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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竹马与青梅(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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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随仙人走后的第二年,何时对母亲说:“说媒的来了不用赶,我要娶媳妇生娃。”
何时的娘张孟正在择菜,闻言一愣猛转头,把一把鲜嫩的小葱扯成了两截:“你想通了??!”
“想通了。”
张孟狐疑:“你真想通了?不等淼儿了?”
何时脸颊抽搐了一下,冷笑:“等什么?人家以后可是长生不老的神仙,自然有长生不老的神仙来配?”
张孟一把抱住何时跳呀跳,小葱“鞭打”何时的脸:“儿啊!你这是大彻大悟、大开大合、大起大落、开天辟地、后羿射艺、夸父追月了啊!娘可真是开心坏了、高兴坏了、美坏了、乐坏了啊!哎呦哎呦,我的老腰……”
媒婆来说媒,东家大姑娘,西家小姑娘,南家老姑娘、北家假姑娘。
何时像个好色的老皇帝一样踱着步子看姑娘们的画像。
“这个眉毛好。”
张孟一看,稀疏杂乱如枯草。
“这个眼睛妙。”
张孟一看,左眼朝右右眼朝左是挺妙。
“这个好这个好,鼻子嘴巴都很好。”
张孟看,蒜瓣鼻兔子嘴半颗黄牙露外边。
媒婆们在旁边面面相觑。
“儿啊,你睡醒了吗?精神着吗?眼好使吗?脑壳没坏吧?”
何时冷眼一瞥凉亭外摆动的竹枝,朗声道:“俗话说,曾经沧海难为水,昔日你儿子我跟陈淼儿情浓意切,如今她虽弃我而去,却仍是我的心头好,肉中肉,午夜梦回的窗前月……”
竹枝摇得更欢了,像小狗的尾巴。
“那……跟这有什么关系?”张孟手指画像。
倏尔一阵风至,何时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笑意:“当然有关系。娘你看,这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凑一起像不像某个人?”
风吹上画像,何时十指张开按住,深情脉脉地看着它们,轻轻道:“像不像儿子那背信弃义的青梅陈淼儿。”
哗啦啦,画像随风飞了满天,呼了媒婆一脸,竹枝断了一地。
张孟摸摸儿子的脑门,拉着他往屋里跑:“快走快走,这风不正经,儿你别是中了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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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何时梦见了陈淼儿。
陈淼儿在打秋千,穿着身红绿相间的花裙子。
“低一点!低一点!小心!”何时的心肝跟着陈淼儿一块,一会儿高高抛上天,一会儿咕咚落下来,他可真是后悔给她做了这么个玩意。
陈淼儿还要逗何时,一会儿单腿钩在秋千上抓树叶,一会儿把树叶插在何时头发上。她高高荡起来,能看见墙外远处的山脉:“胆小鬼,我还没使出全力呢!”
荡着荡着,陈淼儿眼睛一亮:“何时,你信不信我能跳到那棵树上去?”
何时一看,娘个乖乖,哪儿的树?院墙外面的大槐树!
她像只花蝴蝶,从何时头顶翩跹而过,稳稳落在大槐树的枝干上。
何时见她平安,被吓白的脸慢慢恢复血色,他从小门出去,刚打开门栓,哗啦啦几声,然后就听见陈淼儿哎呦哎呦。
他过去看,陈淼儿胳膊撑着地揉自己屁股,槐花落了她满身,一个大树杈子掉在旁边,断茬参差不齐,边缘的绿皮显示着灼灼生机,就跟树上挂着的红绿布料一样灿烂。
何时把陈淼儿扶起来,脱下外衫遮住她被剐破的裙子。陈淼儿丢了面子红了脸,不敢直视何时,一瘸一拐走出去几步,对着大槐树拜了拜:“树兄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今年一定给你多浇水多施肥……”
拜完也不知她脑补了什么,愧疚一扫而空,欢快地捡起树杈子,对何时说:“我们有槐花吃啦!不过得你费点事。”
她凑近何时的耳边嘀嘀咕咕。何时听完面红耳赤:“什么月圆之夜童子尿?别胡说!”
