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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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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平三年,冬。
京都的冬日总是格外的漫长,白雪一连积了四五层也未曾消融。殿前橘黄色的灯渐渐黯淡,零零散散地铺不满窗花。
墨辰遣散了大部分宫人静靠在躺椅上,透过灯火看向那些被积雪压落的桃枝以及缠在桃枝上的红绳。
“太上皇,药凉了。”习禄静立在一旁,轻声提醒。
“端下去,你也下去吧。”墨辰摆摆手,起身朝窗户走去。
“是。”
窗外又下起了雪,墨辰轻靠在窗前猛的一咳,鲜血瞬间浸入白雪,在昏暗的灯火里四处蔓延。他扶着窗身缓缓起身,望着那些红绳失了神。
那年盛夏,他八岁,他们三岁。
那时他遣散了殿内的所有宫人坐在殿前边喂鱼边背书,躲在凉亭中乘凉。
忽然间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前殿响起。
他起身刚准备去查看,就看见三颗小脑袋从门外探出眨巴着眼睛望向他。
“小施主!”为首的小和尚穿着一袭袈裟,迈着自己的小短腿像一阵风似的奋力朝他跑来,结果没控制好速度扑腾着直接跳向他。
墨辰连忙接过他抱过来,一低头就看见另外两个小脑袋风风火火的赶过来一人抱一只腿。
左边的小脑袋戴着一顶白色的虎头帽,摇头晃脑地和右边穿着大红金边黑鹿袍的小脑袋遥遥相视一眼,默契地转过身继续抱着墨辰的腿。
“小王八蛋!你们给我站住!”另一旁贺长舒喘着气赶来,胡子都要炸起来了。
“殿……殿下?”贺长舒扶着门气喘吁吁的看着奇怪的四人陷入了沉思。
“哈哈哈!既然他们这么喜欢辰儿你就放他们自己玩吧,免得你一天天地大动肝火。”墨风摇着羽扇从后面走出来,拉着贺长舒就走。
“父皇,贺阁老……”墨辰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就已经走远了。
他把怀里的小和尚放下来,又把腿上的两个小脑袋扒下来,四双眼睛相互对望。
“我叫墨辰,你们呢?”墨辰温和地笑了笑,弯下腰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
“我叫贺珂,法号空缘,今日多谢施主。”小和尚摸了摸自己的小光头。
“我叫谢渊,谢谢哥哥。”戴着白色虎头帽的小脑袋说道。
“我叫吴缺,谢谢锅锅。”大红金边黑鹿袍的小脑袋晃着小手努力咬字清楚。
“不客气。”看着他们可爱的样子,墨辰忍不住又摸了摸他们的头。
后来他才知道他们三个偶然间在御花园相遇一见如故,提着三只小桶装了满满的鱼准备带回霖云寺放生。
等贺长舒发现时,就只看见三只湿漉漉的小脑袋奋力拖着他们的功德,气得他追了他们四五圈,连衣服都跑干了。
从那以后他们经常约着进宫来看他,他们一起念书习武,纵马长安,喝烈酒赏四季,醉看人世繁华。
他看着他们从三岁长到十六岁,却再也无法留住那些岁月。
他还记得那年他二十岁,时值盛夏,星河灿烂。
他趁着月色推开殿门时,清风拂过耳侧,他一抬头就看见趴在墙头的三个少年背着铁箱对他笑。
“执安,走吧!”
晚风带着些许醉意绕过四匹白马,墨辰摸了摸他们的头,一起赶到城西谢渊祖上留下的占星楼。
占星楼落没已久,谢家改了商道后连大楼的钥匙也不知所踪。
“接下来就看我的吧,这可是我跟师父求了好久的方法,可开世间一切锁。”贺珂跳下马兴致冲冲地上前细细摸索。
墨辰闻言刚想上去细看,就见贺珂从腰侧掏出一把匕首把锁砍落,又利索地换上自己准备的新锁,还贴心的把钥匙交给谢渊。
“咳咳……”三人轻咳一声相视一眼,都装作无事地踏上占星楼。
占星楼弃用已久,他们勉强打扫出干净的地方。他们三个提着吴缺从吴北王那儿拿来的好酒对月相饮,而谢渊则躺在高台上观测星象。
“时辰到了!”谢渊从高台上跑下来,他们四人跨上楼墙打开了那三只铁箱。
蒲公英散开时,流星从天际相坠于凡尘,在漫天的月色里扫过无数流光,轻落在跨于颓圮高墙的少年人眼中。
高墙上的少年们提着月白的酒壶,朱红的外衫飘落风中猎猎作响,在无数流光中温暖了他的一生。
只愿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相同。
只可惜,流星只能划过天际。
无论他怎么努力也无法留下他的少年们。
“咳咳咳!”墨辰倒坍在地,苍白的面色上满是苦涩。
他强撑着身子移向书案。
初平三年,举国殇。
等贺珂和吴缺赶到京城时,棺木已经该入皇陵了。他们三个陪他聊了一个晚上,如同年少时一般促膝长谈,聊他们的过往,聊他的一生。
天亮时,他们为他合上棺木,亲自送他入皇陵。
或许这也是一种解脱吧。这些年来他无能为力的看着自己衰老,看着他们离去,却只能困于疾病之中。
皇陵外,贺珂离开后又转了回来。他找了一棵树坐下,在白雪中眺望皇陵入口。
“等哪天我们再把你的皇陵撬了。”贺珂看着编的奇怪的红绳笑了笑,把它挂在了树梢。
“空缘。”
贺珂回头望去,就见墨昇站在他身后。
忽然间他就想起了他们初见时的场景。
那时月落西山,他打着灯笼坐在树上编着红绳,在宫内一座偏远的院落等着谢渊和吴缺把他们求的桃树带回来。
他刚把灯笼熄了准备歇一会儿,旁边的院落就响起了推门声。他侧身一望,就见一个身着蓝色锦衣的小少年手持一柄青色长剑指向他,一双幽蓝的眸子在黑暗里闪着微光。
“我是贺府的贺珂,你是哪家的?”贺珂点亮灯笼跳到一旁的院落出示自己的玉佩。
“齐王府墨昇。”小少年收回长剑。
“我在旁边等人,不小心打扰了你,抱歉。”贺珂拿出那根红绳递给他,“这个就当做赔礼了,我改日再来看你啊。”
“无妨。”墨昇怔怔的收下那根扭曲的红绳,贺珂提着灯笼就跑回了隔壁。
“陛下叫臣贺珂就好。”贺珂收回思绪,继续整理红绳。
“我让人给皇陵配了把钥匙。”墨昇想往前走又顿住了身形,转而把钥匙挂在旁边的树上。
“多谢。”贺珂头也不回的拨弄着红绳。
是什么时候开始连他都接受了那些猜想呢?
从八年前的闹剧开始,突然间他们就形同陌路,如同那些传闻一般水火不容。五年游历,三年即位,他们从无话不谈到话不投机,他再也看不透他,可一切却又那么昭然若揭。
他们处于哪种关系,对于他来说大概从来都不重要吧。
远山渐隐,浓重的雾色里青衣青年驻步眺望着远方的青年,轻轻描绘着他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