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涅磐》浮生灵

1、一.盲人 来人

　　他坐在一张扶手椅上，用粗糙的手抚摸自己凹陷的面颊，男人已经不年轻了，而且还是个瞎子，他那双无神空洞的黑眼睛在了无生趣地望着这个熟悉的地方——他的家。他看不见，然而却敏锐地感知到从敞开的窗口爬入室内的阳光，光线抚摩着他早已不再有生气的脸和瘦削的身体。男人穿着一件黑衬衫，他动作迟缓地从椅子上支起身子，左手摸向靠在椅子旁的手杖。他模模糊糊觉得今天要有什么事发生，然而他又不知道是什么事；不是吗？他已经没有多年前那么敏锐了，可即使如此，他还是知道，很清楚，有什么事将要发生。

　　你好

　　一个人对他说，他迟疑着抬了抬手，“你是谁？”

　　来人的脚步逐渐变清晰了，那人似乎在一旁哂笑着，嘲弄他那双黑色的，愈显深邃的眼睛。
　　是来实现你一个愿望的，你有什么愿望吗？

　　来人问。他感觉不到空气的丝毫波动，周围静悄悄的，太安静了，然而他知道有人在跟他说话。

　　“我不知道。”他最终回答。我，只想一个人待着，嘘，安静些吧。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颇有兴趣地问。

　　“你不会想要知道它的，年轻人。”他边回答，边摩擦着他的手杖，“我已经瞎了。”

　　哦，是吗？来人用戏谑的语气问。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重新在扶手椅上坐下。他闻不到什么气味，室内一向保持着他所需要的宁静。

　　我可以带你到另一个地方，另一个…你曾经向往过的地方。

　　“好吧。”他安逸地回答了来人，“带我去吧。”他感到，窗外最后一丝光线像过去圣诞节的蜡烛那样忽闪了一下，而后熄灭了。

　　他想睁开眼睛看看周围，但是睁开了又有什么用？周围一片漆黑。他不知道来人把他带到了哪里，但是在一片黑暗中，他的虹膜上隐隐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光斑。然后他闻到百合的幽香和人群的喧嚣声，那些人离他越来越近了。“你是谁？”他听到一个威严的声音，似乎问话的人是周围人的主子。他磨了磨手杖，眯缝起眼睛，用发干的嗓音回答：“我，冬海灰。”他仅剩的狡黠警告他不要说出真名。“冬海灰……”问话的人咀嚼着，“这名字真怪。你多大？”“二十九。”他生生吐出几个字。“在宫里干什么差事？”那人继续问。宫里？差事？他想，这里不再是自己家了，甚至不是自己原本属于的那个时代。

　　“我，新进来的。”他踌躇着说了一句。问话的人倒也没起疑，他听到那阵拖曳的脚步逐渐远去。片刻后，他朦胧地意识到，人群让出了一条道，好像让什么人通过。那人来到他跟前，略微俯身说，“冬海灰嘛…我听过这个名字，跟我来，你今晚有差事。”尽管看不见，他也知道那人很高，大约是宫里的主管什么的。他能感知到，那人的气息和健康的身体。“好吧。”他答应了一声，拄着手杖，慢慢跟上了来人。走在道上，他的指端有些微凉，现在，他的手就是他的眼睛，他的耳朵。黑暗中，他意识到那人时常回头，猫一样的眼睛流转在他突出的指节上。

　　“冬海灰……”那人开口说道。

　　“怎么？”他的神经拧了起来，但并不是因为恐惧。他能感到头脑中旋转的‘螺丝钉’，因此他在谨慎地选择着措辞，那是一种刺痛，你忽然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我的工作是什么？大人。”他吞咽了一口唾液。

　　“照顾这些鸟儿。”那人这样回答。

　　我在紧张什么？真他妈奇怪。他轻轻晃了晃头，嘴角扯出一丝谦卑的微笑，“是，大人。”现在他不可能分辨鸟笼在哪里了，他只是凭本能走向正前方，唇边残留着痒痒的笑意。他粗糙的手触到了带着锈味的铁笼，以后这就是他的工作。他甚至能听到铁笼里嘈杂而尖锐的鸟鸣，非常，非常类似他碰到过的，口哨的声音。