陈淼儿摇何时的胳膊:“好何时,好何时,帮个忙,以后年年都有槐花吃……”
何时禁不住她磨,微微点了点头。陈淼儿笑得眯起了眼,掰着手指头数:“槐花糕槐花饼炸槐花槐花酒……”数高兴了一跳,哎呦哎呦捂着屁股说疼。
何时想:“等下你不光有槐花吃,还有大巴掌吃!”
果然,晚上隔壁就传来了陈淼儿的鬼哭狼嚎,陈父骂她:“让你淘!让你淘!”
何时趁着夜色拆秋千,拆到一半,忍不住去敲了隔壁的门。
“伯父好。”何时躬身行礼,“我娘让我来送药。”
陈父呵呵笑:“是时儿啊,快进来快进来。”
陈淼儿趴在凳子上朝他挤眉弄眼,何时只当没看见,把药盒双手奉上:“伯父,此药活血化瘀,让淼儿涂在伤处,一日三次。”
陈父接过药膏,拉着何时坐下,赞赏道:“真是大小伙子啦。”
他瞪哼哼唧唧的陈淼儿一眼:“这臭丫头要有你一半懂事我就放心啦。”
陈淼儿撅嘴,小声嘟囔:“哼,再夸也不是你儿子!”
陈父抄起桌上的小柳枝在她屁股上来了一下:“没大没小,混账东西!”
那柳条也就擦着她衣服边过去,陈淼儿就夸张地叫:“哎呦哎呦!”
何时偏头轻咳掩饰住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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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了,何时盯着床帐顶发呆。
过了一会儿天亮鸡叫,他就起床了。夏末的清晨微凉,他烧上水,用冰凉的井水洗漱,冷水将他的面激出一片绯红,他脱下睡服,换上身石青金丝柔缎长衫,系上条青色宽边锦带,束上玉冠。有道风围着他的细腰转,何时的脸色越发红润,神色却越发阴郁,他两手一扫,衣服发出一声利落的“哗”,抬步走出房间。锅里的水正好温热,张孟在旁边刷牙,听见门响,回头看,噗吐掉嘴里的水,上上下下看何休:“儿子,你这么穿真好看,真俊,真秀气,真美丽!”她扯着他袖子转一圈,连连点头:“一会儿娘去布店再给你买两身,人靠衣装马靠鞍,把这身焊身上,出门迷死人!”
何休僵直了身体,那风钻进他衣服在他的腰上留下了凉凉的触感。
“娘,今日可有媒人要来。”
张孟脸色晴转阴,一扔他袖子,戳他脑门:“你还有脸说!你瞅瞅那天你说了什么?现在外边都传,张孟张大神医的儿子养得好,心高气傲鼻子长在脑瓜顶,长了个好嘴能说会道,挑三拣四,阴阳怪气、阴差阳错、阴谋诡计、阳奉阴违、怪不得没媳妇!”
何休脸也僵了,他好像听见了某人无情的嘲笑。
虽说嘴损,奈何人长得俊秀,家世好,家风好,张孟在镇上人缘也好,之前说何时不成亲,媒人都快踏破了门槛,如今何休松了口,媒人可真把门槛踏破了。
一日里能有四五家上门说亲,不过来来回回也总是那四五家。
有日媒人拿了方小帕来,何时初时不肯接,张孟拿来把帕子上的字一念,何时就接了帕子,任凭风呼呼在他耳边吹。
帕子上写,李家姑娘也是被仙抛弃的人,心如死灰,不如两人搭伙过日子,各取所需。
张孟叹口气:“也是个可怜人。”
晚上何时就又梦见了陈淼儿。
陈淼儿又在荡秋千,有一下没一下地蹬着地。
“何时,我累了,你来推我好不好。”
何时在看医书尝药材,听见陈淼儿的声音,手里拿着药材过去推秋千,心里还背着书。
陈淼儿说:“你看着我跟我爹像吗?”
何时说:“像。”
陈淼儿长长地叹了口气,回头扯过何时手里的药材放嘴里:“我爹说我是捡来的……”
何时推,把她荡起来:“我娘也这么说,她说我是她在狼窝里捡的。”
秋千荡起来,风吹乱了陈淼儿的头发,何时听着她咯咯的笑声,只觉得日光温暖,心底柔软,忍不住道:“淼儿,你以后嫁给我吧。”
陈淼儿咕咚从秋千上摔下去,小嘴一歪,舌头一吐,左手比六右手比七。
何时抱着她:“怎么了,淼儿,别吓我淼儿!”
