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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怎么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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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六十三岁那年,我们家添了口人。
母亲从来不催婚,甚至连旁敲侧击都没有。我暗自有些庆幸,我的母亲还真是跟别人不一样!直到有一天,她领回一个一岁多的小宝宝,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我打趣道:“您啥时候干起人口拐卖了?”
她啐了我一口,狠狠地甩给我一个白眼。“嘴里就没一句好听的,这是楼下老王家的孙子!人家王老太这几天生病,老王一个人管不过来,我就白天帮他管一下。”
“哎,羡慕。”
“羡慕什么?”
“羡慕您精力可真旺盛啊。”
“谁叫我这么闲呢……”
我知道她话里的意思,忙借故走开。
这几天母亲像是焕发了青春的热情,满面红光,喜滋滋地跑来跑去,说话都甜丝丝的。那孩子也确实可爱,淌着口水看着你笑时,似乎真的能治愈你所有的不快与疲惫。
母亲一口一个宝贝心肝地叫,叫得我都有些嫉妒了。一次我突发奇想,问她:“我小的时候您也是这样叫我的吗?”她翻着眼珠子想了半天,嘴里叽叽咕咕地嘀咕了半天就是想不起来。
“唉,算了。”我失望地走开。
她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笑着说:“老了,肯定是老了,要不然怎么会想不起来了呢?”
我说:“有时间的时候去跳跳舞吧,或者去社区老年大学上上课都行,这样抗衰老。”
母亲倒是听了我的建议,去跳了段时间的广场舞,后来就不去了,我问为什么,她说没意思,那些老太太们是非太多,又爱攀比,比完儿女比孙子,跟她们聊不到一块儿。
我说那就去老年大学。
母亲兴冲冲地去了,两个月后学了很多手艺回来了。给我织了三件不同花色的毛衣,家里的餐巾纸外面都套上了一个个色彩缤纷的硬壳毛线盒子,电视柜上也摆满了她手工做的各种珠子塑料花。
后来她又不去了,问她为什么,她说后面的课程学的是做手工小动物,小玩具,我们家又没有小孩,用不着……
没等她说完我扭头就逃了。
兜了一大圈,她终究还是绕回来了!
后来我灵光一闪给她报了几个旅行团,又给他买了个智能手机,教她玩微信和小视频。
曾经我在一篇文章里看到过这样一句话:孩子是年老的父母伸向外界的触角。
不知为何,我竟被深深地触动了。仔细想想,我也只剩母亲这一个亲人了,再忙再累,也要逼自己花些时间在她身上。
最近半年母亲的变化让我有些惊讶。她容光焕发,目光温柔清亮,脸上经常时不时地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旅游让她如此开心?还是……学会网恋了?!
警觉的我趁母亲睡觉时拿走她的手机打算好好查一翻,点亮屏幕后傻了眼——她已把密码换了。
于是我更加确信她网恋了。我开始旁敲侧击地劝说她,吃饭的时候,散步的时候,睡觉前闲聊的时候,跟她讲网上都是骗子,跟她讲有网恋的甚至被骗到外地遭绑架的事……她只是耐心地笑着,叫我放心,说她没老糊涂,她才不会网恋呢!
这可真把我搞糊涂了。
可是,这分明就是一个恋爱中的小女人啊!
经过多次侦察手段,我终于得到了她的手机密码。
迫不及待地打开微信,我的判断没错,她确实是恋爱了!看聊天内容对方应该也是一个年纪差不多的老头,头像是一棵果实累累的金桔树。
老年人一旦陷入恋情其实比年轻人更执着也更投入,因为他们有更多的时间却没有太多的焦虑或顾虑。
除了每天雷打不动的早安晚安,甜言蜜语一点都不输小年轻。我匆匆地关了手机,感觉再翻下去就有侵犯隐私嫌疑了。我打算先不打草惊蛇,慢慢观察着再说。
而让我颇为意外的是,当我再一次拿到她手机时,发现密码又改过了。我狠狠一拍脑袋:这老太太,反侦察能力不弱啊!
