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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占山为王(十七) ...

  •   扶云为扶柳向寻常道歉,寻常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扶云说:“有话你就直说,看见你憋着,我难受。”

      寻常扑通一声跪下,说:“人妖殊途,还望主上三思。”

      扶云听了这话,心中一动,不觉哈哈大笑,她扶起寻常,搭上她肩膀说:“何为妖,何为人,我不管什么妖或者人,只要我喜欢。”

      寻常眼圈渐渐红了。

      扶云知道她还没放下对自己的心意,慢慢收回手背到身后。

      “其实是男是女,我也并不在意。”

      “那为何?为什么……”

      “你值得更好的,一个全心全意爱你,满心满心都是你的人。我不行,我薄情寡义,自私自利,在我身边,我会逼着你只看我一个,然后伤透你的心。”扶云用指腹轻轻擦去寻常脸上的泪,“你很好,比你哥好,比我好,你不输男儿,不输任何人。”

      “阿姐!”寻常扑进扶云怀里,紧紧抱着她,心中情潮翻涌,却不仅仅是爱慕,好像一直以来裹着自己的某种束缚被炸开,疼到极点又痛快到极点。

      她渴求的是爱,实际上需要的也不过是一句肯定。

      扶云轻抚着寻常的背说:“若是你与那妖掉进河里只能救一个,我必定救你不救他,你明白吗。男人可以再有,但是你只有一个,陈寻常,你,古往今来,天上地下,只此一个。”

      寻常埋在扶云肩头,热泪滚滚。扶云忆起当初种种,也是百感交集,她慢慢宽慰着寻常,只盼她能早日走出过去。两人说了许久,日已西沉,扶云点起灯烛,摸摸寻常的头:

      “不哭了不哭了。我们好好地活,往前看,往高兴的地方看,管他什么人妖神仙下不下地狱,好好活着,开开心心的,对得起自己,就足够了。”

      寻常重重地点头。扶云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饿了吧?看我给你露一手,这回出门我可发现个好东西。”

      寻常拉风箱,扶云下厨,油热以后,将切成厚片的猪肉放在锅里煎。

      过一会儿翻个面,过一会儿翻个面。

      寻常把风箱拉得呼呼作响,小脸被火映得通红。

      “阿姐,好了没?”

      扶云做饭很少做肉菜,她拿筷子戳了戳,发现能戳进去,就撒了把秘制调料,继续给肉翻面。

      “还没好,别着急,好饭不怕等。”

      寻常继续拉风箱,一股奇异的香味弥漫出来,有点辛辣,又沁人心脾的,她咽了咽口水:“阿姐你放了什么?”

      “这边叫‘毕拔’,我老家叫胡椒,这两天倒春寒,吃点胡椒,最暖和了。”

      肉排被煎的滋滋冒油,扶云用筷子插了插,发现插不动,断定肉熟了,拿碟子盛了出来。

      寻常说:“我想像从前那样。”

      扶云笑了笑,拖着小板凳挪到寻常旁边。

      两人也不去桌子上,守着灶台,坐着小板凳,腿靠着腿,用两双筷子,一个碟子吃。

      你一口,我一口。

      谁也咬不动。

      扶云心生挫败,嚼得腮帮子疼,又不舍得重金买来的胡椒,就硬嚼。

      寻常闭着嘴巴嚼了一会说:“阿姐,这菜很有意趣。”

      “什么意趣。”

      “食之嘴累,弃之可惜。”

      “当断不断,反受其累!”扶云起身用剩下的胡椒做了两碗汤。两人吃得暖呼呼的去睡觉了。

      另一间屋里,扶柳将断指折得咯咯作响。他嘴里反复喃喃“当断不断,反受其累”八字,脸上的神色不断变化。无知完成任务重新回到扶柳身边,他隐匿在暗处,就是真神仙来了,也不一定能够发现。

      “当断不断,反受其累。”扶柳伸出手,白玉无瑕的小指扭曲怪异,他生生捋直了它,用术法修复好。

      他悄无声息来到扶云房里,看她辗转反侧,闻着她的气息,心绪逐渐平静。他悬在空中,隔着薄薄的空气与她唇面相贴。

      一颗药丸在他指尖打转,只要喂她吃下,她就能永远远远属于他。

      可他要的,从来不是唯命是从的傀儡。

      “要怎样,你才能爱我?”扶柳在心里问,“要怎样,你才能心甘情愿属于我?”

      扶云于这一切,一无所知,她心里有事,睡不着,有些话劝别人管用,劝自己不大有效果。昏君当道,战乱不断,人命贱如牛毛。

      她一手培养起来的人,能人志士呀,被奸人蛊惑,竟然自尽。而她沦落至此,苟且偷生。好似有只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推动着一切。扶云不恨任何人,包括害死她手足的前国师,只是有种蚍蜉无法撼动大树的无力。商贾中自有义士,可惜有权有势者多是各扫门前雪,恨不得这水再乱点,好踩着人命圈揽出泼天富贵。

      她叹了口气,想到段应景的话,“及其乱也,诸侯贪冒,侵欲不忌,争寻常以尽其民,略其武夫,以为己腹心、股肱、爪牙……”

      说到底,人间种种与她何干,当初造反也不过是看不惯官官相护,受不了他们欺负到自己人头上。

      扶云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缓。

      扶柳更加放肆,借着黑暗肆意描摹扶云的五官,在她眉眼上印下细密的吻。

      扶云梦语,寻常。

      寻常寻常!一时疏忽,你就又招惹来旁人!