陈淼儿睁眼道:“呃——我、中毒了!”说完又歪了嘴吐了舌头。
何时一松手,抱胸冷笑:“骗我有意思?”
陈淼儿的歪嘴里往外冒白沫,何时想起那个药材叫半月黄,才真慌了神。
陈父知道陈淼儿中毒的事,第一次对何时有了冷脸,何时愧疚后悔又担心。半月黄是剧毒,陈淼儿昏迷不醒,何时对自己的医术彻底没了信心,在陈家的院中长跪不起。张孟被叫做“起死回生”神医绝不是夸大其词,几针下去逼出一口毒血,承诺日落之前,陈淼儿必醒。
陈父知道这事不能怪何时,陈淼儿粗心大意惯了,从小到大没少让他担惊受怕。他看着跪在院子里不起的何时,有了个打算。
陈淼儿晚上清醒过来,身上就多了一纸婚约。她不太认识字,稀里糊涂签了大名按了手印换完信物,才知道自己成了何时的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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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时写信。昨日起了怪风,吹断了树枝砸翻了灶台,开水烫伤了何时的一双手,现在拿纱布包着。
隔着厚厚的纱布握住笔杆,何时心里又酸又涩,还有那么一点庆幸。
李家姑娘托媒人送来的帕子就摆在桌子上,拿镇纸压着,风吹过来吹过去吹不走,就来吹何时。
何时的手腕有劲儿,风吹不颤,笔走游龙,洋洋洒洒一会儿就是一篇。
是情话?是聘书?还是海誓山盟?
风吹呀吹,何时写呀写。写完坐下欣赏一番又揉成一团,重新再写。血浸透纱布沾了满纸。
那风里带了酸气,吹得何时打喷嚏,吹得何时眼底发酸,心里发狠。
他在纸上写:“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绝你个陈淼儿好得很!”
他又写:“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衰你个陈淼儿好好得很!”
陈淼儿不识几个大字,但能认出自己的名字,又看何时写得一脸狠厉,只想:“他怕是在与那李家小姐骂我。”泪珠儿滚呀滚,掉在纸上,亮光一闪。
何时见了心烦意乱,将纸揉做一团砸在墙上,展开新的,提笔蘸了浓墨,重重写下三个大字——陈淼儿。
“你若再不现身,我就、我就……”何时喉咙哽咽说不下去了。
他闭上眼,感觉到陈淼儿就站在自己身旁,他说:“是分是合,你总得说一声,一声不吭就走了,你知不知道我担心你。你若真是为了长生背弃了当日的誓言,我也不怨你,只要你给我说清楚,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何时没有说完,陈淼儿就不在了。
没了转悠的风,屋里静悄悄的。
他慌了神,推门跑出去:“陈淼儿!你出来陈淼儿!不告而别算什么英雄好汉!一而再再而三戏弄于我,很有意思吗?陈淼儿,你敢走,我何时就与你恩断义绝,恩断义绝!此生再不复相见!”
过了很久,何时自嘲一笑:“早就不复相见了,恩断义绝也轮不到你何时来断。何时呀何时,仙是仙,长生不老的仙,人是人,蝼蚁一般的人,做什么青天白日梦?”
自嘲完,何时有点后悔,后悔自己把话说太绝了。她要真想吊着他,既想长生不老又想他不娶别人,让她如愿又能如何。他在修县志,县志里写过几位神仙前辈。修仙之人要斩断尘缘,闭关修炼,百年不过弹指一挥间,也许这是她最后一次来看他了呢,也许她闭关出来,他何时早在地下变成枯骨了。
想成仙想长生有什么错?
想霸占他一辈子有什么错?
错只在他何时,错在他何时是个普普通通的人。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个仙。”何时让张孟如此这般去答复同是被仙抛弃的李家千金。
张孟说:“你是我儿子还是我债主?上辈子我欠了你的?就知道你根本没想相亲,折腾你老娘我有意思?”
何时跟母亲说:“娘,孩儿不孝!孩儿对不起娘,这辈子不能成家立业传宗接代了。”
张孟一瞪眼,薅过他手腕子把脉:“这是怎么了?你不能人道了?”
