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8、别过 ...
-
旁边一个小摊被掀翻。
几个黑衣人出现在街头,他拎着小贩的衣领道:“人呢!”
小贩连连求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大人饶命啊,什、什么人?我真不知道啊!”
谢长安看到他们,又将兜帽拉了拉,从另一侧偷偷溜走了。
裴寂雪的余光扫到这边,他眸光微微一转,一个背影从他视线中快速消失,他只看到一个染血的裙摆。
谢长安穿过人多的地方,又饶了很远的路,从中间的小路穿过去。
中间有木质的廊桥,专门用来给人赏焰火的。
谢长安在廊桥下脚步踉跄了下,她紧紧抓住旁边的一根柱子,眼前阵阵发黑,手指已经有些不受控制的痉挛。
若此刻有镜子的话,她就会发现自己的脸色像纸片一样。
她已经预感到不妙了。
这是要失血过多了。
谢长安缩在黑暗的楼梯转角缓了会儿,从廊桥下钻过,不料正好撞上从这里路过的几个黑衣人。
她大惊。
黑衣人短暂愣怔后,一挥手中的弯刀:“抓住她!”
谢长安转身就跑,跑动间扯到了她的伤口,她痛得死死咬住嘴唇。
她慌不择路也不知往什么方向跑了。
跑了不知道多久,跑到她嗓子眼如同小刀在划,天也渐黑了下来。
浑身有些脱力的她跑起来特别费劲。
直到眼前出现了一片湖水,湖水浑浊,这片湖蜿蜒往下,一眼望不见尽头。
身后传来黑衣人大肆寻人的声音。
谢长安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一捏鼻子,跃进湖中,湖水冰冷刺骨将她紧紧包裹,让她的伤雪上加霜。
她似乎听到远处也有极轻的落水声。
难不成是那些人追着她跳下来了?又有些分不清是不是自己此刻产生的幻觉。
谢长安闭着眼屏着气藏在湖底,想着尽力多躲一会儿再上另外一边岸,直到一只手搂住她的腰。
那只手劲瘦却很有力量感,筋骨之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动作却异常轻柔。
谢长安来不及细想,立即抬起手肘往后捣去。
只是她的力道被身后之人轻易化解。
这人揽着她快速往另一边游去。
只听噗通一声,两人一身是水从岸边爬上来。
谢长安身上的披风和衣裙都湿哒哒黏在身上,似有千斤重,压得她都爬不起来。
刺骨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谢长安抱着双臂,瑟瑟发着抖。
她隐约间听到身旁的人叹了一口气,然后他脱下自己的外袍抖去了上面的水,将谢长安裹在里面,只露出一颗脑袋。
谢长安这才看清是谁。
“是你……你是专门来杀我的吗?”
她头发丝往下滴着水,脸色比纸还白,模样惨极了。
裴寂雪身上也全是水,但他并不在意。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现在这样?”
谢长安吐着白气,颤声道:“你又何必明知故问,还不是因为你想要我的命。”
裴寂雪蹲下身看着她:“我想要你的命?”
他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以为是我要杀你?”
谢长安皱了皱眉,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不对。
“你的意思是……想杀我的不是你?”
裴寂雪气笑了,拉开衣襟露出胸口那个疤。
“我为什么要杀你?你伤我至此,我何时伤过你分毫?”
“……”
谢长安瞪大了眼眸,望着那个消不去的疤。
那一次她差点杀了他。
而他说得对,重生回来后,他似乎从没有过一次伤过她,反而三番四次救她。
不论是皇家围猎那次,还是皇后宫中那次,又亦或是……这次。
所以她哑口无言,吐不出一个反驳的字眼。
裴寂雪抓住她的手,吓得她战栗了下。
“菀菀,你到底在怕我什么?”
“我……你自重,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陛下。”
谢长安没使多大劲便抽回了自己的手。
裴寂雪看她身上被血再次浸湿的外袍,他甚至顾不上跟她计较要跟他撇清关系的话。
“你的伤,不能再等了。”
他站起身,刚想抱谢长安。
河对岸就传来人声。
“在那里!”
“另外殿下说了,不能留活口!放火把那片荒地都烧了!”
“你们游过去!避免脱逃!”
