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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8 章(完结) ...

  •   “你在我家楼下?”景澄打来电话。

      “你这么快知道?!”我边走边说,“啊!是那个保安对吧,他一直在旁边鬼鬼祟祟地看。”

      “那是听说有人在外面跳来跳去更加鬼祟,还打算用一支棒棒糖收买保安。”听筒传出的笑意挠耳,我不忍靠近,将手机换了个边,听他继续说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保安真是敬业啊,这么快联系到你。”我不吝赞词。

      “先打到……我爸那里了。”景澄熨了熨嗓子,“你直接来森与不就好了。”

      我抬头看列车入站的倒计时,自顾自地说道:“顺路就去了。阿澈,我看到你的新邻居好像搬进去了。”

      “搬进去就搬进去了。”他看上去不怎在意。

      我还是不忘嘱托:“和邻居好好相处喔。”

      大概是手边在忙什么,他应承的声音敷衍而遥远。走上地铁时,我听见他又问:“你去那里干什么了?”

      “我顺路经过啊。”我还是这么告诉他。站在门边,我已经在准备好几站后下车,“给你带点夏日纪念品。”

      他轻声笑道:“你放了什么东西在那里?”

      “一个小物件,但是很重要喔,你要记得拿。”我知道他没有忘,但忍不住强调,“记得啊。你有信箱的钥匙吧?”

      “有,放家里了。”他说。

      “嗯。”我因为他这句话而备感心安。话筒留下两人短暂的沉默。景澄还在的,兴许是带着耳机忘摘了,我听见他微小而绵长的呼吸,慢慢开始有瓷器玻璃清脆而细微的碰撞声,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他已经走出休息室了,大概率是等我知趣点赶紧挂了电话。

      我的心情如同触电,已经超越收放自如的境界。“景澄,你一定要好好生活,知道吗?”我走下地铁,走过最近一个扶梯,避开了汹涌的人群,“不要再做像那晚那样的事情了。”我感到手心的刺痛,紧攥的拳头稍稍放开了些。

      风静了,依旧有人声。

      “更加美好的生活在前头朝你招着手呢。”我说。我希望传达,用我毕生的好运气保证:

      “再过一个小时,你就会结束这个夏天在森与的工作,和店长前辈短暂告别后,你换上自己的衣服,开始回家。路过蛋糕店时,我觉得你可以进去买两个小蛋糕,要那种轻芝士的,顶上有个可爱的草莓;然后啊,你继续往家走,穿过“雁安”的大门,走上一楼电梯时,你就会看到你的新邻居啦……”

      “你对我的邻居这么执着?”他发出淡淡的笑,“你想认识的话,随时过来玩就是了。”

      我走在中间的楼梯上,宽敞,我可以放肆地慢慢走:“因为我刚刚见过你这个邻居,一看就是性格很糟糕的人,见人不打招呼,长得也不好看,还没我高……不过我觉得她这么冷漠一定也不是真心为止的,可等下你见到她,她肯定一时半会儿还改不了,所以你也不要对她有太差的印象。”我专心对他说明。

      他那边像是转换了个环境,变得安静,他也很耐心,问我:“洛樱,到底怎么了?”

      “没有,就是……”我看了眼墙上的大挂钟说,“就是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其实不叫洛樱,我姓周,叫周岚音,我……来自未来,你会信么?”

      他的无声于意料之中,肯定是要说什么“你这个怪人”之类的话。无所谓,我对此胸怀仿似深不见底的汪洋,底层不断冒出的泡泡名为“期待”。

      少年的温柔与善意浑然天成,捡到的那个人该庆幸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

      我等不及他的回话便草草收了线。

      从地铁站出来,头顶的天空倾洒下大片阳光,耀眼夺目,玻璃雨棚被照得闪闪发光。才过三点,路上行人不多,车流也稀疏,最多在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处堵一堵。是精神的午睡时分。人行道亮着红灯,我躲在不远处的树影下,等待灯转绿。

      往右前方望去,一眼就能看到那侧森与的招牌。

      和刚来一样,一切都变化不大。

      一辆黑色的私家车停到路边,几秒后,一个穿橘衫的女人坐上了副驾。豪华汽车,沉色的单面玻璃能藏住不少秘密,金灿灿的阳光里,那抹格格不入的颜色让我挪不开目光。

      不多时,前面两扇门开了,女人和主驾的男人都走了出来。男人穿着得体的白衬衫,从车尾绕过去打开了后座门,从里面抱出了一个孩子。他背向交通灯,正对着我。

      我目不转睛,生怕看走眼了。

      不会认错的,男孩那套黑白着装太易辨认了,他跟冰一样干净,在陌生男子的怀里,你可以看见他的轮廓放着光。

      “安昼!”我喊了一声,迈开步子迎上去。

      男孩无力地把头转过来,仿佛不认识我似的,乌溜溜的眼睛很空洞,他像是看不见我,只是“看见了”我的声音。

      那一男一女也注意到了我,女人微露凶相,男人则显得局促,胡乱将安昼的脑袋往怀里按了按,正当他反脚准备踢上车门,一道白影从车内跃出,钉在了男人的右腿上。

      是一条拉布拉多,凶狠地用牙齿咬住了男人。

      这是极少见的,这类犬从小培训,本不会展露出如此攻击性。我更确信两人并非善者,大叫着企图引起周围行人的注意:“喂——你们是谁啊!快放下那孩子!”

