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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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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冬,白雪低低压了红墙。
“解太傅,您紧着小心些,前些日子大雪,又结了一层冰,路面要滑,您莫摔了才是。”
红衣青年快步行着,身后的仆从亦步亦趋地跟着,嘴里千叮咛万嘱咐,生怕怠慢了这位圣上捧上天的宝贝。
这解太傅近来可谓是如日中天,年纪轻轻便是连任两朝的正一品太傅,当年更是立下了从龙之功,养心殿那位的宠臣,当之无愧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解勿言眉头紧锁,并未理会身边嘈杂的言语。
前些日子他进宫面圣,带了一壶上好的君莫笑,一进门便看到李艺坐没坐相地趴在案上看奏折。
他不客气地一脚踹上了人。
“起来给我挪个地。”
“你倒是放肆,朕没见过几个敢这么和皇帝说话的。”
虽如此说,李艺还是起身。
“皇什么帝,皇帝是我孙子。”解勿言毫不留情地霸占了那把椅子,将带进来的酒丢给对方。
他这位知己没什么别的毛病,就是嗜酒,不过能喝酒品也好,所以他也不介意替对方捎那么一两壶。
李艺的注意果然全被君莫笑吸引去了,不顾教训快把大逆不道刻在脸上的某人。
“王缂隔日问斩。”
“干得漂亮。”李艺拆着酒随口敷衍,连个眼神都没赏给对方。
解勿言摇摇头,也习惯了这厮不靠谱的做派,接着道:“世家这下子彻底是个空壳子了,恭喜你。”
“同喜。”李艺开始倒酒。
“你找我是做甚?”
李艺嫌弃用酒杯不够过瘾,干脆直接从酒壶喝,随后便被解勿言又踹了一脚,呛了个半死。
勉强吞咽下卡在喉间的酒液,他思索了半刻,道:“我前些日子才得知冷宫有个孩子还活着。”
“冷宫还有个孩子?”
“那就是个小孩,应该比十七就大那么一点吧,他娘不靠谱,把自己作进去才发现怀了,我老爹是个拎不清的,被璧皇贵妃哄了两句就无视了那孩子,都以为他早饿死了,没成想居然活的下来。”
解勿言叹为观止:“天子血脉都能这么随意,你爹是真拎不清了。”
李艺席地而坐,懒懒靠在解勿言腿上,破天荒替他爹说了句好话:“当初有流言,说这小崽子不是他亲生的,不然也不至于连知道他存在的就只有我们几个得宠的天家人。
辞别了圣上,他就一直记挂着这事,近来世家刚刚被清算乖得像老鼠,他也得闲,便想着会会那个李艺口中的小可怜。
“太,太傅!”
守在清皖馆的侍从冷不丁见着这位大人物,慌忙行礼,“冷宫重地,太傅且绕行。”
解勿言微微颔首:“无碍,放我进去吧。”
侍从顾左右而言他:“这清皖馆的规矩,只有陛下,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可以自由出入,太傅您......”
“我都进后宫了,你觉得我是没有圣上的应允吗?”
侍从便是犯了难,一没有文碟,二没有令牌,连个口谕都没有,他一时不敢放行。
“上面怪罪下来不会落到你头上的,让开吧。”解勿言不由分说给他塞了一颗定心丸,侍从虽惴惴不安,可这位也是个惹不起的,只得让开身子。
一旁的新人待人走远后好奇道:“那位太傅什么来头?竟跋扈至此?”
“你刚来,可能有所不知,我可是那次宫宴之前就来伺候的。”
当年的解太傅不过及冠,却能在觥筹交错间如鱼得水,八面玲珑。
崇祥年间三皇子得势,同谢太傅所支持的二皇子一派洋洋得意好不威风,解太傅一笑而过,敬上酒盏一杯,状似无意间提道:“幽州水患,殿下当如何看?”
三皇子一时未曾反应过来,便是高谈阔论,解太傅便又是一句:“殿下当真好才干,幽州及京城千里之远,快马加鞭也是要赶上五日,这水患才开始,下官不过略略一听风声,殿下倒是手眼通天,竟对如此边陲之地也能了如指掌,日后做了万岁,定是千古明君。”
霎时间殿堂落针可闻,三皇子喜色僵在脸上,不敢接话。
然而年纪最小的十七公主却在此时突然调了皮,挣脱奶娘的牵制跑上殿前来,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皇兄好生厉害!珠玉同皇兄行礼!万万岁!”
