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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3 个个摩拳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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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是医院里没停车位了,成述让许欢加下车后又把车开了回去。
医院里嘈杂吵吵闹闹,半夜急热发烧的婴儿啼声,老人旧病复发躺在长椅上呻吟;护士医生交错疾跑过大厅往深处去。
“刘医生!”
众生百态,管中窥豹。
许欢加接过急诊挂号单后,往外科门诊走去。穿过大厅,走廊的尽头是急救区,那里围满了人。
是车祸伤者的家属,他们接到消息已经陆陆续续到了。
无一例外,全都泣不成声,亮堂堂的长廊把哭声拉长放大,夹杂着抢救床咕噜嘎吱尖叫声,在燥热的夏日里比死神狂舞更让人窒息。
像沉入无底的深海等待氧气一点点消耗殆尽,又被看不见的手拉得更深。
许欢加在现场没有直面到受伤的人,但是围在这里的家属是那么多,嘶哑着嗓子泪止不住,推搡着护士冲亮着红灯的抢救室唤着乳名。
有两名警察无措正在安抚伤者家属的情绪,面对质疑只能被逼得双手虚撑节节败退。
一股恶心感又袭来,许欢加撑不住回身拐了个弯,冰冷的墙壁遮住视线后弯下腰对着垃圾桶干呕。
如此相同的场景,又再次降临。
虚虚实实的幻觉一点点从脑海里升起,在得逞的奸笑中深深烙印刻下。
偌大的大厅没人认识她,投来的或是冷漠或是同情的眼神。许欢加从口袋里簌簌掏出面纸抖开捂住嘴巴,因为怎么也吐不出来,太狼狈了,让别人看到她如此狼狈的样子不像她的性格。
这不是脑震荡的后遗症或是并发症,而是应激。
平复好急促的呼吸后许欢加直起腰,扶着墙往外科走去。
“哎,许小姐,你在这?!……你怎么了?吐了?”
许欢加猛地一抬头,成述刚从走廊另一端过来,额头上还冒着跑过来时出的汗,警服也透了一点深色汗渍。
刚刚抄近道路过急救室门口,从人群的束缚中挤出来的仰飞指了个方向说许欢加可能往那去了,他就跑过来了,没想到在转角正好迎面碰上,刚想说领着她去看医生,结果就撞进她发红的眼睛。
“……嗯,脑震荡的正常反应,估计歇几天就好了。”许欢加口不择言,她知道这和车祸无关。
“脑震荡的确有紊乱神经的症状,”成述扶着她敲响外科门诊的门,“医生,这里有个车祸脑袋受伤的病人,你给看看。”
诊室里面的规培生第一次见到这么大型的车祸现场,老师、主人和值夜班的医生全都被喊起来叫走了,他也还是个学生就硬着头皮上,磕磕绊绊按部就班询问许欢加基本情况后就在电脑上啪啪打字写病历单。
成述出门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况,皱眉叉着腰又回来看实习生一字一字摸索着键盘打,看眼屏幕看一下键盘。探头看了一眼内容:“先拍个ct是吗?”
实习生点了一下鼠标,在打印机滋滋滋启动声里:“对对,先去拍个ct,然后再过来给我看。”
成述侧头一看许欢加静坐,原先惨白的脸恢复了一点红润,手里紧紧攥着纸巾,转头问医生:“她刚刚干呕,这也是脑震荡的并发症吧?回头开个药?苯海拉明还是东莨菪碱?”
他看了一眼面前的警察,撕下条子递过去:“要分具体情况,先看ct怎么样,只是头痛的话罗通定和布洛芬就行了,严重那就另说。走廊尽头左转交费用排队等拍片。”
一个身着纯色T恤睡衣下身却着西装裤的男人拽着警服衬衫,脚踩了风火轮一般冲进市医院急诊大厅,一边往身上套衬衫一边四处打量,头摇的像拨浪鼓。
“胖队,在这!”成述从拐角出低头看报告单,一抬头看见他冲他一招手。
来者正是禁毒支队大队长庞广游,家有俩宝,连爸爸长什么样都要不记得了。好不容易前几天毒案处理到位,轮上一次轻松点的周末夜晚抓紧时间陪陪娃,又大半夜顶着黑眼圈被叫出来。
庞广游急急忙忙打领带,习惯性往口袋里搜罗香烟,又被成述按了下去:“我队里几个马上就到,烟……哦哦。犯人呢?”