“娘——”何时抽回手,“孩儿曾对天发誓,此生唯有陈淼儿一个妻子,她虽不仁,我却不能不义。她一日不回来与孩儿解除誓言,孩儿就一日不能成家立业。”
张孟说:“好哇!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妈宝男、啃老族!一辈子不成家立业,想让你老娘我照顾你一辈子?”
“孩儿已经成人,自然会侍奉娘亲,只是娶妻一事……”
张孟给他个白眼:“管你成不成家,传不传宗接不接代,你们老何家又没皇位。不过这业得给我立起来!二十好几了半年挣得仨瓜俩枣还没我一天多,真不嫌丢人!”
……
过了十几年,七月十五晚,如同每个月圆之夜一样,子夜时分,何时趁着夜色出去给大槐树献童子尿。正尿着忽然听见一道人声。
“呃——呼——”
好似谁在伸懒腰。
何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抖,好险没将童子尿贡献给靴子。
大槐树的枝叶咔嚓咔嚓响,树干上出现一道模糊的人影。
“多谢何小兄弟助我化形。”
何时连忙整理好衣衫与人影见礼。
“何小兄弟大恩,树兄这儿有一报。”人影从树干里伸出一只手,手上托着一小陶罐,“此乃千年槐花蜜,食之可延年益寿。”
何时谢过槐树精的好意,道:“家母临终前教诲,生老病死乃人生必经之事,在下一介孤家寡人,生则生,死则死,无意延年。”
槐树精啧啧称奇:“难得见人看淡生死。既然你不要,我就不给了。我已修得人身,往后用不着秋石,你自个留着吧。”
说完就消失了。
何时不知如何惹得槐树精生了气,只当精怪性格各异,与人不同。
槐树精回到树干里,把“槐花蜜”洒进树根,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他看不上咱修行的呢。好好养着,往后这树就借你住了,老槐我周游天下去了。”
树根里有光一闪一闪的,好像个小姑娘。
又过了二十多年,何时老了,吃完晚饭没事就拄着拐棍上街溜达,兴致来了就坐大槐树下给小孩儿讲故事,专讲鬼故事,把小孩子们吓得一愣一愣的。有时候讲得生动了,大槐树的枝儿也一抖一抖的,好像被吓着了似的。
又那么过了几年,何时死了。阴差来勾他魂入地府,他隐约有人叫他名字,让他等等。
他停下来回头,看见个俏生生的小姑娘,红绿花的裙子,杏仁的大眼,她说:“你等等我。我有两句话要说。”
阴差赶她:“去去去,哪儿来的孤魂野鬼?”
小姑娘对着阴差作揖:“鬼大哥,行行好,就说两句。”
阴差鼻孔一扬:“再叫声大哥听听!”
陈淼儿道:“鬼大哥!大哥好!大哥最好了!”
阴差一摆手,收了锁何时的铁链子:“行,去吧。最烦你们这种,什么也不会,成天愣多事儿……”阴差唠唠叨叨地走了。
“怎么?认不出我了?”陈淼儿提着裙摆在他面前转了一圈,“我特意挑的这身,后边还是你给我打的补丁。还认不出来吗?”
何时怔愣着,看着陈淼儿眼睛都不舍得眨。
“喂,你不会是个傻鬼吧?”
何时忽然上前狠狠去抱陈淼儿,狠狠地抱了个空。
陈淼儿的身形散了又凝,她笑,娇憨道:“本姑娘可不是你想抱就能抱的!得加钱!”
“陈淼儿。”
“哎。”
“陈淼儿。”
“哎。”
“陈淼儿。”
“哎哎哎!做什么总叫我?”
“你不是去做神仙了吗?”
“可能吗?可能吗?”陈淼儿戳何时的胸口,“你用你的后脑勺想想,我陈淼儿大字不识,胸无大志,又馋又懒,能修仙?”
“也对,修仙要闭关,一闭几十年,你坐不住。”
何时碰不到陈淼儿,陈淼儿碰的到何时,她一个爆栗敲在何时头顶,撅嘴:“我陈淼儿在你眼里竟然是这种人,真是看错你了。”
何时揉着脑袋嘟囔:“是你自己说的……”
陈淼儿又给他一个爆栗:“我说我可以,你说我不可以!”
