凌把垃圾袋安置在门口,抵着门不让它关上,一转身,看见了沙发正中,面露异样兴奋的缪启。
是惊吓。
顾昭凌心脏突然跳得很快,不自觉地后退一步,然后看见一边角落里的吴秘书。
她立刻明白了,这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偶遇。
眼前这个缪启,和许经理商量好,她就成了傻乎乎往网上撞的小飞虫。
“怎么不去实习?”缪启开口问。
顾昭凌生硬地答:“我不是很需要这份实习。”
缪启觉得她现在的样子真是像一片瓷,又硬又脆。他笑了一声,佯装失落:“我还以为,你好歹要说几句‘没时间’‘感谢赏识’,居然这么直接,真让我伤心。”
“宏远要多少实习生找不到?我还不值得缪总伤心。”
这个房间根本一尘不染,顾昭凌没什么好打扫的,她想要走。缪启总是给她一种危险的感觉,好像只要他想要,就没有得不到的。
“小昭凌,你到底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缪启还是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像是雕塑家亲手刻出藏品,在她眼前残忍地揭破真相。
“成年男女,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是,她顾昭凌又不是傻子,这么大的老板三番两次出现在她面前,言行里那点意思,但凡她识相一些,这会儿早该是他的小情人、笼中雀。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缪启想要,她就要给?
顾昭凌终于明白自己回避的不是“被选中”这件事,而是“凭什么”的生而无力。自己是普通的甚至拮据的女学生,但凡有哪一点让他这位大少爷意动,就该喜不自胜地把自己乃至未来的人生都拱手奉上?
顾昭凌抿着嘴,显得很有些不服气。
缪启料定她会有这种表情,但亲眼所见更觉得有趣,他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就走到顾昭凌面前,深深俯视着她,她莹白的耳廓和下颌的转角弧度。
“那天的大师讲堂,你是为了我吗?”
顾昭凌突然问,反把缪启问得一愣。他的日程排得很满,一时想不起来到底是哪天。待他看清顾昭凌清冷冷的面庞,才终于想起来。
“那天啊。”缪启的大手轻轻把顾昭凌面颊旁的碎刘海拨到而后,笑一笑,“我有招标会冲突,临时改的时间,倒不是为你。你还不值得我那么大费周章。”
顾昭凌得到答案,反而松了口气。
“不过实习是专为你。可惜你不领情。”缪启可惜地叹了口气,“看来实习不能打动你。”
“你要多少?按惯例,一个月二十万,总够了吧?”
缪启一边说,一边觉得自己真是合格的金主——就算跟了他,只要随叫随到,他就不过问女人去做什么,出手算得上大方,脾气长相都算上流。顾昭凌一个学生,既不爱奢侈品,也没有烧钱的爱好,一个月二十万,足够诱人了。
顾昭凌不愿意细思所谓的“惯例”里藏了多少的金屋娇妻,只觉得这似乎比她刚才踩过的黏腻的地板更肮脏。
顾昭凌抬起头直视缪启:“我就是个普通学生,缪总还是去找要得起这二十万的人吧。”
不等缪启再说什么,她转身除了包间。
顾昭凌脱了外套,里面只有一件薄薄的长袖卫衣,马尾随着她的步伐在背后轻扫。缪启看见她的肩头似乎微微颤动,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
他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凭他的手段,真想要这个顾昭凌,谁也拦不住他。只是他要顾昭凌挺直的背伏在地上,心甘情愿抓着他的裤管求他,让这点师出无名的傲气尽数被他斩碎。总有一天,就像以往所有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