谢长安蓦的瞪大了眼睛。
她想爬起来却发现全身无力,连动一下都剧痛无比,冷汗直冒。
“快走……”
情急之下,她只吐出这两个字。
我走不动了。
后半句她再难说出口。
裴寂雪却仿若未闻。
他弯下腰将谢长安拥在怀里。
“其实我来无忧,只是想见见你。”
谢长安心脏一阵收缩,她对他避如蛇蝎,她以为他认真听别人说关于她的事只是为了确认结果,却没想到他只是想见她。
只是这样简单而已。
她以为他是来杀她的,却被他拥入怀中。
这时,谢长安看到他身后的天空被无数火光照亮,无数支燃着火焰的箭矢穿透黑暗与湿雾像一场流星般坠落下来,像一场盛大落幕的烟火。
那是她见过……最美的一场流星。
谢长安的瞳孔中映出那万千星火。
裴寂雪手臂力道紧了紧,将谢长安紧紧揽在怀中,起身往后逃离,一边逃离一边快速靠听声辨位闪避着箭雨,闪避不开的便被他用身躯挡住了。
虽然在逃,但他的每一步都很稳,一点也不颠簸。
直到谢长安感受到灼热猩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脸颊。
她半抬眼,火光下裴寂雪的脸好看得恍若天人降世,丝毫不负盛京三公子的盛名。
他胸前的墨发落在她脸侧,有些痒意。
血线从他唇角滑落,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她看到他垂眸用无比眷恋和深情款款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跟她记忆里的阴鸷和凉薄完全不一样。
那双眼眸炽热得要将她融化。
就像他依旧还是那个人们口中高中后骑马游街,风光无限的新科探花郎。
火舌点燃了四周枯黄的杂草,周围的温度在猛烈攀升,浓烟四起。
他将她眼中的惊惧和惶恐都尽收眼底。
裴寂雪手掌极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脑。
“别怕,我会送你回去。”
随即,他便闷哼一声。
谢长安看到他肩上插了一支箭羽。
“你……”
裴寂雪没有听她说话的意思,抱着她快速离开。
身后传来一阵吵嚷。
谢长安隐约捕捉到“快!救太子妃!”“快!”
谢长安小弧度拽了下他的袖子。
“殿下的人来了……”
同时她也松了口气,想来殿下定是反应过来了,他应是无碍了。
裴寂雪继续充耳不闻,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脚步逐渐踉跄了起来。
他撑着身子,带着谢长安进了一处洞穴,慢慢盘腿坐了下来,让谢长安靠在他的腿上。
“今日是元宵,元宵快乐,菀菀……”
他的嗓音颤抖着又有些嘶哑。
谢长安愣愣的望着他,见他无声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血却从唇角渗出滑落。
他捂唇轻咳了咳,拿下手的时候掌心一片血红,唇齿间也是猩红无比。
连谢长安都没有察觉,她的眼中竟含了一丝期待。
他想说什么呢?
裴寂雪发出一声轻松的笑。
“大概只能到这里了吧……”
她唇角微微滑落,直觉告诉她他刚刚欲要脱口而出的不是这句话。
谢长安心中挣扎了下,道:“方才你为什么不留下?你的伤很重,拖久了恐怕会……”
“因为,我不想把你交给他。”裴寂雪勾了勾唇,虚弱的道:“菀菀,今日若我死在这里,以后的路就要你自己走了……”
谢长安心中猛地一咯噔。
只是还不待她说什么,裴寂雪便直直朝后倒了去。
谢长安费尽全力爬起来,凑到他耳边:“裴寂雪!三郎!”
“三郎!你醒醒!”
可是,没有任何反应。
谢长安感觉自己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困,很快也晕睡了过去。
谢长安再睁开眼睛时,看到的阙珏担忧的脸。
“……殿下?”
她无力道。
阙珏道:“嗯,你受伤了,又泡了水,连着发了几日高热。”
“你……梦到什么了?”
谢长安不解:“殿下为何这么问?”
“梦里……你哭了很久。”
阙珏低低的说。
谢长安一怔,抬手抚上眼角,那里还有未干的泪痕。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无妨,不重要。”
“殿下,你没事吧?遇到什么了?”
阙珏道:“我没事。”
谢长安这才放心的点头,她后知后觉的问道:“裴……他呢?”
阙珏眸光微变,沉默了半晌。
“他死了。”
这句话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刺进她的心脏,让她的唇色白了又白。
她在心中不停质问自己。
这个结果不就是她想要的吗?复仇不是她最开始的目的吗?
为什么她现在一点也不高兴呢?
她的心为何阵阵发疼。
她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三王子殿下呢?”
“也死了,死于西羌的人之手。”
谢长安焦急道:“那西羌……”
“我已经助西羌的人离开无忧了。”
谢长安的情绪又放松下来。
“喔。”
阙珏看见她发红的眼眶,眉峰轻轻一蹙,胸口似被无形的手攥紧。
他轻声道:“想哭吗?想哭就哭出来吧。”
谢长安盯着他,鼻头一酸,眼泪便滑了出来。
她扑进阙珏怀中,毫不掩饰的大哭了起来。
这场哭泣像是隐忍已久,要将那日的惊恐、害怕、承受的疼痛全数发泄出来。
半点收不住。
她的声音中满是哭腔。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为了我做到这个程度!”
“他不是最自私最虚伪的吗!”
他知道她问的是谁,但他回答不上来。
阙珏轻轻拥着她纤瘦的身躯,手掌慢慢揉着她的发丝。
此刻,他恨不得那日她承受的一切都落到他身上,反正他疼惯了。
本来以为早就习惯也能忍受任何疼痛了。
可看她哭,他却觉得好疼。
比受伤的时候疼多了。
而她哭,不是为了他。
他心中隐有酸涩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