何时说:“我们一道去投胎?”
陈淼儿心虚地说:“不行了,槐树大哥让我给他看家。你忘了我们发过的誓吧。”
“忘了?”
“嗯嗯忘了吧。发誓的时候我也不知道那些话的意思,不算数,做不得真。我早就想托梦跟你说清楚,只是一做梦你就梦小时候的事情,我开不了口……”
何时凌乱了,魂魄都扭曲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陈淼儿会抛弃他,还是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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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多年前的某天,很平常的日子。大清早,天还没亮,有人敲响了陈家的大门。
陈淼儿打开门一看,就知道这是自己的娘。眉毛鼻子眼睛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陈父打着哈欠走过来问:“谁呀,这大早上的……”话没说完,就跟陈淼儿一样变成了雕塑。
女人勾唇一笑,青葱玉指在门上一推,整个院子与父女二人就被她尽收眼底。
陈父只会用白眼看她。女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陈家住了三日。
三日后就暴露了真实的目的,她是来接陈淼儿去修仙的。
陈淼儿抱着陈父的大腿不跟她走。
陈父与她对峙:“我养大的闺女,你凭什么带走?”
女人冷笑:“陈大,你还真给别人养孩子养上瘾了?就凭她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就凭她爹不是你陈大。”
“你走!抛夫弃女的坏女人!”陈淼儿像个小牛犊,顶住女人往外推。
女人被她硬生生推出了门外,门槛一绊,差点跌倒,她满脸愠怒:“陈淼!我是你娘!”
陈淼儿哭:“你才不是我娘,我娘早死了!我娘才不会十八年都不来看我,一回来就要我跟爹分开!”
女人胸口剧烈起伏,片刻后恢复了平静,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陈大,你不能那么自私。淼儿跟着你,能学会什么?学你去打铁?她生父长生不老有移山倒海之能,如今我也算半个仙人,容颜永驻,自在逍遥。淼儿不该困在这个小地方,嫁人生子,碌碌终生。”
陈父自卑地低下头,说:“照顾好她。”
陈淼儿想多留几日,想和何时、张孟告别。女人不耐烦:“何必与不相干之人太多纠缠。”
怎么是不相干,她陈淼儿从记事起就与这些人在一起,天天,月月,年年。
女人拉着陈淼儿的手,腾云而起:“本君可没那么多闲工夫。”
陈淼儿往云下看,看见陈父挥泪告别,看见出诊回家的何时丢了药箱追云,看见她活了十八年的巫溪缩小到看不见,看见了好多的大川大河。
陈淼儿不再与母亲怄气。她想,修仙也挺好,听说仙人有神丹,她也炼一炼,炼好回来,爹一颗,张孟一颗,何时一颗,延年益寿,大家在一块儿,长长久久。
陈淼儿的母亲自称宓巡仙君,没有像陈淼儿想的那样住在深山老林里,而是在都城最大的悦来客栈长租了一间屋子。
她把陈淼儿往屋里一丢,就急急忙忙出了门,一直到天黑才回来。
陈淼儿在她的指点下开始了修炼,大多数时候宓巡仙君都不在,不让她出门,一个月就不给她饭吃让她辟谷,陈淼儿在屋里憋得长毛,为了不饿死,看着画册子没日没夜修炼,只想早日恢复自由身。
功夫不负有心人,陈淼儿学得了隐身。她又淘气了,悄悄跟在母亲后边,宓巡仙君没发现身后跟着小尾巴,走到没人的地方一下飞上了天。陈淼儿一咬牙,念咒语,也飞了起来。飞得磕磕绊绊,进了深山老林以后,一会儿就没了母亲的身影,陈淼儿迷了路。灵气用光落到了山上。她拿根木棍开路一通乱走,脚底板忽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哎呦哎呦!”陈淼儿抱着脚单腿跳,突然另一只脚也被扎了,一下子重心不稳,陈淼儿坐进了草丛里。
那东西又要扎她屁股,被陈淼儿眼疾手快一把扯住犄角揪了出来,是个尖脑壳红皮肤一尺高的小妖怪。小妖怪在空中扑腾腿,一脚蹬在陈淼儿下巴颏上,把她蹬得眼冒金星。
“扎我!还踹我!”陈淼儿把它按在膝盖上打屁股,高高抬起手,轻轻落下来。
小妖怪尖着嗓子嚎:“坏蛋!大坏蛋!”