成述一指楼上,领着他往电梯那走:“断了几根肋骨,已经安排住院了,几个人看着。8楼13房28床,已经申请单人病房。没啥大碍,刚刚我让仰飞拿了酒精检测仪上去了,56.8mg/100ml,酒驾,看驾照十几年驾龄的老司机,马上给他尿检。拽了他几根毛让人送去实验室加急查了,刘局醒之前就能出结果。出车祸的车子我和其他人来来回回查了五遍了,没摸找粉。今天就要出个外勤去搜搜他家。监控让人去调了。”
在检验是否吸毒的方法中,尿检需要拿毒品尿液检测试纸来作为鉴定工具,方便快捷;而毛发测毒比唾液尿检检测的时间更长,长至可以测出半年。
两人风风火火衣角带风闯向刚要关门的电梯前,大厅里的人皆被警察的气势吓得避让三分连连驻足,注视三三两两窃窃私语。
庞广游接过报告抖一抖,扫了一眼成述布满血丝熬得通红的眼睛:“是不是后备箱也有问题?”
“有一具裸|体女尸,”没赶上刚走的电梯,成述两手搓了一把脸,深深的埋了进去,“初步判断奸杀,于勤已经到了。让我想想还有什么要说的……对,人手不够所以就近打电话喊了辖区片警过来维持秩序,伤亡者挺多,家属也需要安抚。”
庞广游手握拳抵在下巴处不住地咳嗽,点点头表示明白,眯着眼睛借着惨白的灯光看医院离型纸报告上的字。
他年纪也就四十不到,肺病支气管炎肩周炎腰间盘突出一个不落,前几年还能生龙活虎荷枪实弹去前线抓人,前不久就忽然身体急转直下。人果然到了中年就不能硬拼,说不定在某个节点身体就变得比天还快,大儿子马上要中考,小女儿还在小学,孩子她妈带高三天天脚不沾地,不拼还不行。丈母娘和老岳父老早就不满意了,人家女婿活了半辈子都能成就点能放出去炫耀的,他工作特殊,家里口风瞒的严实的不行。自己家的老父亲老母亲对他工作表示理解,但也经不住半大小子和小姑娘天天闹腾,对他们不起啊。
庞广游也想急于找个二把手能给自己接个力续个命,一来有点动力,二来自己不用什么都亲力亲为。现在对毒打击力度这么大,工资就那些,光频一腔热血进来总不能让人喝西北风。但手下的全都不得力,差那一股劲儿,唯一看中的成述还在刑侦口。
看的出来,平常他分内之事已经够忙的了,怎么还好意思拉他下这深水走这一趟,每年缉毒警的牺牲数字在这摆着,本来一个富家公子哥能投身社会主义建设为人民服务就已经够让人大跌眼镜,以他这个拼的性子,万一真为国捐躯了,家里没了独子准还不知道要怎么闹。
说回来他老大不小的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就家世能力长相性格来讲,人爽快干练又大方,坦腹东床的绝佳人选,什么样的配不上?有几个厅级干部想把自己小孙女介绍给他,照片放出来看了一眼就没兴趣——还指望着组织给他发老婆呢?!
燥热的夏夜,深夜的医院,空旷的候电梯的侧厅,两人凝视对方,都知道马上一场阴森森敌暗我明的战争又要开始,庞广游深深叹口气。
前短时间各个地方派出所陆陆续续上报了十几例聚众吸毒的,本就引起上级注意,建立专案组的提议已经在准备审批了。
不料前几天又被成述这小子瞎猫碰上死耗子,和相亲对象约饭的饭店附近又出现了一例溜冰后喝酒闹事的,他靠得近立马出警。
相亲饭局也打了水漂,被抓回来加班连轴转到现在,脑瓜子嗡嗡响。还好对方那姑娘体贴先打电话过来表示自己也有事不能赴约。
这事前几天上上下下被局里的苦命加班人传了个遍,个个摩拳擦掌都想锤一通打扰了自家副队长相亲的龟儿子,让他们拥有嫂子的愿望又远了一步。
这些也就是苦中作乐时的咧嘴一笑,但正视起严峻形式,眉头能打结。
估计今晚就是恶战的发令枪。
叮——
“行了,我一个人上去,你歇会去。”庞广游一推他肩膀往外,点点手上腕表的表盘,“现在回去还能睡五个小时,你小子这几天加在一起有没有睡够五个小时?现在养足精神之后再狠狠地熬!办案子!”
