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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铁路桥下 上次我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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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终于结束。这次考试的成绩比我预料中的好,但仍排在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名次,班级第十名。
陆羽仍旧是全年级第一,学校张榜的时候他没去看,一个人坐在教室里一心一意地折一架纸飞机。几个男生跑进来摇着他肩膀告诉他名次时,他只是抬起头波澜不惊地说了声“啊”,随即就笑了笑不再多说一句话。我们也看不懂这到底是他的意料之外还是意料之中。
男生们架着他往外走,他小心地护着纸飞机。
班主任看陆羽的目光是喜悦中带着柔和,柔和中带着宠溺,像是一个男人看着自己初生的孩子。数学老师轻咳一声,在他肩膀用力拍了拍。这次他的数学又拿了满分。唯一保持着清高,没有表现出恨不得拥他入怀的,是语文老师。语文老师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这次陆羽的语文成绩是失分最多的一科,作文就丢了十分。我看过他的作文,题材,结构,语句上都没有毛病,同样也没有惊喜,或许那歪歪扭扭的,像小朋友一样的字迹也是让他作文丢分的其中一个原因。不过说实话,我倒挺喜欢他的字,无拘无束,透着质朴与纯真。
与之形成明显对比的是崔乐乐,她仍旧是全班倒数第一。这真是未解之谜!看她平时反应挺快,口齿伶俐,不像是个很笨的人,但读书就是不行。她已经囊括了期中和期末考试的两场倒数第一,不过令我佩服她的是,她依然乐呵呵的,好像那名次与她无关。
最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左枫。这个被崔乐乐称之为疯子的男生,每天像只猴子蹦来蹦去,从没见他用过功,成绩却往上蹿了二十个名次,直接排到第十二名。
看榜的激动还没过去,九九笑盈盈地过来,潇洒地和我一击掌。
我手心里又多了一封信。
沈逸尘说他发现一个好玩的地方。
马上将开始我高中后的第一个暑假,宿舍里的女生们都在忙着收拾行李。我决定再见沈逸尘一面,去那个好玩的地方。
头顶的烈日是烫的,田野边吹来的风却是凉的。路边的野草争先恐后地伸长了脖子,唯恐被同伴遮住了光。我用手抚过那些野草的末梢,它们在我掌心轻轻地划过,痒痒的,带着股坚韧的劲儿。
我们肩并肩地走着,比上一次隔得要近,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花香味。我知道这是香皂残留的味道。我喜欢这味道,比香水好闻得多,我闻过香水味,九九就经常用香水,总感觉不如香皂那般清爽自然。
一开始我们走得并不快,沈逸尘在兴致勃勃地讲他们音乐生的一些趣事和糗事。相比起第一次,虽然还是有些紧张,但没那么拘谨了。我不再克制自己的哈哈大笑,也敢于长时间地看他的脸。
这张轮廓分明的脸又晒黑了好多,但皮肤仍然很细腻,他在阳光下绽放的笑容似乎能驱走内心所有的不快。我们边走边聊,不知不觉的,我发现我们越走越快,而这种“快”完全是出自内心兴奋的驱使。当我发现我们快得就要跑起来时,我自觉地放慢一点脚步,他也跟着慢起来,但不一会儿,我们又越走越快,当过一个狭小的拐弯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让我,而我同时也在让他,他想让我先,我想让他先,让了两三个来回后,我忍不住笑了,一步跨过去。我们还是缺乏默契,或许,是我们内心的紧张与兴奋让我们顾不得去想其他。
不知不觉中,我们又来到了那个铁路闸口。穿过铁路就是去街上,他停下了脚步,看来他并没打算带我去街上。他看着我笑着问道:“往南还是往北?”
我记得他上次也是这么问的,一字不差。上次我选了往南,因为往南我没去过,而这次他应该不会带我去同一个地方。
“往北。”我说。
“哈哈,聪明。”他像是期待的某个答案被猜中一样,头一歪,“走吧。”
往北有个拐角,过了拐角他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前方豁然开阔,一眼能望到很远,我走在枕木上,他走在旁边的鹅卵石上,时不时地看着前后看有没有火车通过。
“再往前两百米就到了。”他说。
其实我倒不在乎什么时候到,跟他在一起就足以让我开心,如一个三岁孩童般,我需要开心,因为某些开心能带来强烈的幸福感。
好一阵我们谁都没有说话,但我们脸上都洋溢着微笑,我看到他的,也能感觉到自己的。
他突然一改前面的大大咧咧,嘿嘿笑了两声,有些小心地说:“你总是跟其他女生在一起,从没单独一个人过。我想过去跟你说话又怕你不方便。我无所谓,我是男生脸皮厚,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怕你介意,所以你身边有人的时候我就不敢过去找你。”
我胸口突突突地狂跳起来,像是秘密就要被人揭穿似的。我能感觉得到总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我,有时候我知道那双眼睛的位置,但我就是故意不看他。可我不能告诉他,我从不落单就是怕你过来跟我说话。他肯定不能理解,而我也无法跟他作具体解释。
“我们女生都是结伴走的,你也是经常跟他们几个在一起啊。”我想这理由应该很充分。
“啊,这样啊……也是哦,我还以为你故意躲着我,不想跟我接触呢。”我知道他指的是有两次我明明看到他了当他准备向我走来时,我却扎进了女生堆里。
“没有吧,可能我没看清楚。”撒谎的滋味并不好受,但我没法跟他解释我真正内心的想法,那像是一块遮羞布,我不能将它扯下来。
他们男生或许会觉得既然你愿意回我信,愿意见我,说明你也喜欢我,既然喜欢,你一定也渴望见到我,可为什么见了又不愿跟我说话或单独相处?
