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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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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间医生,今天回来得很早啊。”
对门敞开房门正在做饭的伊藤太太看见手插在兜里迈上台阶的永间岳,笑呵呵的探出头,热情的和这个她颇为喜爱的邻居打招呼。
“嗯,今天预约的病人只有几个,所以我提前回来整理一下资料。”
永间岳今年三十六岁,在医院科室科长这个行业可谓年轻有为,居住在这栋公寓里的绝大多数家庭都拥有着体面的工作和傲人的资产,而毫无疑问,占据了一席之地的永间岳取得的成就在这种街坊间口口相传的八卦里也是成为了他的邻居伊藤太太的谈资之一——毕竟伊藤太太也有一个正在医院工作的女儿,论起年龄来,她和永间岳也是正正好。
“今天永间医生有约吗?要不要来我家吃饭?正好我家美纱也要马上下班了。”
伊藤太太的邀请过了许久也没有得到回应,过了一会,她困惑的抬头看去,发现正试图把钥匙插进锁孔里的永间岳站在他家房门门口,维持着站姿,一动不动,他的视线微微下垂,死死的盯着门把手,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伊藤太太在霎那间觉得——
永间岳的面孔有一种灰烬般的惨白色,大约是因为头顶走廊的白炽灯过于耀眼,他在眩晕般的恍惚中,转过头,看着她,然后张了张嘴。
“永间医生?怎么了吗?……”
伊藤太太被他那怪异而尖锐的目光所摄,不知为何,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突然间开始后悔,开始祈祷,开始恐惧——
就好像,她不希望永间岳说出接下去的那句话。
“……没什么,伊藤太太今天煮了寿喜烧是吗?我只是闻见味道了,至于吃饭什么的……”
永间岳移开了视线,他的手搭上了门把手,他就好像把某些沉重的石头吞回了喉咙里,干涩的嗓音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飘忽。
“抱歉,我今天晚上很忙,就不打扰伊藤太太您和美纱小姐了。”
他拉开了门把手,放下钥匙,收回了口袋,房门在伊藤太太面前合上了。
伊藤太太站在门口,片刻后,她激灵灵的打了个寒噤,目光落在了门口的锁孔上。
……因为她想起来了,永间岳刚刚并没有把钥匙插进锁孔里,也就是说——
他似乎,并没有用钥匙打开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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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岁川端垂下头,手指无聊的抠着手铐上的连接处,风见裕也坐在他对面,面色很不好看。
虽然千岁川端并没有切实的“涉入”命案,所以此刻他遭遇的一切,基本上就是警察局根据法律能给予他的最高规模:虽然手上被上了银色的拘束意味更浓重的手铐,但是那也仅限于审讯室内,因为千岁家豢养的律师集团早就过分熟悉警方流程,所以再过十八个小时之后,风见裕也就要用钥匙打开千岁川端的手铐,送他离开这间铁灰色的囚笼,然后在案卷流程上亲手为他写上“无罪”的最终结果。
“千岁先生,讯问已经持续了两轮,我们也没有时间陪你浪费,尽管你告诉了我们你知道的一切——我们还是希望你能更诚实一点,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要这样子做。”
风见裕也在“知道的一切”上加了重音,而很明显千岁川端毫不在意,他甚至眼睛都没抬起来,不耐烦的说道:“这个问题我在最开始就已经回答过一轮了。”
“那就请您再回答一遍。”
“好的,好的……尽职尽责的警察先生……因为我做梦梦见了我的父亲,我觉得良心不安,不能够让真相沉寂在我的心底深处,所以我决定向你们自首,坦白一切,换取我父亲对我的原谅……”
审讯室外隔着一层玻璃的安室透脸色同样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身边坐着的化着淡妆的女性穿着一身白色职场服,带着耳机听着室内第三轮审讯,她手中的笔在桌面上嘟嘟嘟的敲着,无奈的说道:“他在撒谎,毫无疑问。”
根本不需要井上翠说这句话,安室透用手指捏了捏眉心,他咬牙切齿的笑起来。
“知道他在撒谎又能怎么样?”