　　“它们的食槽在那边。”那人漫不经心地指点着，似乎以为那双空洞的黑眼睛在注视着高墙中的鸟槽。

　　“是，大人。”他谦恭地说，略微欠下身体。在他曾经，还有视力的时候，他看过所谓的宫殿，因此他能想象出它的样子，以及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的样子。他的服装对他们来说，想必是怪异的，但却没有人问他任何问题。他听到那人的脚步逐渐远去，那人的脚步敏捷稳健，啊，那个人一定非常年轻，就像他曾经也有过的某个时刻。他用笨拙的动作揭着巴在铁笼边缘的泥土和鸟类的排泄物。他不知道阁楼上站着的人正依靠着窗台，他看不见那个人的影子被窗沿下的烛光拉得老长。他只是觉得，他又是一个人了，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他甚至不知道今晚的宿处。

　　不过，当他拄着手杖走过一道门槛时，便听到有人招呼他，一个尖利的童音：“你…您是新来的吗？”那个人问得这样小心，接着是椅子咿咿呀呀的声音，一个人摇晃着双脚向他走来。那个人似乎走得不太稳，像是行走在烧红的铁烙上，“您是新来的吗？”那人问。

　　“是的，我在想我今晚的宿处。”他小心地揣摩着那人的话。

　　“那你不用找了，因为新来的都住在这里。”那个清晰的童声再度响了起来。

　　也包括你吗？他忽然想这么问一句。“好吧，麻烦你了。”他说。

　　“呵…”他听到那人轻声笑了，“麻烦我？我又没为您做什么。顺便，您的名字？”

　　“冬海灰。”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没有问那个人的名字。

　　“您没问我的名字，您看，我的脚瘸了……”那人以调侃的口吻说，“您知道的吧？”

　　是的，他知道，他听得出来。“一点小毛病。”那人又接着说。

　　“是的。”他回答。

　　“您进去吧，天晚了。”那人耸了耸肩，一瘸一拐地走过他身旁。

　　进入门槛的人并没有马上找地方睡下，他感到房间的角落里还蜷缩着几个人，其中一个开口问他：“您是谁？”那个深沉的声音里充满了警戒的味道。可惜站着的人没有看到那些衣衫褴褛的人饥饿的目光，像一双双在黑暗中放大的布满血丝的墨绿色猫眼。

　　“冬海灰。”他回答。

　　“冬海灰？”那人咀嚼着，“好名字。兄弟，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好吧…当然。”站着的人拄着手杖，小心地坐在草席上。

　　“杜凌是我的名字，你记好。”那人轻轻吐出几个字,似乎踌躇了片刻，又问，“是谁带你来的？”

　　“我不知道。”坐在草席另一端的人抚摸着自己的手杖。

　　“叶源，把门关上，今晚看来没什么人会来了。”那人对旁边的人吩咐道，接着貌似遗憾的叹了口气。

　　百合花的气味从窗沿渗进了小屋，他坐在草席上，小心翼翼地捏量着自己的分量。他听到有人穿过他身旁，门‘喀吱’响了一声。杜凌，你是他们的头儿吗？“你是他们的头儿吗？”他理了理头发，似乎并不期待那个人的回答。

　　“算是吧。咱们都是打外边来的，好在，宫里对这些也不是管得很严。在我的地盘上，应该说在宫里那些大人的地盘上，我就是主导者。呵…”男人低声笑起来。

　　嘘，轻点。

　　“而我不是，我来这里是想问……”与人群隔了一段距离的人开口说，“我的工作。”

　　“这点你和沈泉倒有几分相似。”那个深沉的声音说。

　　他用指端揉了揉太阳穴，视线里满是模糊的黑云，他干脆闭上了眼睛。我看不见，他想，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搞清楚自己第二天的工作。“这样吗？”他揣测着那人的口气，“我想，我并不清楚…我刚到。我想多认识几个朋友，你能为我介绍吗？”

　　“你看，兄弟，坐在我左边的这位是沈泉。”“幸会。”他听到一个闷声闷气的声音这样对他说。“坐在我右边的这位是叶源。”这次是沉默，长时间的沉默。

　　“你看到那边那个漂亮姑娘了吗？”

　　“嗯？”

　　“她叫霖夜。”他听到那人笑了一声，“也可以叫她夜莺。”

　　“别急，还有一个她，叫裴依迪。就我们几个，我们的差事，那可是宫里所有差事中最下等的。”

　　“哦？”他又一次听出了那人口气里的笑音。

　　“也就是说，我们基本上接触不到达官贵人，除了几个哨锣。”那人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兄弟，至于被那些所谓的大人侮辱，那更是常事了。”

