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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电话亭妖怪 (言情,B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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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只电话亭妖怪。
我吃了一个女孩。
其实确切来说,我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电话亭妖怪还是被困在电话亭里的女孩了。
那天下着小雨,即便是靠近赤道的地方,冬雨里的小镇依然很冷。我遇到了那个从北方来的女孩。
她很矮小,穿着橙色的外套,背着个松松垮垮的背包,蹲在我的电话亭里躲雨。她在等人,等一个男孩从他家里出来。
我见过那个男孩,我几乎天天都能见到他,他就住在我对面。他出来丢垃圾,他出来散步,他去上学,他去买东西,日复一日地从我跟前走过去,微微低着头,耳朵里塞着耳机,表情淡漠,与世隔绝。
但我没见过这个女孩,她显然是第一次来这儿,我甚至猜测,她也许是第一次见这个男孩。她看起来局促又不安,却努力在男孩面前表现得十分淡定稳重,其实在我看来,她也许淡定过头了。
明明胃疼得蹲了下去,我一低头就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儿,软软的细细的短发被雨水打湿,她却一声不吭。她靠着我透明的墙壁小声抽气来缓解疼痛,时不时往外看。
她喜不喜欢这个男孩?
在她等待的短暂的几分钟里我思考了一下。
兴许是喜欢的。她很明显风尘仆仆而来,被冻得微微发抖甚至时不时会激灵一下,但男孩都不让她进自己家歇一歇暖一暖,即使这样她也没有一丝不悦。
女孩子就是这样,总是轻而易举就为喜欢的男孩放低自己的底线。我曾在无数个夜晚里听无数个女孩在我的檐下哭泣,她们抱着我的电话筒,向电话线另一头那个或冷漠或不耐烦的声音哭泣,质问,吵闹,歇斯底里。但最初她们的表情,总是从一模一样的容忍和宠溺开始的。
她们的鼻息喷在我的听筒上,她们的眼泪流进了我心里,涩涩的,咸咸的,让人忍不住想去亲她们。花一样的姑娘,哭和笑都像珍珠一样让我沉醉。
男孩还没出来,女孩开始轻轻揉着自己的胃部。
她的动作我很熟悉,我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熟悉。
雨还在下,昨天夜里雨下得格外大,有一户人家种的芭蕉,叶被打折了一根,落在我身旁。女孩揉着自己的胃,望着那根被泥水拥抱的芭蕉叶出神。
我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我想摸摸她,然后吃掉她。
我这么想着,便这么做了。她没有任何察觉。
女孩的味道很不好描述,我是不爱吃人肉的,但是我喜欢吃人的情绪,记忆,和执念。女孩的情绪很复杂,她像是在挣扎,我却不能明确看清她在和谁挣扎。她像瑟缩在一个黑暗的境地,一束光打在她头顶,她却没有兴趣抬头来看看。
你是谁?她这么问我。
我是电话亭妖怪。我这么回答她。
那我是谁?她又这么问我。
你现在是我。
男孩终于出来了,他拿着一张薄薄的纸,我仔细搜索着女孩的记忆,想起来他似乎是回来取一张门票。女孩原本应该在另一个地方等他,最终因为等不及,自己一个人坐了电车跑过来。
我的手机没有信号,我也不认识这里,可我还是跑了过来。女孩在我心里说着。
我知道。我摸摸她的头。
我站起身来,男孩显然看见了我之前蹲着揉着胃部的模样。
你胃疼吗?他问我。
嗯。我点点头。
男孩没再说什么,往车站走去。
我有点讶异,但这讶异马上被女孩的情绪给压下去了。她似乎很坦然接受了男孩的态度,甚至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
男孩带我去了水族馆,灯光很暗,女孩的心跳得很快。黑暗中男孩时不时会稍微搂着我的肩膀怕我走迷路,会偷偷摸我的头发,会悄悄伸手戳我的脸,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实在不明白这个人在做什么,也许这就是那些女孩子们抱着我的听筒总是在做的事——暧昧。女孩显然很受用,她的心思完全不在水族馆的生物身上。
于是我索性放开了控制,任由女孩来控制这个身体,而我则享受这难得的自由。作为旁观者在电波和线路里看着这座湿漉漉的城市,和作为人来看,感觉显然是不同的。我有知觉,我能感觉到这座城市,它的风吹在我脸上,带着湿咸的味道,它在低语,它的歌声被海鸥写在了羽毛里。