而我们女生的脑子里却是完全不同的状态,而这种状态是男生不可理解的,它与自尊有关。
思来想去,所有内心的纠结拧在一起便促成了那三个字:不自信。
是的,不自信。男生不会相信,绝大部分的女生在爱情面前都是不自信的,不管她多好看或有多优秀。至少我就是,何况我并不认为自己有多好看或有多优秀。
我何止不自信,我不自信地快接近自卑了!但我不能告诉他,绝不!
他微笑着看着远处,目光是散着的。
“以后看到我不要跑了,好吗?”他说。
我惊愕地看着他,从没见过他的目光如此温柔过,而我感觉却像被人剥去了衣服。难道……他看出来了?我咬了咬嘴唇,脑子里翻江捣海。
他低头一笑,看着我轻声说:“其实用不着害羞的,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感觉脸上一热,赶紧把脸转过去,心里升起一股要死撑到底的倔劲。
“你看,到了!”他说。
顺着他指的地方,我看到路基旁有一长溜向下的小台阶,小台阶只有一人宽,向下延伸了三米多之后就不见了。走近一看,原来这里是座铁路桥,不见了的台阶折向了桥底。我们顺着台阶往下走,走到一个小平台上。小平台是焊在铁路桥上的,有四米多长,不到一米宽,三面都加装了护栏,唯一的出口就是那个小台阶。
小平台就像个吊篮吊在那里,脚下是条小河,河水很清澈,哗哗地淌过。
“怎么样?凉快吗?”他很开心地问我。
“凉快,很舒服。”
我闻到一股特别清新的味道,有野草根茎的异香,有水草淡淡的腥味,还有湿润的泥土的芳香。
在我记忆中,这种味道遥远又熟悉,是我脑子里经常闪过的一个画面。在一个初夏的雨后,我赤着脚走在小溪边,扑鼻而来的就是这种味道,一直深埋记忆里,只是我已忘了那是哪一年。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旷神怡!
“我喜欢这里。”我笑着对他说。
“那以后经常带你来。”他开心地看着河面,像是做对了一件事情后,得到了表扬和鼓舞。
在这种私密的空间里,不说话会显得有些尴尬。或许我们都是这样想的,于是同时开口准备说话时,又连忙同时闭嘴让对方先说。
他轻轻一笑,看着我。
我问他:“这次考得怎么样?”
他突然哈哈一笑说:“我也正想问你这个。”
看来我们又想到一块去了。这到底是一种默契还是一种不默契?我都有点迷茫了。
我说:“老样子,比上学期进步了一点点。你呢?”
他调皮地一笑,蹲了下来。“我不行,回家肯定得挨打。你知道我数学考了多少吗?”
“多少?”我问。
“四十分。”
我们一起笑了起来。
“如果是一百分的卷,其实这个成绩我已经挺满意了。可惜是一百五十分的卷。”他捂住自己的眼睛。
“让我有些想不到,你那么聪明……”我说的是心里话,从第一次见到他,我就觉得这是个悟性很高的男生,而事实也确实证明了这一点。
“聪明谈不上吧,就是脾气有点不好,看不惯的人就想揍,看不惯的事就要说,可能不是读书的料,嘿嘿。”
“太谦虚了,要我说出来吗?”
“说什么?没谦虚呢。”他眼里有了期待的神色。
“你很厉害啊,音乐、美术、文学、足球,样样精通。”我说。
他惊讶地一张嘴,随即笑得眼睛弯弯的。“哪里哦,我只是音乐生里面懂点绘画的,美术生里会写两句诗歌的,文化生里会踢两脚足球的。”
我哈哈一笑,说:“这么谦虚叫我情何以堪!你明明是音乐生里漫画画得最好的,美术生里诗歌写得最好的,文化生里又是足球踢得最好的!”
“真看不出来,你不仅幽默还挺调皮,看来我低估你了。”他用肩膀轻轻撞了撞我,又笑着说:“明天再回去好吗?我想送个礼物给你。”
我倒是很好奇他有什么礼物要送给我而且非得要明天?
他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说:“我今晚要回一趟外公家,给你取礼物——诶呀,不要问哦,我不会说的,明天你看到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