　　男人躺在草席上，想着那人的话，现在，是他来到这个地方的第二天了。偌大的皇城里静悄悄的，他拄着拐杖，慢腾腾地走出了房间，毕竟，天已经亮了。他摸索到门槛旁边的扫帚，迈着有些滑稽的步子向前走去。

　　“早啊。”他又听到那个人的声音，那人昨晚带他到鸟槽边……“大人，不知道你…您有什么事？”他最后还是选择了‘您’这个称呼，这个称呼非常恰当地概括了那丝隐约闪过他脑海的惶恐。

　　“好好干活。”那人用轻蔑的语气说，“瞧你这身，可不大干净啊。”他的心里聚集了无数尖锐的，愤怒的小钉子，但他的表情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抹谦恭的微笑，他的外表就像古井里的死水般，然而他敏锐的手指却在手杖上反复摩擦着，事实上，他很不安。

　　“是，大人。”他回答，胸膛以一种他人觉察不到的幅度起伏着，擦过他柔软的衬衫。

　　“你得把铁笼清理干净，还有这里的地板…”

　　“是，大人。”他恭顺地低下头。猛然他的膝盖骨一阵剧痛，接着他跪倒在布满尘泥的地面上。夺过他手杖的那个人好似好玩似的用手杖敲击着地面，“以后不许再用这玩意。”他能感知到那人猫一样尖锐的目光。

　　“是，大人。”他麻木地重复着答案。他的下巴被人抬起来，他意识到，抬起他下巴的是一只靴子，然后他的胸口挨了重重的一脚。他趴在地上，蜷缩着身体，忍住恶心想吐，用手撑着地板，笨拙地爬起来，陪着笑脸说：“那么，大人，我还有工作。”

　　“很好。”他听到木头的吱呀声，或许手杖已经被折成了两段。现在，他不得不保持身体的平衡，但是失去手杖实在很难，他听到那两截木头被扔到墙壁的另一端的声音。当他还有视力的时候，他就从一家零售店里买了这根手杖，但现在它被折断，扔掉了。

　　“昨晚我说过…我认识你，那时你大概很诧异吧？”那人揶揄地问。

　　不，当然不会，年轻人。然而他说：“是，大人。”

　　“你不想知道理由吗？”那人问。

　　除非你想说。“我没有这些好奇心，大人。小人只想打扫庭院，接着做完小人剩余的工作。” 他的声音很低，头埋在衬衫的领口里。

　　“做好你的工作。”他听到那人冷漠的声音，以及扫帚被人踩在脚下的咯吱声。他缓缓弯下腰，向扫帚摸去，好做完剩下的工作。他戴着一副无形的面具，然而他的指端能够感受到那副冰冷的面具由额头拖延向颧骨，再到下颌。刚才那个人，那些刺耳的笑声，啊，他真想撕裂那个人，直到脚边落满鲜血淋漓的肉堆。但是，他不会这么做，他有个更加清明的想法，阻遏了脑中抽搐的疼痛。或许，那把扫帚会代替他的手杖，他必须，不得不抓住能够稳住身体的东西，例如，手杖，这把扫帚。

　　“兄弟，今天玩得开心吗？”他回到屋子里后，听到某个人这样问他。“我很好，杜…杜凌。”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这样称呼那个人。“你今天走路有点陂。”他能感受到那人审视的目光。“吁，我拌了一交。”他语调轻松地回答，他的胸口还在隐隐作痛。

　　“那你太轻松了，我还以为，你今天得到了一件礼物。”对方笑着说。

　　礼物？算是吧。“可以这么说。”他自嘲地裂开了嘴角。那种熟悉的愤怒又涌上了他的胸口。

　　“让我猜猜是谁…韩潜？有消息说，他认识你，兄弟。我们现在都得称呼他‘大人’。”

　　“大概就是那个人吧。”他敷衍着说，习惯性地磨了磨手中的扫帚。他现在知道了一些东西，然后会是更多的。他摸索着用手碰触着放在面前的饭菜，它们凉梭梭，硬邦邦的，空气里满是食物烧焦的味道。盘子里放着像石块一样的豆腐，上面长满了霉斑，他用手指研究着它们，捉住它们放进嘴里，他饿极了，胃在紧缩着，然而那些食物还是难以下咽。