先帝状似斥责小女儿般拍案而起,吼道:“放肆!”
小姑娘委屈地一瘪嘴哭了出来,说出的话却是条理清晰,吐字也毫不含糊。
“可是皇兄的门客私下里都是向皇兄这样行礼的,珠玉做错了吗?”
三皇子抖如筛糠,慌忙向先帝跪下叩首,嘴里大喊着:“父皇明察!儿臣绝无不臣之心!”
几方僵持之时,一位外吏不顾侍卫阻拦公然闯上大殿,行了叩拜之礼便道:“微臣无视礼仪打扰陛下雅兴罪该万死!可有件事微臣不得不说!”
崇祥挥挥手:“卿所谓何事?”
“微臣偶然发现三皇子私下练兵,包藏祸心!便是连夜赶入京城不敢拖延!还望陛下彻查此事!”言之凿凿。
若说十七公主尚且年幼,童言无忌,那这位外吏便是在三皇子脸上扇了一个响亮的巴掌。
宫宴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宾客自是大气不敢出,惟有挑起话头的解勿言云淡风轻地将方才那杯酒一饮而尽。
后先帝派人前去查探发现确有此事,三皇子也因意图谋反被赐死,三皇子一派全部肃清。
蒙养私兵的地方,正是幽州。
二皇子夺嫡路上最后的阻碍就此被彻底铲除。
三皇子那时才立了功,又娶了右柱国之女,一时风头无两,照理讲当是不会做出这等糊涂事的。只不过真相又有谁在意呢?崇祥那时本就因三皇子行事狂妄而心生不满,有人递刀,他自然顺势而为。
而解勿言“杯酒定江山”便从此成为一段佳话。
此刻杯酒定江山的解太傅对着死在他面前的小孩犯了难。
“大胆,我们大人岂是尔能冲撞的?!”
这仆从大抵当差不久,不知他们大人最不喜狗仗人势之人,只瞧着其面色不善,是想着去投机取巧。
解勿言皱眉,拦下了仆人作势要踹的腿:“明日便不必来了。”
那人面色一片灰败,不知自己何时扫了这祖宗的兴。
解勿言全然未理耳边的告罪和求情,垂眸看着蜷缩在他脚下的小孩。
数九寒天,这小家伙一身破旧单衣,许是住处也冷,出来觅食的。
那小孩费力抬眼看向他,鼻尖被冻得红,睫上都凝了霜。
丢了半辈子的恻隐之心此刻冲破了桎梏,在解勿言脑中每个角落为非作歹。
李凄实在是饿的没法,左右自己那破屋子连风都挡不了,这才外出找点吃的。
他实在高估自己,饥寒交迫便倒在了半道,干脆也不起来了,想着听天由命算了。
顶上传来些人声,又听到令人厌恶的怒声,平日李凄大概会扯起些笑脸奉承过去好让自己少些麻烦,可此刻他爬都爬不起来,张张嘴一句“恕罪”好像冻在嗓子眼里似的。
然而那恼人的声音似是停了,李凄颇为疑惑地费力向上望去,眼前便是一黑,解勿言的狐裘便罩在了他身上。
一阵温暖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脑子发懵,本因为寒冷而几夜睡不好觉,此刻睡意也被击了回来。
来者何人,为何如此他也懒得疑惑了,脑子里仅仅剩下了一个念头。
这衣物上的味道好闻极了。
随后盖在自己头上那部分被掀了起来,他方才适应了黑暗,此刻骤然见光视力又些模糊,看不清面前这人的面容,只隐隐听到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下次见面,便叫老师吧。”
直到李凄被人打包收拾干净送到太傅府上前他都浑噩。
他方才似乎是听到一位叫狸奴的婢女说过太傅不愿出门,请学生去睡房拜见。
解勿言惫懒,不悦那些繁琐的拜师礼,要李凄前去敬杯茶便罢。
前方的狸奴停下脚步,扬声恭敬道:“大人,十四殿下到。”
他听到十四殿下一词稍有恍惚,毕竟自出生起便无人如此称呼他。
