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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夜莺 爱情,或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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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揉了揉脑袋,女孩告诉他他在睡梦中尖叫,他感到头很疼。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我以为你是不睡午觉的。”“我们才刚见过面,不是吗?”他笨拙地说,“你怎么来了?”今晚他要和她一起出去,一块儿出去?当你年轻时,差不多也是那么幼稚,你曾经和一个女孩一起做过类似的好梦。那时,他……
女孩低沉悦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你在做噩梦吗?海灰。”
“不。”他迟疑了一会儿,摇摇头。现在,他又戴上了那副面具,“我真的…挺好。我像是任何时候都可以出发。”
“那么,不要忘记今晚,海灰。”他听到女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无法再引起他的听觉。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睡着的,不久前他们才进行了一次谈话。男人倾斜的身子倚靠在庭院中一棵大树裸露的根部,他能嗅到干燥的烟尘和露水的气味,他忽然觉得非常,非常累。
傍晚,他拄着扫帚,穿着那身粗布衣衫,随着那个轻盈的脚步走出了宫门。他看不见,每走一步他都必须非常小心。“你这一身可不太干净啊。”那个低沉的女声说。他扯了扯身上的布衫,貌似调侃地说:“真是抱歉。”他有些反感女孩所说的话,那种熟悉的感觉。他没有换洗的衣服,每天只能得到一个铜板和难以下咽的饭菜。以前他不是这样,当他还在属于他的那个时代的时候……但是,他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弥补。
“海灰…”
“嗯?”男人抽了一口气,用那双空洞而深邃的黑眼睛疑惑地望向女孩。他有一双灯光下地铁似的眼睛,但是他看不见女孩望向他的目光,他深黑色的瞳孔中映不出任何东西。
“你喜欢这块布吗?”他听到那阵轻盈的脚步停下了。
“啊,我不知道。”他含混地说。
“你喜欢紫色吗?”那个低沉的女声里带着几近愉快的疑问。
紫色是什么颜色?太久了,他几乎记不清了。
“嗯,喜欢。”他轻轻点点头,手无意识地摩擦着扫帚。
回宫的路上,女孩似乎撞到了一个人,然后他听到布匹散落的生硬的嘣嘣声。他听到一个男人的喘息,他平静地用空洞的目光注视着他看不到的场面,“是你。”他想,他已经知道了来人是谁。
“是我,冬海灰。怎么?你在幽会吗?”他听到那个熟悉的讽刺的声音,他几乎想把来人撕成碎片,但是,他笑着说:“大人,您误会了。”
“不管怎么说…”来人用拖沓的语气总结,“她得挨扳子。”
“因为她撞到您了吗?大人,这重要吗?”
那人冷哼一声,“你说呢?”
他听到几个侍卫的脚步,那些脚步走了过来,他听不到女孩的声音,在他眼前没有差别的黑暗中是一片寂静。
他模糊地想到他们被拉回了宫中,然后他听到那个人轻蔑的声音,“记下,一百大板。”
“请您等等,您的决定好像有些仓促了。”嘘,继续。
“怎么?你不满意?”