　　“别太刁了，我们是最底层的人。”他听到吞咽声，屋里的人似乎都在消化着自己面前的饭菜。他皱起眉头，然后又把眉头抚平，“杜凌，能借我一套衣服吗？我这身衣服…好像不太合适。”

　　“您手头上剩几个铜板？兄弟。”男人笑着对他称呼‘您’，“不过我这里还有一套粗布衣衫，它的价格是一个银元，是当初那些大人卖给我的。您总不能赖帐吧？我还是需要现钱的。”

　　“好吧。”他慢腾腾地回答了这个熟悉的腔调，“我要多久才能挣够一个银元？”

　　“这我就不知道你了。”那人冷漠地丢给他一套衣服。他摸索着触到了衣服表层粗糙的纤维，接着拉开衬衫和外裤上的拉链。他摸到自己粗糙，紧绷的肌肤，又动作不协调地套上了粗布衣衫。然后他摸到自己冰冷的脸部，他的嘴角强扭出一个微笑，“谢…谢谢你。”他的话说得有点不连贯。再次的，他又碰触到了脑中那个清晰的想法。

　　“你得替她们添炉子里的木材，不过有机会的话，你就到御膳房一趟。”

　　“炉子？”他脸上特殊的轮廓仿佛被一根银丝拉紧了。

　　“我是说灶台，姑娘们的膳食，也许还有一些王孙公子…不过我们是看不到他们的，但你倒可以向那些厨娘，御膳房里的伙计献献殷勤。”

　　“这很重要吗？”

　　他听到男人轻声笑了，“替自己找几个后台，兄弟。”他能想象出那个男人把眼睛眯缝起来的样子，他想，如果他有视力，他能从男人眼中看到自己眯缝起眼睛的样子，他知道，自己的眼睛里必定有着和男人眼中同样的含义。

　　你有后台吗？年轻人。

　　“我会的。”他用扫帚小心翼翼地支起身体，“膳食间在什么地方？我可以请人帮我带路吗？”

　　“这没问题，但你是要谁帮你带路？我，叶源，沈泉，还是其他两位姑娘？”

　　“我只是想准备下午的工作…”他把那套衬衫叠起来，斟酌着吐出的字句。

　　“那，叶源，你带他去吧。”他听到男人用手拍了拍旁边一个人的肩膀。那个人似乎不打算招呼他，自顾自地走了出去。他笨拙地拄着扫帚，跟在那个人身后。

　　当心。一切在你都是模糊的影子，你看不见，你跟着一个不知道是否能信任的人……

　　那个人和别人不同，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但是他能听到那人的脚步和呼吸声。但是，那阵轻轻的，安稳的脚步说明不了什么，那个人一直没开口，他带着拄着扫帚的人绕过了很多条小道，那些路通常是隐秘的，但是那个人却十分熟悉。跟着他的人是个盲人，无法方便地走动，然而那人似乎根本不知道这一点。

　　“我们上哪去？”他问，并不期待那人的回答，他只是渴望有人跟他说说话。然而周围一片死寂，除了一前一后地敲击在地面上的有规律的脚步声。

　　“你在吗？叶源。”他不确定地又问了一句。猛然前头的脚步声停了下来，他能闻到炭火浓烈的气味。他走向前，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开始往灶台里添材。

　　“谢谢你。”他回头向那人说，固然回头也无法看到任何东西。他感觉到，那人似乎点了点头，但那幅度很小。他尽力记住了走过的路径，然而他还是不知道他是否回得去，毕竟，他对于皇宫并不熟悉。

　　“孟儿…”他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和一个尖利的，他昨晚听过的童音，“啊，爷爷…”苍老的声音唧咕着，“够了，孟儿。你也有十七岁啦，该找个婆家。”那个姑娘用尖利的，令人难以忍受的童声说：“您就那么期望我嫁人吗？”老人的手抖了一下，然而蹲坐在灶台旁的男人没有看到，他黑洞洞的眼睛映不出一丝光亮，他不知道老人和少女此刻脸上的神情。慢慢的，他往灶里又添了一把柴。

　　“呦，是您。”他听到一个尖利的声音，“我刚才没注意到您…”他能感觉到更多的东西，那个孩子柔和无味气息以及温暖的呼吸。那个孩子拄着拐杖，弯下腰，看着他。他能想象出她正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抵着墙壁，向他移动，他几乎能感受到周围地板轻微的摇晃。