我不明白她是怎么知道我偷看了她的手机的,反正后来我就再也没机会弄到她的密码了。
有爱情滋润的母亲变得越来越鲜活了,家时时常响起慈祥的笑声。
可最近,身边的人最近却频频出现变故。
首先是护士长查出了肺癌晚期已转移,她才三十八岁,平时很乐观的一个人精神一下就垮了;科室内的小李离了婚,据说是婆媳关系处理不好;刚过六十大寿的副院长前一天还在主持会议,第二天听说人走了,突发心梗;还有小汪,产后抑郁加上母亲去世,现在整个人都垮了,精神科看了一段时间后休了长假疗养去了……
原来医生也会得病,医生也会死,医生也有数不尽的无能为力!我突然发现,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碗番茄蛋花汤,不管如何小心翼翼总有打翻在地的时候,然后看着一地的狼藉不知所措。
一个人在黑暗中发呆的时候,总感觉有一双手在用力地箍住自己,越来越紧,让人无法畅快呼吸的那种。后来我明白了,那是我有了紧迫感,我害怕失去现在的一切,健康,亲人,还有这平静的生活。
我承认我是胆怯的,我害怕去改变,哪怕是一丁点儿。
但不得不说,女人最灵的就是第六感。
母亲终于打算将她的夕阳恋曝光。
她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给我端了茶又切了水果,然后小心翼翼地陪着笑。
我突然想起多年前自己早恋被母亲发现时的情景。
“那个……小青,妈也老了,时常感到太孤独……”
“我知道。”我打断她。
“我以前就想吧,一个人就这么一辈子算了,反正也没剩多少年了……”
“我知道。”
“可很多事总是人算不如天算……”
“我知道。”
“那个……”
母亲有点坐不住了,她睁大眼看着我,像一个无辜的小姑娘。她抬了抬手又准备开口,我摆手制止了她后面的话。
“您想说的我都知道,挑个日子,把叔叔带回家吧,这家本来就太冷清了些。”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喝着茶。
母亲满眼欣喜,张了几次嘴又有些难为情地合上,一脸尴尬的笑。她老了,性格早就变了,不管做什么事都要慢两拍,这样也挺好,整个人反而变得知性优雅起来,与当年的麻利爽快风风火火判若两人。
我啜着茶,内心却一阵酸涩。
回想当年我们早恋时,打着不负青春的旗号,多么决绝又理直气壮,而此时同样渴望情感的母亲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起身,假装若无其事地去冲了杯子。
叔叔来家的那天我特意推掉了所有的加班,早早回家。
打开门,听到母亲在笑。她站在阳台,旁边站着一个身形偏瘦满头银发却梳得一丝不苟的老人。他们捧着一本像相册的东西看得很开心,桔色的夕阳透过玻璃洒在他们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我突然有种错觉,感觉他们就是老夫老妻,已过了一辈子的那种。
我轻轻挂好头盔,正准备换下骑行服,听到动静的老人们同时回过头来。
四目交错的一瞬,我全身的血液猛地沸腾到大脑然后又突然凝固!
“你好,苏青。”他微笑着跟我打招呼。
“您好,雷……叔叔,这世界可真小啊。”
他笑着摇摇头,然后平静地看着我,眼里锐气不减却多了些老人特有的慈爱。
“不,不。你错了苏青,这世界啊真是太大了,大到我等了这么多年才遇上你母亲。”
“您说的不无道理。”我笑着答道,然后去房间脱下骑行服。
我吃了一顿从有记忆开始最完整的晚餐,他们笑吟吟地在厨房忙碌,我翻着电脑上推送的新闻,然后他们摆菜上桌,喊我洗手吃饭,就像真正的一家三口。
后来我问母亲是怎么认识雷校长的?母亲告诉我,是我父亲的意思,他是父亲的战友和最好的朋友,一心扑在事业上,从来没结过婚。高中时父亲委托雷校长关照一下我,那次家长会是他第一次见到母亲。再后来他就开始了对她永不放弃的追求。从认识到现在其实已经快二十年了……
我又问母亲怎么知道我看过她手机,母亲得意地告诉我,她睡前放手机时手机与床头柜平行并且边缘特意留了两公分的距离,这是她的强迫症。醒来后发现距离变成五分分了,那晚没有地震也没进小偷,所以一下就猜到是我了!
