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肉测谎仪紊乱综合症》春醪一诗人

1、Soda吨吨吨 “你还是这

　　程一南的微博ID是“@Soda吨吨吨”。
　　头像是一个胖乎乎的黑长直Q版小人，抱着绿色包装的苏打汽水狂饮状。
　　下面则是一句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话，写着：
　　Ah，Soda！

　　她也非常认真在践行“每日一饮苏打汽水”的金科玉律。
　　普通的周五，普通的午休时分，普通的便利店一游。

　　和陈棉走回工位的路上，程一南有些惊讶地发现今天的氛围不同寻常。
　　这不同寻常主要体现在平时不到14:00整，绝不会有一个活人说话的办公区，此时仅是13:48，就已经堪称人声鼎沸起来——
　　隔壁组的主程：“有没有这么夸张，真有这么牛逼么？”
　　“老大面试十分钟就跟人说‘别面了我直接录你’，然后就开始跟人讨论光照系统屏幕空间追踪和depth texture，这还不够牛逼么？”
　　阴阳怪气的声线插进来，“呵呵，想当初我面试的时候，我，”顿了一下，“我根本没见过老大。”
　　那熟悉面试内情的UX就深深叹了一口气，“那是能随便对比的？之前不是有个中科院的博士，老大面了二十分钟就说不给录，还说人家基础不扎实，说这种人招进公司是想当佛供着么。”
　　“啧啧啧，你们这么说也让人太好奇了，到底谁啊，详细说说？”

　　程一南抱着瓶三麟大象，和陈棉对视一眼。
　　程一南小声道：“啥意思？”
　　陈棉：“就又招了个大神的意思呗。”
　　“还能有多大神啊，这么兴师动众的。”
　　程一南拍了拍人群里骆泽秋的肩膀，男人留着清爽的寸头，转过头来，看到她，不知怎的，眼神就有点闪躲起来，挠挠耳后的脖颈皮肤，嗫嚅道，“怎么啦一南。”
　　“你们在讨论的是哪位神仙啊？说得这么夸张。”
　　骆泽秋回道，“今天来公司面试的校招生。老大特别满意，熊一起面的，刚刚和我们描述了一通，好像真挺牛逼的，说是清元的计算机硕士，本科阶段就在做RREngine的实时GI相关开发，而且是独立负责了大部分内容，ACM金奖，有两篇ECCV一作，三篇CVPR三作，听说还有自己的离线渲染开源项目，之前还做过好几款小游戏，那个《魂蔑》就是他带着两个朋友自己做出来的。”
　　《魂蔑》？
　　程一南不爱玩这类猜谜游戏，但有一段时间在朋友圈看到有人在玩，没想到居然是一个在校生做的。

　　她心里啧啧称奇，感慨了一番江山代有才人出，就抱着便利店买回的绿色包装苏打汽水，兀自走回到工位。

　　说得再离奇再牛逼，也就是一个很厉害的陌生人而已。

　　程一南收回心思，准备趁着最后的几分钟，趴在工位上闭眼休息一小会儿。
　　就听得不远处的会议室有几人交谈的声音隐隐传来。

　　一开始还听不太真切，但随着脚步越来越近，这像是在梦里一样的声音便逐渐在程一南的耳廓里开始清晰起来：
　　“既然你毕设已经都做完了，还是就尽快到项目组里来吧，你放心，我不是要剥削你啊，在校生虽然还不能签劳务合同，但我会跟熊说的，给你安排正职薪资，给你走SSP的待遇，最高的签字费和股票，哦对了，熊，今年我们不是给校招生还加了租房补贴吗？……”

　　啊，是老大的声音。
　　这种魔音，非那个男人能发出。

　　“老大你收着一点，我们书面offer都还没发出去呢……”
　　是熊的声音。熊是隔壁须弥组的制作人。

　　程一南在这个时刻忽然心跳漏了一拍，特别像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情节——
　　明明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但偏偏就在这个时刻，她左耳戴着的AirPods耳机忽然有些松动，于是她从埋着的臂弯里抬起头，眼睛微微一瞥，就看到一个绝对算不上陌生的身影闯进视线里，紧接着，是那人墨绿色的T恤、明显的锁骨、抿着的粉色嘴唇、略深的人中。
　　然后，定格在深邃的眉眼。
　　最后再回到抿着的、此刻好像是微微勾起了一点暧昧弧度的粉色嘴唇。

　　程一南保持着从臂弯里微抬起头的姿势，直愣愣的，像忽然从天而降了某个紧急讯号，一时间她无法分辨这讯号到底意味着什么，只能感受到裹藏在躯体里的那颗心莫名其妙地跳得快了一些，然后更快、更快、更快。
　　那人定定地看着程一南，话却是对着赵北川和陈谓说的，“谢谢你们对我的肯定，也不用太担心，我会接offer的。”
　　身旁的赵北川和陈谓都悄悄松了一口气——当然，陈谓，也就是熊，要松得更多一点。
　　说实话，现在的学生，尤其是这种名校毕业、各方面能力均衡突出的校招生真的太难搞定了，更何况，林景湛还有多品类的游戏制作经验、对图形引擎这一块基础也很扎实，更属于校招生群体里的人中龙凤；这类学生个个手上握着一打大厂offer，虽然这几年迦南道发展势头很猛，但有些学生就是认大厂，劝也劝不动。