　　“你好。”他很快地回答了一句，用手理了理头发。在熟悉的黑暗中，他能感受到那个女孩揣摩一切的目光。他可以想象出那样的目光。

　　“您害怕我吗？我爷爷刚才和我的对话让您听见了吧？”

　　“哦，我没有听到。”他笑了，转身抱起一捆柴，黯淡无光的眼睛望向那个童音传出的地方。

　　“我打扰您了吗？”

　　大概，算是吧。“没有…”他几乎是擅长那样说的，女孩让他感到有点吃惊。

　　“够了，孟儿。”他听到那个苍老的声音，现在那个声音变得严厉了。“你是干什么的？小伙子。”那个苍老的声音在询问。

　　“我是新来的。”他吞了一口唾液，尽量简短地说。他可以猜想到老人接下来的态度。

　　“小伙子，我的孙女的行为有时是不太合乎规矩，她没有打扰到你吧？”老人似乎很亲切地问了一句，接着他的声音明显低沉下去，“但是，小伙子，你也要避免招惹我们綦氏家族的人。”

　　“您放心。”他一字一顿地从发干的嗓子里挤出三个字，脸上陪着笑。他感觉自己就像落水的麻雀，需要好好抖抖身体。

　　“但愿如此吧。”老头喃喃地说着。他听到，少女笑着对老人说：“爷爷，我们走吧。”“孟儿，你是怎样看这个小伙子的？”老人用调侃的语气问。“他嘛，一个穷光蛋罢了…”

　　熟悉的愤怒包裹住了他的身体，但是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像木桩似的一点点往灶里添着柴。他可以像透过沼泽地里的雾气一样观察他们，因为他什么也看不到，但是他的双手与直觉却像沼泽地里的泥淖，连接着外界的事物。

　　傍晚，他摸索着走过的道路，回到了小屋。屋里没有热水，也没有人，空荡荡的。他没有换洗的衣服，他能感受到衣服和皮肤间粘稠的汗液。他拄着扫帚走出了房间，一路上，有几个小孩照准他的背影丢石块，他知道他们是富家公子，他几乎明白…他头一次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他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浴室的，那里的看守打给他一桶水，冲他脸上吐了口唾液，“洗干净点，穷鬼。”他拉上木门，抹掉脸上的唾液，然后他摸到一滴冰凉的泪水。桶里的水冷得可以，他简单地把身子擦拭了一遍，回到屋里和衣睡下了。

　　他第一次感到头痛是因为那个少女，那个尖利的童音。她是反复无常的，不过她毕竟还是个孩子，他想。她告诉他自己叫綦桤然。

　　“冬海灰…”

　　“嗯？”

　　“我想要一个礼物…”那个年轻的声音带着些许踌躇。

　　“哦？”他辨认出女孩的语气中的一丝颤抖。

　　“您听说过‘翠蓝’吗？”那个尖利的童声似乎在试探着他。

　　我听说，那是一种梅花。你还在你那个世界的时候，你曾经去看过它。

　　“没有。”他眯起了眼睛。

　　“那是一种梅花，爷爷曾经带我到慈宁宫看过，据说只有那里才有那种梅花…”

　　怎么会只有那里才有呢？傻丫头。

　　“夜莺她从来没有见过，但是她一向喜欢这些，冬海灰…”他感觉到女孩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把话说完，但却没有再说下去。

　　“你是指霖夜吧？”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似乎没起什么变化，“我还以为綦氏家族的人是不随便和我们这些人来往的。你爷爷…”

　　“爷爷他…是个好人。”

　　“假若霖夜看到了翠蓝又能怎么样呢？莫非她的生日就要到了么？”他斟酌着自己的字句。

　　一阵短暂的沉默。

　　“好吧。”那双空洞的黑眼睛似乎穿透女孩望着什么地方，“她生日是什么时候？”

　　“再过三天就是。”

　　“好吧，就三天后吧。”他磨了磨扫帚，“我将把翠蓝作为礼物送给她。”

　　他感觉到女孩似乎对他所说的话感到诧异，“但是您是从哪…？”

　　很快就知道了，年轻人。

　　男人似乎在沉思，他沉默了片刻，又开口说：“我可以要求一件事吗？”