我是这个城市唯一的电话亭妖怪,每一个电话亭每一条线路都是我的领地,我见过无数个人,他们面容模糊地在我面前路过,匆忙,充实,从容,不安,悲伤,快乐,绝望,愤怒,祈祷,安详,渴求,交织成这座城市的灵魂,味道很鲜美。
我明天就要回国了。女孩在我心里小声说道。
我才知道她竟然不属于这个国家。
我忽然觉得她十分勇敢,虽然看起来很倔强,思绪里全是怯懦和不安,我却想亲亲这么勇敢的她。
但是我可不想放她这么回去。
她的身体还在我的电话亭里,藏在我那小小的电话机箱里,藏在我红色的钢筋和透明塑料墙里。我用电波和她连接着,她用电波控制着这个被我复刻出来的她的身体。
她应该明白她已经死了。或者说,从他们人类的伦理和法律和生物学的角度来说,她已经死了。但是从我们电话亭妖怪的逻辑来说,她只是被封在了一个电话亭里,成为我们自由的牺牲品。
你想回去吗?我问她。
她的精神世界忽然布满了那个男孩的脸,吓得我差点密集恐惧。
我回不去了呀。她摇摇头。眨了眨眼。
她的话术很巧妙,她很会躲藏。躲藏责任也是人类的特长。她明明不想回去,却要做出这么无奈的样子。
我继承了她的学识,她的修养,她的身份,她的财产,也在不知不觉中吸收了她的性格。我像她一样一如既往淡定地享受着和男孩在一起的最后一天。
登上“回国”飞机的时候,我靠着窗户想着,刚刚也许应该抱抱那个男孩的。
那会是女孩的心愿吧。
但是以女孩的性格,她不会抱上去,却也会在事后这样想。
她在我心里小声证实了这一点。
她说没有拥抱,这是她最大的遗憾。
她的声音隔着电波,隔着一个半球,在赤道的那一头显得十分嘈杂,混着海鸥的鸣叫声,我猜她学会了怎么顺着电话线去海港散步,她很喜欢那个海港,喜欢那个海港附近的展览馆。我也很喜欢,我曾经顺着游客的手机电波溜进去,注视着在墙角里安静画画的工作人员。
我在记忆里看见女孩曾经在看展览的时候对男孩说,神太害怕人类的强大,就为人类创造了语言,语言成了人类最大的障碍,他们再也无法亲密无间,无法合起力量来,神就依然是最强大的存在。
我也在情绪里看见女孩在努力把这些记忆藏在褶皱里不被时光流走。那恰恰也是我想做的。我好像也爱着这个男孩。
所以我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电话亭妖怪还是女孩本人了。吸收了太多她的精神,让原本没有自我的电话亭妖怪变得非常危险。
我开始努力向男孩证明自己是电话亭妖怪而不是女孩。我提醒他女孩还在他家门口的电话亭里,女孩会在每一个下雨的夜里,在每一个布满阳光的清晨,在每一分每一秒,躲在他家对面的电话亭里偷偷往外看着他,看着她深爱的人。他也许会一如既往从她眼前走过,塞着耳机,面容淡漠,与世隔绝。
他也许还会随手扶着电话亭走过去,修长的指尖抚摸着的也许是女孩的指尖,女孩的脸,女孩的眼睛,和女孩的唇。只要他不搬走,女孩就能一直注视着他。实际上,只要他还在这个世上,女孩就能顺着每一条线路每一条电波,在每一个电话亭里偷偷看他。
她也许什么也做不了,但看着她爱的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我甚至无法描述这究竟是爱还是偷窥狂——我一个绝对中立的电话亭妖怪,怎么会用偷窥狂这样的词语,我很震惊,但震惊也不该是我应有的情绪。
但男孩显然不相信,他甚至说是女孩太喜欢脑补了,他跟不上女孩的脑洞。他说,你每天都有很多脑洞,而我都跟不上。我忘了,这个女孩她也很擅长天马行空的想象。
我开始恐慌,开始歇斯底里,想努力抓住男孩,他是我作为电话亭妖怪的唯一的联系。但越是这样,男孩就越想着逃离。我忘了,他根本不适合女孩,他不能理解女孩那些璀璨的幻想,他也不明白女孩想要的是什么,他表现得很绅士很为女孩着想,却偏偏证明了他的淡漠和虚有其表。
我努力联系女孩,但我不知道她是目睹这一切伤了心,还是已经安于每日以另一种方式注视男孩的生活,她也不再与我联系,我再也联系不上她了。她霸占了我的电话亭,霸占了我自由来去的线路,而我却被锁在了这个我自己复刻出来的身体里。
我再也回不去了。我想起女孩说的话,那时她眨了眨眼,那表情原来是狡黠。
她真正想要的竟是像曾经的我一样以一个旁观者的眼光看着这个世界,她深爱的人,她深爱的世界。我以为她怯懦,却不想她为了保护她的怯懦可以勇敢至此。傻乎乎的我,在她毫不察觉的时候给她送上了大礼。
她说神用语言隔离人类的时候眼睛发着光。是因为旁观是她太向往的境地。我甚至开始怀疑,她在得到我的一切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自己在接近神。她真的是为了注视男孩吗?我竟然不确定了起来。
然而,不论如何,如今的我,替她去面对人类的压力,又替她尝尽了失恋的苦楚,难受到想结束自己的生命,却又受制于她的坚强和乐观,始终没办法真正伤害自己。我痛苦不堪又无法逃脱,我最后才明白女孩的挣扎是什么。
已经晚了。我彻彻底底变成了这个女孩。
这个女孩,她吃了一个电话亭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