成述哑然失笑,点点头给他敬了个礼。
两人在电梯缓缓合上的门两侧点头注视。
“所以成警官你就过来了?”许欢加拢了拢身上的衬衫。
“对,还有多久出报告?”成述领着她过了几个走廊换了个长椅坐,抢救室门前哭天抢地还是不绝于耳。
许欢加按了一下手机home键:“还有十三分钟。”
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叉腰站她面前人高马大的身影,拍拍旁边的座位:“您也坐吧。”
成述身高腿长,身材匀称,微宽大一点的警服都能看到布料下肌肉线条的绷起分界出的阴影。以仰视的角度看过去连医院的走廊都要变得逼仄。
“不了,许小姐,我想问您一个问题。”许欢加挑起眉表示疑惑,成述欲言又止,“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许欢加忽然感觉到周身变得冷了起来:“成警官,这种搭讪已经过时老套了。”
心下却微微一动,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两人眼瞪眼。
“你不会是……”
许欢加顺手拨了一个备注为“相亲对象???”的手机号,放到耳边直视成述,不可置信道:“你就是前几天那个——”
成述掏出因为使用过度已经被磨的黑亮的手机,他盯着手机屏幕,如果电话通了,那就代表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前几天相亲但是双双放了对方鸽子的对象,因为对对方的印象也只有两人在饭店走廊擦肩碰的面。
万幸,许欢加手机里传来嘟嘟嘟然后挂断的声音,从始至终成述手上的手机也没响过。
她缓了一口气,耸耸肩道:“看来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大误会了,可能是巧合。”
成述点点头,但这会手机开始响起喔喔喔雷霆般公鸡叫,他瞅一了眼接起:“喂,常安,什么事?”
电话那头能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讲了几句后成述脸一沉回了句“我知道了,不重要。”就挂了。
成述面无表情把手机揣回去,抹了一把脸:“常安和我说她刚刚送了报告回办公室,听到我私人手机在响,没接着就自动挂了,问我是不是重要的电话。我也真是熬夜昏了头,连还有个手机都不记得了。许小姐,只能说缘分不浅呐。前几天没吃着饭现在碰上面了。”
他手上的原来是单位配的。
许欢加心一凉,完,这真是自己的那个相亲对象!
事情要从一周前说起,许欢加父母受邀请飞去隔壁省参加一场隆重的商业酒会,觥筹交错之下和另一对夫妻相谈甚欢,互相试探下得知两家共一儿一女都未婚,还都老大不小天天白日做梦等着国家发对象,对自己年龄都挥手说不急。
小孩是不急,但是各自父母急着抱孙子,含饴弄孙多快活!也算是在生意商业的名利场上摸爬滚打半辈子留个心头想。
两家当即一拍即合准备铁了心撮合成一对璧人,笑声大到安保带着保安进场搜查有无违规禁品笑|气。一交换信息发现连买飞机票的钱都省了,两人就在一个市。
秉持着不能成为恋人早晚也要当朋友的说辞,许欢加被她妈劝得节节败退。
许欢加的母亲穆红云女士精通以退为进的孙子兵法,回来后就对着她耳提面命声若洪钟:“你看看现在求一个门当户对的帅哥多不容易,人家还一表人才编制在身。行,我知道你有纸片人,但是找个老公帮你养纸片人不是更好吗?他家娃娃听说又真诚又有担当,身材比男模还能打。要不你就把他当纸片人看?”
在许欢加她妈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劝说下,许欢加点点头,反正不就是一男的吗。
穆红云女士立马变魔术一样从手里滑出了一张名片,啪一声拍到桌子上:“27号晚6点天宏大道57号碧筑大饭店310包厢,宝贝,不见不散哦~”
果真是不见不散,当天许欢加如约到了那个大饭店,但被一通电话临时叫走了。
走前还摸瞎在曲径通幽的饭店走廊里找了服务员准备提前结账,但没想到已经被另一方预定时就已经提前付过了,走前给对方打了个电话表示歉意,没想到对方也有急事所以鸽了,愧疚感瞬间消散。
简短几句,交流简洁干脆都表示能够尊重理解对方的安排。
许欢加挂了电话就怀疑对面的以为女方认为强扭的瓜不甜所以找借口取消,有眼力见地同样作出让步,以保持两人下一次见面还能好看点。
但万万没想到再见竟然是以这种身份。
许欢加正襟危坐:“我是有印象出门的时候撞上一个人,但不知道那个是您,哈哈哈真不好意思……”
成述大手一挥,摊开手:“没关系。当时也是我急事缠身,放你鸽子,不好意思了。”
许欢加无比大度:“无事无事,我能理解。既然现在误会已经解除,我俩也见过面了,所以商量一下,串一下口供回去应付各自爹娘?”
成述微微一笑,伸出右手:“不,许小姐,我改变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