      有人跟着我的叫声望过去,有人频频回头,有人驻足,面露疑色。

      男人慌张地抱紧了安昼,他粗暴给了狗一拳,一脚将狗蹬回车内,女人反手甩上车门,她伸手接过安昼,边朝四周微笑边抚摸着男孩的额头,做出一个母亲的姿态。安昼乖巧地趴在她的肩膀,没有一点反抗的迹象。

      周围有人冲我打量几眼,没把这当成一回事。

      “放下他!”我也是个母亲,怎会相信这种小伎俩。本能让我扑上前死死揪住女人的衣服,意图将安昼抢回来。男孩的身体软绵绵的,像被喂了什么。

      “安昼,快醒醒——你不认识这些人是不是!”我手上的动作不肯放,不要脸那样大吵大闹着。男人拼命想拉开我,女人用身体挡住了安昼,捏着嗓子喝道,“我儿子瞎的,怎么会认识你,快放手!”

      “那就报警啊!真是你儿子,警察能怎么样!”我高声嚷道。

      女人不断叫喊:“你谁啊,有病吧。快放开我儿子!”

      “我是他姐姐,我们不认识你!你赶紧放开!”我拽紧安昼肩膀的衣服,试图将他拉出来,“安昼!”

      路人在旁指点。我被男人拉扯得拳伸脚踢,实在算不上美观,我终于抓到了安昼的手,用力抓紧,对路人喊道:“谁快报警——”

      一名年轻的女子已经拿出手机。我以为到这种处境,他们怎么也该放弃了,不料女人的叫嚷变得疯狂,撕心裂肺得可怕,不断重申“不要抢走我的孩子”这样不正常的话,妄想用自己的身子隔开我和安昼。

      “洛姐姐快松手。”我的臂上无端多了一道力,疯狂的拉扯在我的眼里慢了下来,我看见了另一个安昼——我熟悉的安昼站在了我身后,握着我的手将我往回拉。

      “安昼?”我下意识看回去,女人怀里的男孩锁紧眉头,而这边的安昼抱住了我,意图将我推开,逼迫我放手。

      “洛洛姐你快走。”他说,“不然来不及了。”

      阳光穿过了他的身体,带着温度暖洋洋地洒在我的身上。我还没说出下一句话,就听到了震耳的一声,女人由疯狂和恐慌交织而成的笑脸,她的手上飘出火药粗制滥造的味道;本来拉着我的男人此时用双臂牢牢缚住了女人的行动;路人尖叫,有的蹲下,然后开始四处散开,几个大学生模样的青年人无惧地朝我们跑来,飞快将那对男女扑倒在地。女人手中的黑色的物体被打掉,一名青年用背包将它紧紧压住……

      沉睡的安昼被那个打电话的年轻女子抱到了地上,我听到远处的警笛声。

      而另一个安昼——没有其他人会留意到的安昼正手忙脚乱不得要领地用手掌堵在我胸前,大颗大颗泪水从眼眶滴落:“洛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找了你好久,却总是记不清路……”

      大家都不敢轻易搬动和触碰我,其中一个青年蹲在不远处,时不时过来握一下我的手,对我说“别怕,救护车快到了”。他不断冲着人群绝望地求助,问有没有医生在。我透过安昼哭泣的脸庞,看到了淡蓝的天空,突然想起有次看电视,景澄和我说过“思念体”这样的概念,我猜此时的安昼应该就是属于这一种灵魂状态,和羊羊相似,因某种强烈的意念而诞生,或停留在某一时空中,或回到过去某个时候。在那个创作者的笔下,强大的思念体甚至能突破时间和次元的限制,他们行动自如,看起来与本体无异。

      小孩哭得没了分寸,我不知道可以怎么告诉他,不管怎样我都是会死去的,洛樱也是,我们都无法再重来了。

      “那个哥哥……”安昼抽泣着,“洛姐姐,那晚和你一起的那个哥哥,正在马路对面……”

      头又开始一阵阵疼,我努力地去说话:“挡住我,安昼。”

      “为……为什么?”虽是这么问,纵使是无用功,他依然听话地挪了挪半透明的身体。

      人潮密集,有人走近,有人远离。我旁若无人地笑了,拉了拉安昼的手说,“因为他正准备去见我。”

      男孩眼底溢出透明的悲伤。

      “安昼,靠近来,我告诉你一……秘密。”我呼吸着,发现那股熟悉的虚弱感开始重合。樱桃的歌声还在远方,安昼的视线紧紧地锁在我身上,我吞下喉咙的铁锈味,说道,“我们也会见面的,以后你要是……遇上一个很会做饭的业余摄影师,那就是我了。”