　　“什么？”他听到那个尖利的童声中带着一丝疑问。

　　“再说吧。”他闭上眼睛，把手探入自己浓密的发丝中。他想摸摸女孩的脸，摸摸女孩的颧骨，突起的鼻梁和下颌，他想看看女孩的样子，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

　　刚才，他想到了一个人，或许他可以尝试一下。

　　不久后，他拄着扫帚，凭着固有的本能走到那座他时常打扫的庭院里。他或许，将会碰上那个人。有一瞬间，他几乎重新思考起他的计划。

　　“你好。”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男人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好吧，来得正好。

　　“您好，大人。”他谦恭地说，用扫帚打扫着庭院。

　　“你今天可真空闲啊，冬海灰。”那个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嘲讽。

　　他按捺住怒气，平和地回答：“我在想…大人可能已经想过的事情。”

　　“哦？”来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挑衅。

　　“我在想，大人听说过翠蓝…那是一种不满足于泥层的花，我觉得这样也好，如果…”他的呼吸异常沉稳，他觉得那人似乎起了一些兴趣。

　　“想说什么呢？”那人低声笑了，似乎有些好奇。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弄来一些这样的花，对于大人并不是太困难的事。可是大人对这种花的兴趣，我只能推测到两个因素。”他摩擦着手中的扫帚。

　　“哦，说来听听。”那人的口气似乎松弛了，可是他能感觉得到，那人的警戒和口吻里的威胁。

　　“您不满足于眼下的地位吧？大人。”拿着扫帚的人缓缓吸了一口气，貌似迟疑地说。另一个人冷笑起来：“你很聪明，可是聪明的人往往会死得莫名其妙哦。”

　　意思是聪明的人往往活不成吧？他无声冷哼了一声，脸上挂着坚固的，微笑的面具，“我在想，有几个人对大人至少还是障碍。”男人用手理了理头发，轻声说出一个人名。

　　另一个男人笑了，“你想帮我吗？冬海灰，或者是你想和我做交易？”

　　“不，大人。”他叹了口气，“我并不想和您做交易。”

　　“那你想要什么？”他听到那人警戒的声音。

　　“宫中有没有那样一个地方，可以看到翠蓝这种植物？”他谨慎地选择着措辞。

　　“据我所知，宫里有那样的地方。不过…”男人的声音沉了下去，“冬海灰，你怎么证明你自己？”

　　你需要一个证明，谨慎的年轻人，不过谨慎也未必给人带来好处。他叹了一口气，口吻里带着一丝颤抖，“您给我指派一个我所能做到的事吧。”他低下头，他能想象得出，那个人脸上的笑容，那个人以为自己稳操胜券，就像曾经的他，那时候，他也曾经……

　　“替我杀了那个人…就是刚才那个被你说出名字的人。”那人冷静地说道，好像在评论一部小说。

　　“当然，大人。”他顺从地说，“但是，我想事情不宜太过突然，我想…您能给一个限期。”

　　“那就今年吧。”那人漠然地说。

　　他无声地笑了，今年是吗？“那么…”男人轻声嘀咕了两个字。

　　“我可以带你去看看翠蓝，你把地点记好。”那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事，但是，那并不是他的心事，他只是借助了它。他戴起那副微笑的面具，说：“我会的，大人。”

　　那个宁静的夜晚，他坐在屋檐上，那双空洞黯淡的黑眼睛仿佛隔着一层雾般望着周围的事物。他能听到不远处人群的呼声，他感受得到颤栗的砖块，以及几个女孩轻盈的舞步。“冬…海灰，我真的没想到……”那个尖利的童声在他耳畔响起，随后女孩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您是怎么做到的？”

　　“我偶然发现的，所以就打算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你的朋友。”他漫不经心地说，指端下意识地摩挲着凸起的砖块。

　　“我想知道原因。”

　　“这重要吗？”男人沉默了一阵，问，“那些花很漂亮吗？”

　　“啊，你想象不出它们有多美。”

　　又一阵延长的沉默。“你想跳舞吗？”他问女孩。

　　“非常想，可惜我的腿瘸了。”

　　“我可以带你跳，假如…你不介意的话。”他能感受到晚风拂过他凹陷的面颊。

　　“可是爷爷会怎么说呢？”女孩低沉的笑声传了出来，“哦，我很介意。”但是她垂着头，略微靠近了男人一点。男人探出手，放在她浓密的长发间，温柔地替她理了理头发。接着他把手放在她的脸上，用粗糙的指头摸索着她突出的颧骨，想象她的样子。她有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睫毛很长，她的眉弓骨很硬，像两张拉开的弓一样弯曲着，她的鼻梁相当狭窄，鼻骨突出，接着是她的嘴唇，下颌，他像观察一件艺术品一样研究着她，而后，他把手从她脸上移开，笑了：“我想象得出……”他想象得出那个女孩的样子。