　　另一边，自打发现让办公区在午休时分人声鼎沸的神人竟是自己的青梅竹马林景湛后，程一南就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沉思内容包括但不限于：
　　如果六七年没怎么见面并不会损伤她的记忆能力的话，那个人应该就是林景湛没错。
　　那么世界到底小成什么程度了？
　　她居然会在继和林景湛同一所幼儿园、同一所小学、同一所中学、同一所高中后，又再次同一家公司？
　　林景湛会不会不记得她了？虽然他刚刚好像盯着的人就是她。
　　还冲她笑了来着……？
　　如果不打招呼，是不是显得不太礼貌？
　　如果要打招呼，她应该和林景湛说些什么？

　　还在冥思苦想的过程里，林景湛已经走到了程一南的工位前。
　　程一南抬起头来，脸上还清楚地写着“我在想我该说些什么才好”的局促，嘴还没张，余光就瞄到林景湛身后，左边一个赵北川满脸八卦，右边一个陈谓满眼打量。
　　两个人不用说话，就向程一南透露出了一个简单的意思：
　　太好了，这家伙还有熟人在我们公司，能拿下。

　　“……”
　　怎么说呢。

　　倒是林景湛先开口跟程一南寒暄道，“嗨。”
　　他笑容虽然淡，但眉眼明亮，从前额碎发下面露出的皮肤在灯管下宛若一片白玉。
　　“嗨。”程一南也回他。
　　她觉得自己看起来应该挺自然的。
　　林景湛：“好巧，在这里碰见你，”说着，他看了一眼程一南手边放着的三麟大象，嘴角勾起，是程一南很长时间没有看到但又好像就在昨天还看到过的打趣笑容，“你还是这么喜欢喝苏打汽水啊。”

　　“啊，是的，哈哈……”
　　程一南紧张得很。
　　她也说不上自己干嘛要这么紧张。
　　本来嘛，她刚都盘算好了，林景湛有50%以上的可能即将成为自己的新同事，两个大老板又对林景湛青睐有加，这会儿在老板面前多和这位大神兼故人套套近乎准没错。

　　但也许是身边两个碍眼的男性高层领导在“虎视眈眈”，也可能是程一南的社牛综合症忽然当机，她扼腕地发现，她居然什么场面话都说不出来，甚至还极其尴尬地笑了两声。
　　——在这种久别重逢的“关键时刻”。

　　赵北川插进话来，“诶景湛，你认识一南啊？你看，无巧不成书，喏，程一南坐在这边，你到时候入职了就坐那里，”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指着隔壁须弥组一个空着的工位，脸上的笑容愣是被程一南看出了几分谄媚，“怎么样？是不是还挺近的。”
　　那个工位和程一南，大概就是稍微抬起头，就能清楚看到对方电脑屏幕上运行的第五行代码写着什么的距离。
　　陈谓暗忖：老大牛逼，没错，天下武功，唯贱不破。（竖起大拇指）
　　于是他顺着赵北川的话茬继续说下去，“是啊，景湛，如果你还觉得远，我到时可以做主，让你们再换个更近的位置。”

　　程一南：“……”
　　这就是外人眼里看起来牛逼得不行的迦南道“天才搭档”么？
　　真可谓是逼良为娼、道德败坏、世风日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所幸林景湛看了眼左手腕的黑色电子表，把让程一南尴尬得脚趾都要抠出一栋别墅的局面及时止住：“不好意思各位，我确实两点半约了人，现在得走了。”
　　他又看面前皮肤奶白、还瞪着一双杏眼兀自懵愣着的程一南，手里比了个“先撤”的手势，“小橙子，我们之后有时间再聊吧。”

　　“好好好，你快去吧，别耽误了时间，不过千万别——”
　　赵北川不想放过任何一丝输出“offer劝接论”的机会。
　　“明白的，”林景湛打断他，笑得礼貌周全，“我就等着迦南道的录用offer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下下周就能搬来光洲。”
　　于是赵北川满意地闭嘴了，陈谓在他旁边，也露出了欣慰如老母亲的笑容。

　　几人作别。
　　等林景湛走出视线范围后，赵北川才和陈谓散开，走回自己的办公位去。

　　而程一南坐在电脑前，右手手指抚摸着桌上苏打汽水的玻璃瓶，还有点回不过来神来。
　　林景湛匆匆离开的背影在她的脑海里不断循环播放着，连带着，他刚才看着她时的眼神表情——像有点惊讶，又像不太意外；他嘴角勾起的一点小弧度；他喊自己的外号小橙子；他记得自己爱喝苏打汽水……

　　“你还是这么喜欢喝苏打汽水啊。”
　　林景湛刚刚是这么说的来着。

　　程一南垂眸瞥了眼手里的饮料。
　　她喜欢苏打汽水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她觉得这种饮料，好像是甜的，又好像不是甜的，有一种暧昧不清的甜蜜。
　　它是透明的，在澄澈的日头底下，会咕噜咕噜冒着小小的气泡，气泡从玻璃杯底一颗一颗、一粒一粒，涌向属于自己的“水面”，水面是波光粼粼的，水底是波光粼粼的，那些气泡也是波光粼粼的。
　　总而言之，属于苏打水的一切都让程一南觉得纯粹又暧昧，这是令程一南最为心驰神往的美学意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