      他当然听不懂我的话,我恶作剧地笑笑,真诚地说道:“真的,虽然很遗憾她还没有我这么聪明。”

      不管人群是不是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他们被疏散前已经站得够远,体贴地给了我足够的空气。好心的人拨开人群上来,我叫伊莱莎,她说,你别怕,不要害怕。她用尽全力帮洛樱堵住伤口。但,缺氧还是紧箍了心脏,正好让一切看上去都只是一个伤者走在弥留之际的疯言疯语。

      谢谢你,可还有什么可怕的。

      “你眼睛是不是可以看到东西了?”我问。

      安昼点点头,看上去并不确定:“好像是,因为你……”

      “嗯……不是我……但……”我咳了咳,“我知道的。”我笑着催促,“你闭上眼啊,我不骗你,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在走近的稳重步伐令人有感心安。我无力地虚握一下拳,种下早已知是微渺的希望。我沉入一片漆黑,像落入了水底,冷意渗入到骨头,流经脉络,随着血液重新渗透出来。它终不抵温暖,最后若无其事地挥发而去。

      睁开眼时,满屋都是耀目的太阳光。

      华发老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温柔缱绻。

      “回来啦。”他轻轻牵过我的手,转了转手腕上那条红绳。

      “我回来了……阿澈。”我想坐起来,但没有成功。锕澈帮我在身后垫了枕头,我回握了他的手,迫不及待地想与他分享,“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他坐到床上来,替我拨了拨散在额头的头发,问,“白芷前辈的杏仁糊还喜欢吗?”

      味觉的湖里泛起圈圈涟漪,我在虚弱的呼吸里无可奈何,咬着牙关点点头,“喜欢。”

      “你都没和我去。”景澄撇嘴。这是他耍脾气的习惯动作。

      “明明去了。”我试图帮他回忆起来,“那天啊,我被关在森与的冷藏库里那天,还记不记得?”

      “你怎么把自己锁在里面了?”景澄无奈地笑。

      “啊——是那个,洛樱的同学来找她道歉,然后一不小心把门带上了……”回忆原来要调动这么多能量,我已觉眼皮变沉,有什么一直堵在心口,不再消去。“景澄啊,”我顿时感到委屈,“我要走了。”

      他替我拭去眼泪,摇着头骗我:“没有。”

      “对不起……”伤感无法流尽,他牵上我的手温柔而有力,倾听着我为我难以对抗的无理取闹道歉,“对不起,我要先走了……明明说过,会一直陪着你。”

      他拼命摇头。昨夜坠下的星辰在他的眼里闪烁,我慌里慌张地去摸他的脸,想要接住那些滑落的碎星。真该死啊,让我的爱人为我这般落泪。我偏过头一咳,如同吹响笛子,要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

      “我的老公公啊,不要哭。”我说,“沿路多美,真好……我都没有白走。”

      景澄温柔地唤我这个老太婆的外号,我的手被握起,贴近他的脸颊。

      “对了……咳……你到时记得……要去爸爸……里昂的公寓喔。”我勾起嘴角,笑自己差点忘了重要的事。

      “会去的,我会去的。”他轻叹承诺,大概只当我是在胡言乱语。——现在哪里还有公寓?可我也没什么力气解释。我相信他一定会明白的。

      我的意识变得飘忽忽,躺在他的怀里,竭力地希望下一次醒来也能记住他的味道。

      “不会寂寞的,我会去找你。”景澄像哄小孩一样拍拍我。

      “去到那边,我……要造最满意的厨厅,要能……看到星河、和烟花。”我穿过他的手指,无力地握了握,“我多挑剔,要很久……很慢……你要慢慢来,给我一些时间。”景澄温暖的怀抱总让我不自觉地笑,“我想对未来的阿澈说、说旅途要快乐。”

      “我的阿晚。”景澄捂紧我的手,他的祝语说得那么慢,那么用力,仿佛要倾尽一颗心镌刻一句不过渺渺咒语。

      我眨眼,仿佛看到耀眼的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包裹着她。她远远地望了一眼放置信笺的条案。周岚音轻轻握住景澄的手,“你说……我怎么……知道……自……己还在不在了?”

      “还在的。”他轻轻拍着她,指甲开始染上了爱人的颜色。

      “现在呢?”

      “还在的。”

      “现在?”

      “还在……”

      “现……”

      “嗯……”

      “……”

      “……”

      装满金色阳光的房间里,周岚音独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摘自洛桃的日记*

      2024年7月30日 Sun. 晴

      今天经过森与见着一位客人,恍惚之间想起了那时的我和姐姐。偷偷给还在外地办案的邱倩姐发了照片,她却说这样她看不出来。

      似乎是索拉店长他们的朋友,中途还在那里帮忙做芭菲。我在门外站了小会儿,忍不住走了进去,走向她点了一个草莓味的。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8 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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