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洲曲》沈云初

4、第 4 章 江

　　江武一听，立马跑了过来，在江舟示意下开始挖沙子，最终挖出来一个人行。那人穿着一身黑色麻布衣，脸色苍白，五官立体，典型的异域人长相。
　　只不过此时他陷入了昏迷当中，双眼紧闭，干裂苍白的双唇死死抿着。江舟想着，这大概是被方才那沙暴吹过来的吧。
　　他伸手抓住男人手腕，探了下他的脉搏——虽然很微弱，但至少还有，人还没死。
　　“怎么样？”江武问。
　　“还有气，咱们的水还有吗？你去拿过来。”
　　江武诶了声，连忙跑过去拿水袋了。江舟接过水袋，抹了点水在那人的唇瓣上。昏迷之中的男人眼睛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对水的渴望让他整个人都有了反应。
　　江舟眼睛一亮，有效！又抹了一些水上去，看着昏迷中的男人慢腾腾的把水舔去，而后悠悠转醒。
　　“你醒了？可有什么不适？”
　　江舟将他扶起身坐起，一面为他顺气，一面问他还有什么什么地方不舒服。然而男人压根看都没看他一眼，眼睛死死盯着江武手中的水袋，不等二人反应过来便一把夺过，大口大口喝起来。
　　“诶等等！你还不能……”江舟本欲阻止，可谁知男人的动作实在太快，凶残程度又太像护食的凶兽，被那双眼睛一瞪竟让他的手生生僵在半空中。
　　“不能喝这么快……”
　　怔怔的把剩下没说完的句子说出口，江舟也是此时才发现……眼前这个人的眼睛，居然是红色的！
　　不同于一般西域人的碧眼，眼前这个男人虽一副西域长相，红色的眼睛却不由让人联想到九幽森罗的恶鬼。
　　江武一下子被吓呆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怔怔道：“哥、哥哥……他的眼睛……”
　　听到有人在谈论他的眼睛，男人瞬间抬起头，一双血红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江武，直看的人心中发毛。
　　江武整个人抖了一下，像是为了给自己壮胆，故作大声道：“你、你那么凶做什么！要不是我们找到你，你现在早就死了！”
　　男人冲他笑了下，端得是罗刹一般，让人汗毛倒竖。
　　奇怪的很，分明男人的五官精致无比，放在外面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可就是生出来这双血红色的眼睛，破坏了整张脸的美感，从一个从画中走出来的美人变成了地狱之下的恶鬼。
　　当那视线转移到自己身上时，江舟总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野兽盯上了一般，一股窒息感蔓延至全身。
　　他深吸一口气，把江武拦在身后护的严严实实的，故作镇定对上那双惊心的血瞳，“这位公子，家弟顽皮，冲撞到了你，我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男人上下打量了江舟一番，似乎是将他认出来了，饶有兴趣地扫了他身后一脸忿忿不平的少年，开口道：“你们是要去通天道？”
　　男人的声音带着很浓厚的沙哑之意，完全让人分不清他本来的声音是怎么样的。江舟只当是男人在沙暴之中伤到了嗓子，因此声音才会变成这样，没有多想。
　　“是。不知公子是要去哪里？”
　　男人低眉沉思了一会儿，道：“我是前往通天道做生意的商人，偶遇沙暴，让我和商队还有货物分散了，我打算去通天道等他们。”
　　“原来如此。”江舟了然地点点头。
　　江武却不怎么相信，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因为刚才那事怀恨在心，在男人说完这句话后毫不留情揭穿他：“你骗人，你说你是商人，怎么身上穿的衣服这么朴素？完全没有一点商人该有的样子。还有，你说你跟商队还有货物走散了，谁信？你穿成这样，身上又没有什么足够证明身份的东西，真真假假还不是光靠你一张嘴？”
　　“这位小公子倒是伶牙俐齿得很。”男人眯起眼看着他，冷冷扯了一下嘴角，“不过，我也确实没有任何办法证明自己的身份，那么，二位这是打算就把我扔在这里放任生死了？”
　　不知是不是江舟的错觉，他总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危险，仿佛只要一说出拒绝的话马上就会被眼前之人掐断脖子一样。
　　江武正要开口，就被江舟打断：“不管怎么说，既然我们找到了你，就不可能放着你不管。既然你要走的路跟我们相同，那么不妨同行，等到了通天道一切也就真相大白了。”
　　男人嘴角边诡异的笑听到这句话被他瞬间压下，从面上看不清他到底是高兴还是生气。
　　“这位公子还真是个好人，你对人一向是如此么？”说着，还不等江舟回答，他又恶劣的补了一句，“只可惜好人向来不长命，而且你又怎么知道你救回来的真的是需要帮助的人，还是什么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江武不高兴了，这下就算是他这个文盲也能听出男人话里有话：“你这人什么意思！哥哥好心好意把你从沙子里挖出来，又给你水喝，你不心存感激就算了怎么还出言嘲讽人呢！”
　　男人只是讽刺一笑，“谁又知道救我是有意还是无心？”