他听到那个人带笑的声音,他缓缓摇头,“我想,是引起了您的不满,真的。我…撞倒了您。”他的嗓门有些紧,听起来像一根长期没被触摸过的弦。
“既然你自愿代她受罚…不过她也得受罚,我得公平一些。”他听到那个低沉的男声对执行者下了命令,“冬海灰,一百大板;霖夜,五十大板。”他趴在木椅上,他的直觉感觉得到人群鄙夷的目光,在众目睽睽下,屈辱感包裹着他,他感到喉咙发涨。沉重的板子一声声地落下,他含糊地数着,发凉的耳畔是女孩急促的呼吸。他结实的腿汗粘粘的,背部和臀部撕裂般的疼痛。
趴在旁边的女孩一声不吭的,趴着的男人看不到她紧咬的牙齿,以及重重的落在她身上的板子。但是他听得见,他能捕捉到更多东西。
人群散开后,男人温柔地轻声问:“你怎么样?霖夜。”女孩趴着,男人能感觉到她温热的眼泪滴到了地板上。他听到一阵拖沓的脚步绕过他身边,然后两只温热的胳膊放在了他的肩上。“海灰,你会在我身旁吧?”他听到女孩抑制着呜咽问了他一句,他摸到滴落在自己脸上的几滴咸涩的眼泪。“我们有时间一起出去买布匹,你喜欢紫色吧?”从男人的脸上隐约能看到一丝柔软的东西。但是,她无法看到他隐含的表情。
近日来,他很少听到綦桤然的消息了。“最近,都没怎么见到她…你的那个朋友。”男人拄着扫帚,对身旁的女孩说。“孟儿吗?”他听到那个低沉悠扬的女声卡了一下。接下来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她…病了。”最后女孩终于说。男人凭直觉感到女孩的话中有一个不自然的颤音,就像一种原始的本能,他问:“我可以去看看她吗?”一阵停顿,女孩的目光闪烁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留下一丝阴影,可是男人无法看到,他不知道女孩蠕动的嘴唇所代表的含义。
“她身体不舒服,我想过一段时间,她可能会好吧。”
“好吧,但是我不知道…”男人疑惑地皱了皱眉头,伸出舌头添了添发干的嘴唇。
“你口渴吗?”他听到一双手在费力地解开包裹,“我带了水,是温的。”
“谢谢。”他凭空探索着伸出手,摸到一只水罐。
“上次你说你喜欢紫色,是吗?”那个低沉的声音问。
“我不记得了。”男人的态度似乎很诚恳,那双空洞得像隧道似的深不见底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某个地方。
他似乎是知道女孩话中的含义的,那个女孩多么年轻,他几乎在心底窃笑。
“我在想,你需不需要添一件衣服。”他听到,那个低沉的女声里带着一点疑问,但更多的是肯定。
她知道他的处境,男人抵住额头,微笑着说:“我想,这样也不错,我想,我还需要一件衣服。”
“那我……”他听到女孩嘴里小声嘀咕了两个字。他几乎想看看那个女孩的样子。她是那么年轻,她还不知道……
一段漫长的沉默,男人几乎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不过,女孩踌躇了片刻,又开口说:“海灰,你会糊墙吗?天凉了,我担心睡在那间屋子有潮气。本来我想弄一些衣服,因为我一个人总不是很精通那些,怎么堵墙的,想找个人帮忙。”
“好吧,我可以试试看。”男人相当爽快的答应了。
他看不见,因此他让女孩帮他找来石块和干草,一声不吭地修补着墙上的裂缝。他粗糙的手在墙面上拂过,因而他清楚地知道哪儿有裂痕。过去,他在读布莱叶文时也差不多是这样小心翼翼的,不过当时他抚摩的纸面而不是粗糙的墙面。
“你对这些好像挺熟的。”他听到女孩的声音。
“以前有做过。”他简洁地答复了她。以前,他的房子也是靠自己修补的,他几乎从不让别人靠近他的居所。那些人,年轻而快活,有着一双明亮的眼睛。
他感到孤独和憎恨,痛苦在积郁着,他穿着灰色的粗布衣衫,粗糙的手揩着衣服下摆。他常常戴着那副面具,别人看不到那副冰冷的面具下的面孔,他同样也看不到他们,他有一双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现在,那个被称呼为夜莺的女伴常常来找他。午后,她把食物递给他时,她暖烘烘的呼吸喷在他凹陷的双颊上。“海灰,下个星期我要出去。”那个低沉悠扬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吗?好吧。”他答应了一句,女孩烦闷而忧郁的目光闪烁了一会儿,她看着男人佝偻的背部没有出声。男人的眼睛木然无神地望着庭院里的某个角落,似乎无意停驻在她身上。她当然不可能明白眼前的男人是个瞎子,他那双墨黑的,向内凹陷的眼睛什么也映不出来,像一颗灰蒙蒙的玻璃球。
“墙堵好了……”他听出她想跟他说点什么。
“是的,暖和些了吗?”男人问。
“至少漏雨时不是那么难挨了。”他不远的黑暗中模糊地响起了针线穿插的声音,他可以想象有一双手在新买的布匹上灵活地移动着,那双手夹着一枚银针,粗大的针头穿过了布面。
“你在缝什么?”他问。
“一点东西。我想把它作为礼物送给屋子里的人,天凉了。”那个声音变得更为低沉和小心翼翼的。
“是的,天凉了。”男人说,他感觉得到四周风儿的声息,然后几片树叶落了下来,覆盖在庭院里的某个角落。
“嗯…你的伤好了没有?上次你被打了一百大板。就是…”他听出了女孩话音里的不自然。
“啊,不碍事,我没有闲工夫管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