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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起死 这日,艳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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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艳阳高照,乌河沿岸的上岗村韦大夫家挤满了看病的人,虽说这韦大夫是方圆百里的名医,不少京城中的达官贵人都要来请医求药,看病的人多本不该奇。只是这韦大夫虽年已花甲,却性情乖戾,众人都知他有“三不看”:看不顺眼者不看;没钱看诊者不看;心情不好时不看。如此几十年下来,虽他医术高明,却是门庭冷落,他倒也并不在意,没事便带着家中的小童一起采采药,看看书,倒也清静自在。
这韦大夫家看病之人突然兴盛虽是一件怪事,更怪的却是这一屋子的病人竟有九成是女人,而且多是年方二八的姑娘家,这韦青木大半生没走过桃花运,年逾花甲还能来了第一春不是?
原来是这么回事,年多前他与大徒弟明儿乘着黎明去山中采药,忽在山下的一块大石上倒爬着一个人,想是被江水冲上来的。他虽无仁心,却也本能的上前去探了探鼻息,却还有微弱的呼吸。也该他命大,本来就凭他体内鹤顶红之毒,绝无生还之理,偏在水里淹了一遭,腹内毒药便稀释不少,再加上被水流冲上大石,头面朝下,毒药又流出不少。无巧不成书,偏偏又遇上医术高明的韦青木,竟让他生生捡回一条小命。
韦青木带他回去不多久,便发觉不对劲,问他什么,一概不答,一日三餐亦需他人提醒才知道吃饭,仿佛全然不知饥渴,整日里或躺在床上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痴痴傻傻好似木头人儿。韦青木见他这般,便悔之不迭,想他已经养了明儿和月儿两个米虫,如今岂能再添一个?况且还是个傻子!便寻思着撵他走,可一看见月儿看着他警告的眼神,他也只好认栽了。谁也料不到平日里刁钻刻薄的神医竟拿一个捡来的小女娃没辙。正在神医自认倒霉的时候,一天夜里,他见捡来的傻子所在的西边厢房突然燃起了一团火,一惊之下忙唤明儿灭火,一边随手抄起一根木棍要去教训他,月儿听见动静,披了衣裳问怎么回事,一边忙忙的赶了出来,一见这阵仗,便要去拦,那知韦青木素来脾气暴躁,明儿月儿若非乖巧听话他当初也不可能留下他们,平日里虽说宠着两人,但待他真发怒时,却是谁也不能拦的。现无缘无故被一个傻子赖上,早憋了一肚子气,当下一把挥开月儿,就往西厢房冲。一进屋,原来是烛火倒了,燃着了半边桌子,明儿两桶水一浇也就灭了,只是韦青木心里憋了一股恶气,见肇事者却安然的靠床而卧,他一怒之下,轮起棍子劈头盖脸的一顿打,月儿明儿垂首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房间里除了韦青木粗重的喘息声,只有棍棒凌空划过的破空声和棍棒击在身上“啪啪”的闷响,韦青木连打了二三十下,他却连动也不动,亦不知呼痛,直与死尸无异,韦青木火气一解,愈发没了趣味,便“砰”的一声扔下棍子,坐在一旁椅子上歇息。
那傻子这才茫然的抬起头,忽然他流下泪来了,接着就失声,立刻又变成长嚎,悲哀里夹杂的狠戾和无助,仿佛正承受着撕心裂肺不能语言的痛楚。韦青木等人未曾预防道有这一出,都有些手足无措,只怔怔的看着他,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三人见他突然面色紫涨,眼睛通红,竟像要生生憋死的样子,韦青木忙起身在他后背猛的一击,只听他“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血来,接着摇摇的昏了过去。明儿、月儿急的没法,连忙叫:“师傅!”