警方根本没有任何办法逼迫千岁川端说实话,不如说,当千岁川端举起手,任由风见裕也为他戴上镣铐,进入审讯室开始,安室透就无比清楚,这又是一个新的局中局。
他早在盖棺定论千岁家主的死因那时候就意识到,之后造成的苦果他必须一力承担,所以在申请了援助之后,他特别从警方处要来了井上翠——井上翠是东京界内有名的心理学专家,然而暗地里,她是警察局的线人。
黑衣组织会有意识的接触业界内有名的学术科研人员在警察局内部早就不是秘密,不如说在知晓这一点之后,警察局就加强了对这方面的监控,同时颇有针对性的散出去了几个棋子,然而不知道为何,这几个棋子目前都并没有接触到疑似黑衣组织的下线。
井上翠的父亲牺牲于黑衣组织的一个计划,因为他是秘密牺牲,甚至警察局内部也只有高层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所以在井上翠就读于东京大学之后,警察局以秘密渠道接触了她,将她发展成了一个保密等级极高的安插在业界内的鱼饵。
类似井上翠这种人,安室透知道还有不少,不过他也只知道井上翠的身份,为了安全,警察局从不允许同等级的卧底知道彼此的身份,当初的诸伏景光和安室透那种情况另说。
井上翠实际上三天前就来到了警察局,不过她首要的任务并不是按照安室透的计划去接触千岁家和格兰菲迪,而是为安室透进行催眠与深度心理疏导。
如今安室透深深的被精神问题和心理原因困扰在高层内部早就不是秘密,围绕着这件事,秘密会议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剧烈争吵,一部分人认为应该先撤回安室透,确保他的安全(实际上更多的是为了确认他有没有被黑衣组织策反),而另一部分人则认为安室透的位置过于重要,任何行为都有可能会让安室透暴露,为了最大化安室透的作用,安室透应该继续执行黑衣组织安排给他的任务,余下的一部分人则是考虑让新人接替安室透的位置,不过这个计划失败的可能性太大,只能说是一种构想,不过所有人倒是都一致同意了对安室透执行监察计划和疏导办法——所以井上翠来了。
然而很明显现阶段发生的事情已经不足以等待安室透彻底治疗完毕心理问题之后再做讨论了:因为千岁川端“自首”了。
自首这两个字套在这位千岁财阀现任家主身上简直像什么年度最荒谬的玩笑——但是如今它就这样子发生了,简直就像某种炸弹一样把高层后续有关计划全部炸了个稀巴烂。
在审讯室内,千岁川端“坦白”了一切他在千岁家主的案子中扮演的角色:包括不限于他是如何被他父亲的主治医生,也就是黑衣组织的下线永间岳引诱,出现了严重的心理问题之后,被黑衣组织掌控,犯下了一连串的罪行——在他供述口供期间,警察局的后勤组翻遍了近五年的案卷,然后一一和千岁川端口中的信息对上了号。
千岁家主的案件已经结案,而“谋杀未遂”并不能作为罪名,所以千岁川端的口供实际上最有价值的地方就是帮黑衣组织确认了近五年内多桩发生在东京上流商界的商业犯罪行为都和黑衣组织有关,其中甚至涉及到了一些谋杀案,但是千岁川端只提供了他个人的视角,所以真相如何,还是需要重新调查。
警察局外面在千岁川端被风见裕也带走的十分钟后就被东京媒体堵了个严严实实,各大新闻电视台与小报都争先恐后的试图撬开警方的嘴巴,在发现努力无果后,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拼命的大书特书,言语间完全已经把千岁川端造势成了千岁家主案件的真正凶手——这就是安室透简直都要气笑了的缘故。
因为他知道,千岁川端有罪,但是绝不是因为千岁家主的案子有罪,也就是说,对于不了解大部分真相的外界民众来说,他们警方必须要对媒体澄清,千岁川端先生和千岁康城的死没有关系——这甚至不容许含糊和敷衍,否则就是在损害警方的公信力,因为千岁川端确实在这件事里“无罪”。
至于其他案子,警方根本不能公开,一旦涉及黑衣组织,任何公开案件真相的行为都是在给受害者家属带去新的伤害:安室透无比清楚那位银发杀手对黑衣组织的“先生”有多么崇敬的尊敬心,任何试图在公众环境里引发民众对黑衣组织存在注意的人都会被他毫不留情的斩草除根。
井上翠:“要我进去和他聊聊吗?”
安室透:“不,不值得,我原来是打算让你在正常情况下接触到他——但是绝对不能让他联想到你和警方有任何关系。”
井上翠叹了口气:“那我可能就没办法帮你做更多了,零警官,世界上的谎言有很多,而拆穿了也毫无作用的谎言本身也算一种真话。”
高层从来不把安室透的真名告诉其他人,所以井上翠也只知道安室透的代号“零”,她以为这是数字0的意思,所以用了这个称呼。
安室透知道她什么意思,因为千岁川端最可怕的地方,他供述的口供全都是真的。也就是说,他只在那所谓的“自首原因”上撒谎了。
但是一切事情,如果连一开始的原因都是假的,那么后面全都是真的也是一个骗局。
“辉光是一个谎言,飞蛾总以否定作答。”
“零警官?你在说什么?”
安室透悚然一惊,才发现自己无意识说出了什么,他捂着额头:“抱歉,你的心理疏导很有用,但是可能,它只是对我现在身上发生的事情……不起效。”
井上翠说道:“这很正常,零警官,每个人的潜意识都是复杂的,我也只是帮你做了一遍基础的治疗步骤而已,实际上发生了什么,我想可能只有你自己能找到原因。”
“我想也是……”安室透眯起了眼,“翠小姐,刚刚你已经看完了千岁川端的档案和他的口供,你怎么看?”