　　“你！”
　　江武撸起袖子就要走过去在他连上来两拳，被江舟拉住往旁边带，从怀中摸出两份干粮一份给了男人，另一份塞到江武怀里。
　　“公子刚醒，正是要补充体力的时候，这份干粮你拿着，那袋水也应该还剩下不少。那么公子就先在这里休息会儿，恢复一下体力，我先去跟那位大人禀明情况。”
　　说着，江舟就拉着满脸不服气的江武走了。
　　男人看着一大一小两个离去的背影，嘴角意味不明地勾了下。他可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怎么他出事了不被人救，偏偏被他救下？
　　更何况……
　　男人莫想自己那双赤红的眼睛，就凭这双眼睛，那也应该是声名远扬才对，就算有很多的百姓不清楚，他也不信敌人派来的仵作连这点都不知道。
　　因此种种他基本可以断定，眼前之人在撒谎！至于求都是什么？多半是想要趁他不备骗取他的信任吧。
　　可惜啊，如意算盘打错地方了！
　　男人摸出怀中刚才被人塞进来的面饼，从袖子中滑出一枚银针，扎了一下面饼看看有没有毒。即使是等了片刻后发现银针颜色并没有变也依旧不放心，他看了眼四周，发现旁边有个沙暴过后贪玩跑过来的小骆驼，掰了块饼扔过去。
　　亲眼看到小骆驼吃下，又等了片刻确认真的无事发生后这才缓缓咬下一口。
　　但也不敢多吃，缓解腹中强烈的饥饿后他便不再动了。
　　而另一边——
　　江舟带着江武回去找霍辛，路上江武踹了一路的沙子，嘴里骂骂咧咧的，都是在说救下来的那个男人不识好歹，是个白眼狼。
　　江舟揉了一把他的头，淡淡道：“也不能这么说，出门在外，有防备心总是好的，这样可以少吃很多亏。”
　　江武嘟着嘴，“那也得分人啊！哥哥救了他，他还是那种态度，这真的是面对救命恩人该有的态度吗？说起来，他看起来就不像个好人的样子，哥哥为什么要救他？”
　　江舟道：“救人哪需要什么理由，想救就救了。要是因为要求回报所以才救的人，那不就倒了本末了么？”
　　“我不懂……可若是人人都像哥哥这样救人不求回报，那么他们又该怎么活下去？那些东西不都成白送的了吗。”江武一张小脸皱起来，“况且，那个人说自己是商人也是骗人的……”
　　“我知道。”
　　“什么？”江武一愣。
　　“我说，我知道他是骗人的。”江舟缓缓说道，“我虽不是西域人，但也在江南见过几次商队。虽然不清楚西域的商队是什么样，但大体不会差太多。”
　　“在江南的时候我就听闻，商队为了防止对家混进去，不止严格要求衣服要统一，而且每一位商人身上都必须要带着身份识别的令牌，而那人身上却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一开始就知道这大概率是一个谎言。”
　　江武却被这套说辞说的有些懵，“那、那哥哥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不戳穿他对么？”
　　“嗯……”
　　江舟却只是笑了笑，“我们与他萍水相逢，说不定经此一别就再也无缘相见，既然这样拆不拆穿的又有什么意义呢？他说谎，总归有他的理由，既然他不想说，我们也不必非要去探究，这也是为了避免不引火烧身吧。”
　　江武还是有些不懂，但他听明白了“引火烧身”四个字，大概能明白江舟让他不要探究的意思是不想让他被卷入进去，心中本来郁积的怨气一时间也消失不见了。
　　“那哥哥，我们现在是要去干嘛？”
　　“现在嘛……找到霍辛大人，跟他说一下这个人的事。至于霍辛大人带不带上他，我们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江舟这般说道，他想好了，要是霍辛真的不肯带他一起走的话，自己也没有任何办法。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把自己身上的水和粮食留给他，让他有更多的机会生存下去。
　　毕竟看情况通天道再过不久就要到了，自己这段时间不吃不喝也不会死，那个人就不一定了。
　　找到霍辛后，霍辛正在命人清点物资和人数，确认了沙暴中有多少损失后又让人推断离下一个物资补给地还距离多长的路，盘算着预计多久能到通天道。
　　本来要是这次没有风沙的话估摸着今天半晚就能到了，直接越过最后一个补给站。但因为遭遇了风暴，人虽无事，粮食和水却所剩无几了，所以不得不在最后一个补给站停靠。
　　霍辛皱着眉，本来吧他是不想要管这些人的死活的，但顾忌着通天道的名声……
　　正当他烦躁不已的时候，江舟走了过来，跟他说自己在沙暴结束后救下了一个自称商人的人，将情况如实告知霍辛。
　　“商人？我现在哪有心情去管什么狗屁商人？”霍辛啐了一声，但转念一想，通天道哪有什么商人商队会经过？但凡说有的不是傻子就是奸细，总归不是什么正常人。
　　江舟点点头，正要转身给男人留下物资，却被霍辛叫住：“等等，你说的那个商人现在是在哪里，带我去。”
　　江舟虽然疑惑霍辛的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依旧带着霍辛去了。
　　这一次江舟没有跟着去，而是把人带到自己就借口说东西丢了要去寻找而离开了，留下俩人一高一矮在那儿大眼瞪小眼。
　　男人赤红的眼睛轻轻扫了江舟一眼，对霍辛咧开一个笑。
　　霍辛瞳孔地震。
　　霍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