韦青木却叹了一声,道:“无妨,月儿去熬些理气活血的药来,明儿把屋子收拾一番,顺便把他血衣换下。”
两人还是惊疑不定,韦青木道:“他也算因祸得福,你们只管看,兴许明日他就不傻了也未可知。”闻言,二人方才忙忙的干活去了。
翌日一大早,明儿月儿两人匆匆替韦青木做了早饭,便饭也不吃就围在傻子身旁等他醒来。他们虽心恼师傅打的狠,却对师傅的话深信不疑,因此便料定他今天必醒。韦青木看他们如此,叹了口气,倒也没说什么。
近午时分,月儿早做午饭去了,只明儿仍守在床边,呆呆的看着床上之人。明儿今年虚岁也20了,虽不说见过世面,但上岗村因土地肥沃,水源充足,虽说是村,却堪比一乡一镇,再加上此地是东宇国进京的必经之地,离两国都城都不甚远,明儿自小大江南北也转了不少地方,在上岗村也算博识多闻之人,貌美之人见得不少,就连小自己三岁的师妹月儿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可他却是头一遭见男子这般美,和他比起来,这世上其他男子仿佛都只是个粗蠢的浊物了。
他这边愣愣的出神,突然床上之人眉头一皱,哑着嗓子呻吟了一声,明儿没来由一阵紧张,坐直了腰,屏息以待,只见那人长睫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地睁开眼睛,明儿忙问:“你觉得怎么样?”说完又扭头向外喊:“师傅,他醒了。”
厉繁霜睁开眼便见一个相貌端正的年轻人坐在一旁,嘶哑着嗓子问:“这是哪?”
明儿见他一个多月来第一次开口,却是一把清冷低哑的嗓音,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正要答话,只见月儿急忙忙冲了进来,喜道:“你醒了?”
厉繁霜静静看了她一眼,道:“是你们救了我吧?”说着便挣扎着起身道谢,明儿忙按住他道:“你快休要乱动,师傅说你血不归经,要好生休养才是。”
月儿捞起毛巾与他擦脸,厉繁霜忙半起身用手接了过来,他二人见他非要自己擦拭,便在他背后放了靠枕,让他坐了起来。
明儿又简单与他说了救他之经过以及他这一个月的痴傻并昨日他缘何被打等事,厉繁霜静静听了,半点儿也不言语。
月儿当他是生韦青木的气,忙道:“你千万别见怪,师傅虽然脾气不好,但心肠却是极好的。今早上师傅想着你身子虚,还特地向后庄的张大哥买了几条鳝鱼和老母鸡给你补补呢。”
韦青木先时听明儿喊,便知那傻子已经醒了,刚要来看,又觉得好像太当那傻子算回事了,怕明儿月儿俩个以为他后悔打了他,才这般殷勤。因此故意挨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来,方一进屋便听得月儿替他赔不是,韦青木唯我独尊惯了,一时只觉失了面子,恼羞成怒起来,当下喝道:“你在这嚼什么屈,我还没死呢,你就这样不把我放在眼里?别说我打他几棍,就是把他打死,那也是该的,若不是我救他,他这会子早去阎王殿报到了。”
月儿明儿立在一旁,唬的一声儿不敢言语。
韦青木又喝:“挺尸呢!还不去煮饭。”
月儿忙去了,韦青木见明儿还在,便吼:“你还站这干什么,滚出去。”
明儿被吓得一跳,忙缩手缩脚的退了出去。
韦青木见屋里只有他二人,方撩袍坐下,慢悠悠的问道:“这会子不装疯卖傻了?”
厉繁霜只不回答,一边掀被下床,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道:“多谢老先生救命之恩。”
韦青木冷笑道:“你且别谢,老头子做事全凭高兴,也是你命不该绝,碰上老夫那天心情不错,否则便是拿金山银山来送我,我也未必愿意。”
厉繁霜只是唯唯诺诺,并不多言,韦青木又问了姓名籍贯并家中之人等事,厉繁霜也只简略回上两句,除姓名外,别者一概敷衍过去,韦青木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强逼,临走时留下话道:“养好伤,早日滚蛋。”
厉繁霜待他出去,才觉浑身胀痛,拉起衣服一看,赫然数道两指来宽的棍痕,手臂大腿胸前背后皆有,又见身上所着单衣并不是自己的,连忙四下翻找起来,明儿进来看见,忙道:“你找什么,只管告诉我,我帮你找,你身上有伤,快些躺下歇息才是。”
厉繁霜那管他唠叨,见他进来,一把握住他的手臂,焦急地问:“你看见我的口琴没有?”
明儿手臂被他多日不曾修剪的长指甲抓的生疼,又见他急得满头大汗,脸色愈发虚白,就不忍推开,只道:“什么口琴?”