　　“爷爷常说我不够好看。”女孩紧挨着他，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已经够漂亮了。”他简单地说，他的神情像对待一个年幼而可爱的孩子一样耐心。

　　“那些花是什么样子的？给我形容一下吧。”他用请求的口吻说。

　　“蓝紫色的梅花，像是爷爷从外边运来的彩色玻璃球。海灰，你听说过西方的教堂吗？听爷爷说，教堂的橱窗上装满了彩色玻璃，那些梅花蓝得像大海一样，你的名字里面也有这个字…”女孩抬起头，疑惑地问，“可是你为什么不看那些花呢？海灰。”

　　他苦涩地笑了一声，你还看得到吗？“我在看，在看。”他低声回答，小女孩挨着他，他能感受到她的兴奋，可是他看不到她的眼睛里的光彩。他的胸口聚集着恨意，他感到脑海中的无数钉子像是要扎碎那些出乎意料的温柔。

　　自从那次以后，小屋里的人对他友好了一些。他坐在屋里的草席上沉思。那个叫霖夜的女孩似乎对他很有兴趣，他本是可以玩弄这些的，但是他太累了。屋里残留着白天的空气，但是没有声音，只有草席上那几个人平和的呼吸，除此之外是一片沉寂。

　　霖夜的嗓音是低沉的，和桤然尖利的童音不同，那是一种更为婉转的，类似鸟鸣的声音。他回忆起白天的几个片段。“多亏了你，我想…”那个低沉的女声在他脑海中响起。“没什么。”接下来是自己的声音，“你的朋友似乎也很喜欢那些花。”“是的，她们也喜欢，呃…海灰。”他感觉到面前的人犹豫了片刻，“还是，谢谢你了。”最后她终于说。

　　她应该是美丽的，他想，她像一只夜莺。以前他养过这种鸟，那时他还没有……他能记起那只浅黑色的鸟儿悲哀的嘶鸣，那双充血的小眼睛愤怒地望着他。可惜，它再也不能唱得那样好听了。接下来，他应该怎样做呢？男人的嘴角边扯开一抹诡异的微笑，很快，她将会死去。

　　某些时候，他在庭院里用扫帚扫地时能听到过往人群的几句完整的对话。“綦家的小姐就要嫁人了…”“是啊，不过綦家可是皇室贵族里最底层的了，主上不会关心这件事。”“但是她和…那个叫什么霖夜的小妞走得很近。”“和一个没钱没势的穷鬼走得很近。”他听到人们小声咕噜着。

　　“海灰，你好。”他听到那个叫霖夜的女孩窘迫地说。

　　“你好。”他忧郁了一阵，略微向她伸出手。

　　“我想…今晚你能不能抽出一些时间？”她的声音低到刚刚引起听觉。

　　今晚吗？

　　“哦，我不知道。”拿着扫帚的男人表情似乎很困窘，他戴着一副面具，那副冰冷的面具上写满了诧异。

　　“其实，也没什么事。”他能从女孩的呼吸中听出一些东西，扫帚的倒刺搁在他的大腿上，他用那双厚实粗糙的手磨了磨扫帚，深吸了一口气，“我，今天晚上也没什么事。”

　　“今天，我其实要出宫去买些布匹，想找个人陪我去。”女孩的脚步绕过他，停在了庭院中。

　　那个声音从他的左边清晰地传来。他的脸上保持着微笑，“我今晚正好有空。”他说。

　　他的耳朵能辨认出极其微小的声音，他能听到风吹动槐树上的叶子的沙沙声，以及女孩衣衫下摆的飘动，因而他感到更加孤独。那个女孩的存在是一种低沉的，夜莺般的声音，他听出，她正向他走来。“那么，晚上见。”一截冰凉的手指碰了碰他的手，他下意识地缩回手，“晚上见。”

　　那个女孩是那么年轻，他能想象出把那只夜莺关在笼子里的样子，他感到他几乎要笑出声来，可是他并没有笑，他只是用那双空洞而没有焦点的黑眼睛望向女孩脚步消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