      恨意翻滚,扶柳几次要掐断她的脖子,最后没有动手,冲出家去。

      他四处游荡,一百里外有户人家,门前贴了喜字,第二日将迎娶新妇。隔着墙,扶柳仿佛看见了新郎碍眼的笑,他嗤笑一声,闯进去。新郎被刀架在脖子上,面露惊恐,两股颤颤,扶柳说:“这才对。”

      ……

      扶云问扶柳是否知错。

      扶柳说:“知错知错,我错了。”

      然后软倒在地,扶云上前一摸,额头烫的能煎鸡蛋。

      她莫不是老妈子命?扶云叹了口气,这也怪她,任命伺候起扶柳。

      扶柳醒了,扶云在他细腻光滑的脸蛋掐了一把:“等过几个月,你我把婚事办了。”

      扶柳疑心自己听错了:“什么婚事?”

      “怎么,被我看光了,你还想嫁给旁人?”

      扶柳怔怔看着扶云,心想:我是在梦中吗?

      柔软的唇贴上了他的额头,扶云说:“懂事一点,乖乖听话,再过些日子花朝节,我带你出去玩。”

      温声细语化解了扶柳心中的仇恨,他整个人软下来,躺在扶云怀里,感觉人生已经圆满了。千里之外的无知受他感召,收起滴血的剑隐匿入黑暗中。

      ……

      有了爱情的滋润,扶柳像春天的柳树般,生机盎然。这盎然中总逃不过一缕阴霾,比如此刻,扶云被寻常的话逗得大笑起来,而他根本不懂他们说的“粉面郎”、“长须女”。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他只觉得他们吵闹。

      ……

      扶柳威胁寻常离开。寻常推开他的刀,问:“她知道你的真面目吗?”

      刀尖点在地上,扶柳色厉内荏道:“你自己走,还是我送你走。”

      他早已注意到了门外的身影,比起害怕被发现,他更想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惊讶,会不会……退到远远的地方、后悔认识他。

      “说!你走不走?不走我杀了你!”

      “扶柳!”

      扶柳浑身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偏过头,鬓边的发垂下来挡住脸,让人看不出他要断裂。

      “不长记性!”扶云一把扯住扶柳的耳朵,“我刚出去几天,你就又不老实!”

      大刀掉在地上,刀背上的宝石发出夺目的光芒,扶云用脚钩刀,没钩起来,丢人。

      扶云扯着扶柳的耳朵蹲下去捡刀,一错眼看见了更耀眼的东西。

      那是……在扶柳的肚子里?

      扶柳腾得站起,不顾被揪红的耳朵,背过身去。

      寻常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有看见扶柳掉下来一边的假肚子,心中有几分孩子气的想:“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阿姐最讨厌骗她的人,看你这回怎么圆?”

      “不许动!”扶云握住扶柳的手腕,绕到他前面,“什么东西?”她顺着扶柳衣服上发亮的缝往里面摸,里面热乎乎的,直通到他小腹的位置上。

      扶云就保持着一手摸他肚子,一手握他手腕的姿势与扶柳四目相对。扶云一瞪眼,扶柳不甘示弱,瞪回去,抿着唇暗自咬牙。

      “寻常,你出去,我要处理一下家事。”

      “家事”二字一出,自然有人伤怀,也有人像那龇牙咧嘴炸着毛的野猫梗着脖子准备干架,嘴边突然怼上来一大块鱼肉。

      不管有没有刺,鱼肉的鲜香总是会有的。

      不等扶云开口,扶柳就把自己的罪行全盘托出了。

      “我骗了你。没有孩子,这是个假的。”

      扶云撩开他衣服,从扶柳怀了一年多的肚子里掏出来两盒月饼,三个包子,一袋子瓜子,还有十来个饺子,一颗橘子,一把板栗。

      没了层层阻隔,扶柳还是第一次被这么亲密地摸肚子,一股股热气从被扶云摸过的地方升起,脖子红,脸红,脑门都变成了粉色。

      扶云把他推倒,沿着边缘扯下来那个假肚子,从缝隙里又掉出来几个小金球,几颗明珠。刚才闪光的就是它们。

      “这就是我的娃娃?我的骨肉?你说谎话都不带眨巴眼呀!”

      扶柳半点没有被叱责被批评的自觉,急促地喘息着,搂住了扶云。

      “哈——呼——啊哈——呼你想要娃娃,我可以去偷……啊——”

      你想要娃娃,我可以去偷。

      听听,这是人话吗?也对,他是妖,不是人。

      扶云很无语。她期待了那么久的娃娃,竟然是假的。

      滚烫呼吸烫着她脖子,扶云耸了耸肩,撑着坐起来,扶柳像黏在她身上一样,立马跟着贴了上去,双臂从腋下将她抱住,来回抚摸她的肩胛骨,一个没忍住在她耳垂上舔了一口。

      “干什么呢!”

      扶云推了一下没有推动,她提高声音说:“扶柳!你松开!”

      扶柳不仅没有放手,反而变本加厉,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一样,那股力道,第一次让扶云意识到,这个身形瘦弱她都可以抱动的少年,也是个男人。

      “松手。”扶云冷声道。

      扶柳依言放开了扶云,只是紧接着就把她按在地上,在她身上蹭来蹭去,在她脸上亲来亲去。

      扶云觉得恶心,于是她抽出胳膊给了他一巴掌。

      这巴掌把扶柳打醒了,也把扶柳心中的期盼打没了。

      “你不爱我。你就是嘴上骗我。你骗我。”

      这话倘若说出来,扶云自有一千个一万个法子让扶柳相信自己,但她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扶柳没说,扶柳还会装,所以扶云自然是不晓得扶柳的眼泪底下攒了一箩筐的怨恨和仇恨,只当自己余威尚存,还能镇住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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