厉繁霜这才想起那是他从21世纪带来的东西,这里根本没有,只得向他比划了一个尺寸,“这么大,红木的,见过没?像个扁扁的小盒子,一侧有很多小孔的,是一种乐器。”
明儿摇摇头,道:“当时你身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身衣服,师傅见全是血,想也洗不出来,就命我扔了。”
厉繁霜闻言颓然松开握着他的手,往后踉跄了一步,扑的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只愣愣望着屋顶出神,明儿见他这般模样,倒是有些慌神,想去搀又不敢,犹犹豫豫没个主意,只得好言劝慰道:“想是落在山崖下也有可能,当时你从崖上摔下来,被水冲上了大石,当时我和师傅只顾着背你回来,也没仔细瞧,兴许就落在那石头上了。你且别慌,我这就给你找去。”说着一把抱起厉繁霜,放到床上,又盖了薄被,才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那红木口琴原是厉繁霜父亲送给他母亲的定情之物,后来他父亲顶不住家族压力娶了个门当户对的富家女人,他母亲怨愤之下,连夜带着腹中五个月的他回到乡下,生了他,后因咽不下兄嫂以及老父的冷言冷语,便带着他这个未满六岁的拖油瓶嫁给了一个看中她美貌的富商。不想厉繁霜长到十一二,出脱的愈发清俊美艳,那人仗着有几个臭钱,新玩上男色,正觉出其中趣味,又见家里有个极品,便色胆包天,想对繁霜下手,他母亲知道后,悲愤交加,让人带信要繁霜生父于第二日来领繁霜,趁夜杀了他继父,后又自杀,临终前留给繁霜一份亲子鉴定表和一个红木口琴,说他生父看见这两样东西便会抚养他长大,他却只给了那人亲子鉴定,口琴却让他留了下了,从此春去秋来近十年不曾离身,如今突然失了母亲留给自己的这唯一一件东西,先是愧悔交加,随即也就释然了。“母亲且能放下过去,把口琴还给那人,我又何必执着于它?即便是捧着供着,珍重的也不过是那人的东西,倒白白便宜了他,可恨我先竟不懂得,宝贝那么一件令人作呕的蠢物这些年!”一旦大悟,愈发恼恨起自己来,猛地抬起两手,左右开弓,下死命甩了自己十几个巴掌,方觉胸臆稍舒,才想起打量屋子来,只见壁上贴着几张云山雾海的水墨画,由床往外,当地放着一张白底墨竹的乌木屏风,绕过屏风是简简单单几张楠木交椅,一个小茶几并一个崭新的书案,想来是昨晚扔掉烧坏的旧案后,新搬来的,东面案上左角设着双龙戏珠的烛台,上面插着九只完整的白蜡,往右排列着书籍、纸张、笔架、砚台,最右角放着一盆盛开的栀子花,微风一过顿觉香气扑鼻。透过两扇南北贯通的矮窗,可见后院三间正房和前院满园的石榴和凤仙花,艳艳开满了一堂前。
明儿去崖下寻了半日也不见厉繁霜所说的口琴,正不知该如何说,就见那人新打理过,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里衣,懒懒的斜倚在北窗下的楠木交椅上,微眯着眼望窗外的盛开的石榴和凤仙花,一头乌发全垂在脑后,只几丝短的被风吹得略显凌乱,覆在雪白光洁的额头上,面上全无半点情绪,他只觉如在幻境,怔怔的忘了说话。
厉繁霜听见动静,回头见明儿一身衣裳几乎全湿了,上襟和裤脚的水一滴一滴的往下落,胸前还垂着一撮湿发,便扬起嘴角取笑道:“怎么?你也刚洗了一澡,我到要请教你穿衣洗澡的妙法。”
明儿通的涨红了脸,猛一转身,就冲回自己屋里换衣服去了。一会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回来,远远在离厉繁霜几米远的地方站定了,“大石上没有。”事实上他把周围的水域都摸遍了也没发现。
“恩,谢谢你了。”
明儿见他好似并不在意,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不看还好,一看,正和厉繁霜黑亮的眸子对个正着,他心下一抖,忙调转视线,那眼光张皇地似乎要破窗飞去。浑身像在开水里涮过一遭,又似涨裂又似要融化,紧一阵缓一阵,寒一阵冷一阵,倒像是夏日里打摆子,他虽极力克制,也仅能勉力站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