姜不愧是老的辣。我默默竖起一根大拇指。
我敬爱的雷校长就这样成了我的继父,一切都那么地自然,也许一切都是上天早就安排好的。
……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这傍晚的宁静,母亲赶紧去应门,原来是快递小哥。
“小青,是你的。”母亲把快递放我门口又走开忙别的去了。
是一盒鲜花。
我经常收到鲜花,大多是我诊疗过的患者送来的,有的送到办公室有的送到家里。正猜想是哪位给我送的花,放在书桌上的电话响了。我拿起电话,那头是那个并不令人讨厌的声音。
“你肯定又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他说。
我缓缓喝了口茶。“什么日子?中国原子弹不是早就爆炸成功吗?”
“爆你个大头鬼!七夕啊,中国人的情人节你懂不懂!你又忘了,唉,真是气死我了!”
我大笑。
他从二十二岁开始每年七夕都送我一束花,到现在整整十五年了。他开玩笑地问我到底什么时候嫁给他,再不嫁就老了……他每次都开这样的玩笑。
我今天心情不错,也正想找人聊聊,于是我没挂电话,懒懒地问:“你还不结婚,你父母亲不急吗,有没有给你安排相亲?”
他哈哈一笑说:“五十步笑百步,你这老姑娘不也没嫁嘛。不过相亲还真有,上次给我寄了一张照片,说是年纪跟我差不多,在老家当地工商局工作。我看到照片一下傻眼了。你猜猜是谁?”
“崔乐乐。”
“哇,优秀!看来蠢脑袋开窍了,你怎么知道的?”他惊讶不已。
“从你的语气里判断的。”
“好吧。”
“不考虑一下?工商局工作,对你以后回国发展事业有帮助呢。”
“算了吧,我早跟你说过,跟她八字不合。”他不屑地说完又开始教训我,“你啥时候变得这么市侩了?这我可不喜欢啊!”
我们一起大笑。
厨房里隐约听到母亲在叫我吃水果。
“挂了,谢谢你的花。”
“等等。”他突然变得认真起来,“还记不记得我曾邀请你唱《相思风雨中》?”
“记得。”
“记得就好。我也还记得你第一次去我家,我真是紧张得不行,不知该拿什么东西给你。”
“最后给了我一个桔子。”
“对,是的是的,你还记得啊。”他似乎很开心,“那次你都冻出来鼻涕。”这次他大笑起来。
“够了啊,能不能麻烦你忘掉那一串毁我可爱的小鼻涕?”
“好吧。”他语气突然正经起来。“那你还记不记得你大四那年我酒后说的话?”
“记得。”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还是坚持初衷。真的很后悔当初那么怯懦,又那么死要面子,高中整整三年都错过……”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还说这些干嘛。再说你没做错什么,男人的面子很重要,当然,又很不重要。”我笑着打断他。
“嗯……”他略一迟疑接着又问:“那你喜欢过我没?”
“应该没有。”
“你喜欢。”
“应该不喜欢。”
“你喜欢的。”
“我说了不喜欢。”
“你说的是‘应该’,说明你也不确定。”
“我确定。”
“不,你不确定。其实你喜欢,只是自己不知道。”
我把电话拿下来握在手里,沉默着。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我说。
“你问。”
“你从铁路上救我那回有没有趁人之危,我昏迷中隐约记得有热热的东西贴我脸上……”我用最快的语速说着难以启齿的话。
“你说那个啊。”他有些惊讶地打断我,“你看看你还是那么蠢,前面都白夸你了。都那个时候了哪有心思趁人之危,你以为我干嘛?亲你?我才不干那事,救命要紧,姐姐!那是我用脸贴着你,怕你冷!”
“哦,这样啊。”
我僵在原地,有些汗颜。心底一种特别的感觉突然涌上来,如月光泄地!
我们在电话里沉默着。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我打破了这份沉默。
电话那头依旧没有动静,只听见阵阵风吹过的声音。
正准备挂电话,一个低沉而温暖的声音缓缓传来:
“因为你是苏青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