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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岂曰无衣 (古耽 B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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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年轻的时候,刚入伍从军,还是个愣头青。
带他的百夫长,是他同乡,官儿不大,年纪不小,搁自家,得管他叫叔。百夫长不听,非得要将军管自己叫哥。
哭甚哭,想家了?憋着。今日十五,哥听不得人哭。
百夫长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念叨自己家里那个还没门槛高的小儿子。家里穷了点,日子倒也安稳。等自己再杀几个蛮子,多拿点赏,就能回去给儿子说门亲。
那日,百夫长把将军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支箭,人就留在了塞上,将军甚至没来得及埋他。
后来将军建了军功被加官进爵,衣锦还乡时,去了一趟百夫长家。百夫长家很小,要什么没什么,但收拾得还算齐整。
他那儿子,确实很瘦小,跪坐在屋前的石头边,借着天光在看书。那日正是十五,远远看见将军来了,他起身长长作揖,再起身时,脊背挺得笔直。月光洒在他身上,他小嘴抿着,不说话。
百夫长的妻子抱着遗物哭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上山给百夫长立了个衣冠冢。她领着儿子在坟冢三拜后,将儿子推进将军怀里,自己跳进冢里,切腹而亡。
将军无奈,就收养了这个小自己约摸七八岁的孩童做养子。养子很懂事,每日自觉早起习武诵书,洒扫庭院煮饭洗衣样样不落。家里来了客,不用将军说,他便会去地窖里取来酒,做好菜。同僚们夸将军,还未娶妻就先有了这么大的儿子,将军只笑,笑完了又说,若是娶妻,也要娶愿意做他母亲的女子才行。
养子陪侍在角落里,烛光照不到他,自然也没人看得见他的眼神,眼底里的光明了又暗。
将军不想让故人之子参军,也不愿靠着自己的人脉为他某个一官半职,就让他去跟着工匠学艺。谁料养子趁着师傅不注意,偷偷溜去了新兵营。等到将军知道这回事时,大军已经开拔,目的地是秣城。
秣城虽在关内,却依天堑,北隅蛮子要入侵,就必须拿下秣城。蛮子用计,劫粮草,断军需,养子随军死守秣城长达三月,弹尽粮绝。直至将军受命率援军赶到时,秣城守军已不足百人。
就在这百人中,将军看见了他的养子,抱着一柄比自己人还高的长枪,站在城墙上,身畔是堆积成山的尸首,他的面目被血污覆盖,唯有一双猩红的眼仍旧透着杀气,那是原野上的幼狼,搏杀过后的兴奋与愤怒,映着十五的月光,幽暗深邃。
但是,看到将军后,这杀气就瞬时褪去了。养子走到将军面前,犹犹豫豫,最终只怯生生地说了句:
“将军,秣城没丢。”
将军。养子从来不唤他父亲,而是固执地称呼,将军。
将军,用膳了。
将军,晨安。
将军,我有一事不解。
你说。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我何时能与将军同袍?
将军只觉得他在说笑。
将军封爵拜将后,境内少有大战,秣城事后,将军率军深入北隅三百里,大破北蛮,天下震惊。其后,将军因伤归京,君上的意思也很明确,拜个丞相,若再有战事,且居后方,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战场就不必再上了。
这么一来,将军就闲下来了。人一闲,心思便也活络起来。将军开始张罗给养子说亲。养子战功赫赫,早已封官进爵,却和自己一样,莫说娶妻,连个心仪之人都没有。
但不知怎的,养子得知这一消息后,竟向君上请缨,远赴关外,做了守备军统领。离将军远了,离京畿也远了。养子偶尔还会给将军写信,但也不过是说些近日巡查的见闻。
塞上星辰不同帝京,兴许是少了街头深巷的灯火,星辰便显得更为耀眼。奈何胸无点墨,只觉得头顶有绵绸星河,若将军在此,定会很欢喜吧。
前日受命,夺回邺城。早早听说,邺城城西有一酒肆,所产之酒名为无衣,天下闻名。此次大军入城,我特地嘱咐不得妄动,留它在,他日还能邀将军共赏,岂不妙哉。
将军,近日巡查无甚发现,忽觉无聊。军中有士擅礼乐,我令他们奏了一曲,又忆起儿时将军所教,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家书抵万金,但将军每每收了,鲜少回信。
后来,他寻了个机会,去了趟关外。养子很欢喜,当真邀他去了那家酒肆。觥筹之间,将军有了几分醉意,笑呵呵地告诉养子,自己让媒人说了门亲,姑娘生得周正,性子也好,最重要的是,她也愿意认你做她养子。
养子只笑着饮酒,没说上几句话。将军醉了,趴下去睡得香,养子一杯接着一杯饮,隔着窗往外看,才发现这日是十五。
军营里又有人在唱,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养子低下头,冰凉的额头贴上养父渗了细汗的额头,养子忽觉脱力,只想儿时那样,懒懒倚靠在他养父的身上。将军混沌之中,以为孩子在重温儿时顶牛头的游戏,又笑嘻嘻地拿额头顶了回来。
养子也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眉眼潮湿。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同袍怎够。”
将军,同袍怎够。
但养子终归是懂事的,懂事又隐忍。
将军大婚那日,他抽出时间回了一趟帝京。将军府不算大,他如往常那般洒扫,备席。
只是夜色降临后,他习惯性捋起衣袖预备为将军洗衣服时,刚过门的夫人走了过来。年轻的姑娘,生得很温柔良善,她浅浅笑着说,我来吧。养子竟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他起身,看见满院的月光,忽然想起这日也是十五。他忽地开始想念关外了。
养子只在帝京待了两日便预备出关。那日将军去送他,给了他一个包裹,却没让他马上打开。
养子回到关外,拆开那包裹,除了夫人为他准备的保暖衣物与小食以外,竟还夹着些信。信上的墨有些年头了,竟都是往日他寄信回去时,将军当即写的回信,只是没有寄回而已。
将军自然知晓,那个始终抿着嘴一语不发的孩童,恭谨又勤奋的少年,目光不曾从自己身上移开过。他始终渴求着自己的认可,秣城死守如此,关外守备亦如此。
从小到大,你未曾愿意唤我一声父亲,这却是我的罪过了。天地之大,志当存高远,君臣敌寇,都缚不住我儿,料想我当也如此。
其后数年,关外再没有养子的书信寄来。偶尔上朝从军报里听得只言片语,左不过都是大将军又夺下数城的捷报。将军很欣慰,君上也欣慰,盛赞将军教子有方,将军回府总免不得再多饮几杯。
但养子始终不愿回京,誓要为君上守住国门。名声正盛,敌寇闻之丧胆,君上感怀,只得厚赏将军。
那年的捷报传来,将军一如往常,打了两壶酒回家,让妻子烧了几个下酒菜,拉着年幼的亲生儿子同饮,满心满怀说的都是你那有出息的兄长。
只是醉梦之间,他低声念,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将军,同袍怎够?
亲生儿子捡起父亲衣袖里掉出来的军报,牙牙学语的年纪,识不得几个字,只喃喃念出几个字:
大将军……战死。
孩童推不醒父亲,便爬起来噔噔噔地跑去告诉母亲,左不过是父亲又醉了,自己又会念得几个字了。
母亲将孩童抱起来,满院的月光,静谧如初,又是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