门内传来一声拖着腔的“进”,像是勉为其难施舍了一句的回应,一个字便叫人明了其人狂妄的性格。
婢子在门外一礼,示意他进去,旋即将门合上。
偌大的内间只余二人。
察觉到前方无人出声,李凄大着胆子抬头,这才真正见到了这位大人。
那人没骨头似的侧倚在塌上,身旁小桌上摆了一盘水果,此时正漫不经心地翻阅手中书简,一袭绛色中漏出一截脚腕,室外积雪般白得惹眼。
李凄敛了目光,熟练地笑着行礼道:“见过大人。”
然面颊一凉,解勿言朝他脸上掷了一颗葡萄。
“笑得真丑。”其分明眼睛都未离开书简半刻,还如此大言不惭。
这小崽子僵住了行礼的动作,不知所措地站在自己的余光中。
解勿言盯着面前的文字早已超过两炷香,内容却丝毫看不进脑中,只在暗暗犯难。
当时虽冲动之下叫这小孩来拜师,可这还确确实实是他第一次收徒,且小孩身份微妙,本就不知拿他如何是好,如今更是骑虎难下。
甚至都未来得及同李艺知会一声,虽说那小子即便知道了也只会摆摆手由着他来,也怨不得那些个成天说他飞扬跋扈越俎代庖。
想来真是冤枉,你们陛下把糟烂事扔给我,只知道贪那一两杯琼浆。
个酒蒙子早晚喝死自己……
“大人?”
解勿言跑偏的思绪被这一声拉了回来,他清了清嗓,面上还是端起来道:“我上回不是说了,再见要唤老师。”
小崽子似有错愕,神情一瞬空白,却还是重新搭上笑脸作揖道:“见过老师。”
孩子看着不算大,眉眼间却以泄出些英气,冷宫时脏兮兮尚未发觉,收拾干净后倒是风骨天成,笑时一双桃花眼熠熠生辉。
“长大必是个祸害。”解勿言如此点评。
李凄闻言也不羞恼,弯唇笑道:“老师谬赞”。
“今年多大了?”
“过了腊月便十六了。”
那也不小了,解勿言暗暗想到,许是营养不良的原因,看着比实际年岁小上一些,像十二三的孩子。
“你叫什么?”
他便答自己的名字。
“李凄?”卧在榻上的人合上书本,“哪个凄?”
对答如流的人此时却有些张不开口,他听从前当差的宫人讲过,当年陈美人诞下自己后先帝来看过一眼,未发一语便拂袖而去,只在回宫路上对夏公公吩咐道:“冷宫凄苦,那孩子便叫凄罢。”
于是李凄眼睫颤了颤,吐出几个字:“……凄苦的凄。”
什么破名字。解勿言嫌弃地摇头:“想来你是没有字的。”
李凄就点头。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
“你便叫鹤鸣罢。”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
几个字在李凄胸膛滚过一圈,他便讨巧道:“鹤鸣谢老师赐字。”
解勿言随意点点头,李凄意识到这位老师似乎格外不在意这些虚礼。
“你可识字?”
“识得的。”但他只能捡别人丢掉的书,看得便要杂些。
“可会写?”
“……不算擅长。”答以颇有为难的语气。
解勿言食指打着圈按摩着发痛的太阳穴,这孩子年末要十六了,字都不会写,更别指望他看过的那些破书会讲什么四书五经伦理纲常了。
看来国子监是不必去了,解勿言想着:“嗯,今日算见过了,你先退下,三日后再来找我上课。”
说罢翻了身,背对着李鹤鸣侧卧在踏上似是要歇下了,又想到什么似的,头也没动就这么背对着他含糊道:“叫狸奴随意找间屋子给你住。”
仗着对方看不见自己的行为,李凄嘴上恭恭敬敬告退,手上该行得礼确实一点也无。
乃退至门边时,却听解勿言又拖着腔懒散道:“下次要么都做要么都别做,别光嘴上恭敬手上偷工减料的,看着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