井上翠用笔尖翻了一页放置在她面前的口供记录和文档,她摇了摇头:“他没有说谎,零警官,应该说,他没有刻意在这方面骗你们,他说的都是他真实的心路历程,所以我看得出来,他说因为永间岳和黑衣组织的打压和掌控,他出现了严重的心理问题是真的,他在他的私人医生处索要的药物名单也证明了这一点。”
因为井上翠的存在,安室透刻意要求风见裕也在审讯千岁川端时,着重审讯千岁川端的心理状况和做事规律,井上翠在长达三个小时的第一轮审讯里不断的通过耳机指导风见裕也的问话,在最后,她对安室透说。
“零警官,我很确定千岁川端没有受过系统的心理学指导。”
也对,千岁川端从出生开始就被作为继承人培养,读大学时的专业也是金融学和商学,他可能会因为长期的商业经验养出自矜而端庄的不喜形于色的基础素养,但是微表情和习惯性的动作绝对骗不过井上翠这种专业人士。
“所以,真的有人能在……父亲死了之后,突然间看破一切,自己治愈了自己的心理问题,然后决定坦白一切,换取父亲的宽恕?”
安室透在重复这个千岁川端给出的“理由”时简直想锤桌,千岁川端那漫不经心的表情摆明了这句话就是个再拙劣不过的谎言,但是他没办法戳穿他。
“嗯,虽然广义上确实会发生这种事情……但是这位千岁先生实际上并没有满足这个条件,他的本性仍旧傲慢而自大,他仍旧存在严重的心理问题,只是很显然,他现在的“正常”只是因为他接纳了自己的心理问题。”
“变成精神病之后,发现自己精神多了?”安室透扯了扯嘴角,但是他身边的井上翠没有笑,她严肃的说道。
“现实生活中有许多这样的人,严重的心理问题和精神疾病反而会让他们看上去像个正常人,就像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也说了这句话,零警官。”
“……”安室透没说话。
他很清楚井上翠说的这句话是对的,他的心理问题根本不是因为那些梦,那本书,这个案件爆发的,在很早的时候,在诸伏景光死在他眼前,在他为了掩盖身份,亲手杀死无辜之人的时候,他的内心深处早就有一部分扭曲成了一种无法直视的姿态。
“如果十八个小时之后没办法把他留在警察局,那就这样子吧,我也没办法对民众强求更多。”
井上翠说道:“那永间岳呢?”
安室透:“喔,刚刚为了不打扰翠小姐你的协助审讯,我们一直没有告诉你。”
他严肃的说道:“在千岁川端进了警察局的十分钟之后,永间岳在他所住的公寓里被枪杀了。”
井上翠深吸了一口气,露出骇然的神色。
—————
贝尔摩德垂下佩戴了消音器的枪口,她枪法又准又好,哪怕这么近的距离,也没有任何血溅在她的面孔和衣摆上。
永间岳的身体无力的倒在地毯上,从他左眼眶的枪孔里流下来的鲜血汩汩而淌,很快润湿了那浅棕色的手工波斯地毯。
伊藤太太从来没有受邀进入过永间岳的家,所以她也从来不知道,永间岳这不算大的公寓里,有多少低调而价值昂贵的东西:就比如那张铺在沙发上的刺绣毯子,角落里摆放的貌似和装饰品差不多的古董和家具,在拍卖市场上能拍出多高的价格。
背靠着黑衣组织给他的帮助和钱财,永间岳在业内风生水起,甚至侥幸靠着千岁家主这条线,搭上了千岁川端这个下任继承人,还掌握和操控了对方,导致他患上了严重的心理疾病——这是最令他春风得意的功绩,如果按照计划,千岁家真的易主成功,贝尔摩德听说先生甚至打算给他一个代号,真正成为黑衣组织的骨干。
可惜——
贝尔摩德垂下眼睫,她甚至有点怜悯的扬起了一个笑容。
千岁家的事情根本还没有结束,而贝尔摩德、朗姆、琴酒都还没有对这件事做出最终的结案定论,所以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推诿与拉扯中,贝尔摩德如愿以偿的从朗姆手中拿到了“补偿”,代价则是她发展出来的下线永间岳会作为一切的罪魁祸首,被朗姆定罪成这件事的责任方。
然后,因为畏惧黑衣组织的报复,永间岳“开枪自杀”。
这是她和波本的默契,在永间岳死之后,他的价值就会被无限削弱,所以波本不会介意卖她一个人情。
“真可惜,永间医生,你知道吗,在黑衣组织内——”
没有代号,就是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