陈淼儿问:“我哪里惹到你了?哪里像坏蛋?”她把它一放下来,小妖怪就呸她一口钻地跑掉了。钻进地下还骂她:“坏蛋!大坏蛋!”
陈淼儿拿草变了根绳插进地里追妖怪,她才不受这种委屈,一定要问个明白。
草没追上妖怪,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野兽的咆哮,陈淼儿抬头看,正看见母亲从天下跌落,如只折翼的鸟儿。
“娘亲!”她丹田中迸发出一道真气,跃起,从野兽爪子下捞起母亲就跑,也不管是哪个方向。
宓巡仙君咳着血,指着一个地方让陈淼儿飞过去。
陈淼儿咬牙撑着,飞到地已是满头大汗。
那是个断崖绝壁上的山洞,宓巡移开洞口巨石,捂着胸口进了山洞,一道结界把陈淼儿困在外面,风贴着崖壁吹,陈淼儿再轻点能被吹下去,她打坐恢复元气。
一股阴风伴着嘶吼声从洞内传出,陈淼儿心感不安,强行闯入了结界。
山洞内白骨成山。宓巡仙君周身笼着一股邪气,满身满脸满嘴的血,长长的指甲插进一只幼鹿的身体,它的魂魄被扯出身体化成宓巡的灵力。
“嗬——”她像个怪物一样恐吓陈淼儿。
“娘亲……”
宓巡咬破了小鹿的血管,大口饮着血,鹿的尸体干瘪碎成了粉末。一只黄色的小兔子蹿到陈淼儿身后,变作个三四岁的小娃娃躲。
“救救我,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宓巡已恢复了几分神智,她对小兔妖下手,陈淼儿阻拦。
“滚——”
“娘亲……”陈淼儿护住小兔妖与宓巡对峙。
宓巡的瞳孔消失,整个眼球都变成了白色。
“连你也要阻止我成仙?”
“娘……你怎么了?”宓巡一掌推开陈淼儿,咬断了兔妖的喉咙,小娃娃变回了兔子,在地上蹬了两下腿就不动了。
“娘!”陈淼儿抱住宓巡,不让她再杀生。
宓巡道:“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陈淼儿抱着她晃,企图晃醒她。
“娘啊娘,我的娘,你修的是仙还是魔?”
宓巡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本君自然是仙。不光本君,你也是仙。你爹是九重天上的战神,待我修成金身,就会来接我们娘俩。”
她捡起兔妖的尸体往陈淼儿嘴里塞:“不止我要成仙,你也要!”
兔毛呼了陈淼儿一脸,她惊恐得泪流不断。
“给我吃!”宓巡硬塞,陈淼儿死死闭着嘴不停地摇头。她扯出兔妖的魂魄硬塞进了陈淼儿丹田。
陈淼儿干呕起来。
宓巡再次癫狂:“废物!要你何用!”她一掌震碎了陈淼儿的经脉,陈淼儿撞在洞壁上,瘫在那儿七窍流血。
隐藏在暗处的妖精猛然出现,用尽全部修为化成一把刀刺进宓巡的背部,刺穿了她的心脏。妖精一喜,喜还没上眉梢,就被拗断了脖子。
整个山洞变成了人间炼狱。
阴风肆虐,凄惨的嚎叫声绵绵不绝。
待到洞内没了一个活物,杀疯了的宓巡看见了陈淼儿。
“娘——”小到听不见的声音。
宓巡大口吞咽着滚烫的鲜血,陈淼儿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
陈淼儿的魂被宓巡吃了一些,鬼差不收,地府不要。收服宓巡的神仙给了陈淼儿一本书让她照着上面的修复自己魂魄。陈淼儿不认识字看不懂,她孤零零地在深山老林里游荡了几日,遇见个妖怪给她指了方向,就一路往巫溪走。她魂轻,飘得慢,逆风的时候进一步退十里,就这样走了半年才回到巫溪。她回家找爹,却听槐树精说,她跟宓巡走的当天晚上,陈父就吊死在了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