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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哑巴与小丑巴(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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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开始前,道侣何休问她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李清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去报复一个人。”
她寻到那处地方,却见想报复的那人瞎着眼丑着脸跪在路边乞讨。
李清云嫌他丢人,顺手丢给他块金子。
那人梆梆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用破锣一样的嗓子说:“谢谢好心人。”
之后端着碗,一瘸一拐地往说书的那儿走。
李清云冷笑一声:“心比天高,当要饭的还听书。”
说书的拿了金子换了折子讲,讲仙人,讲仙人里惊艳绝伦的李清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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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年前,巫溪着了场大火,李家上下一百六十九口葬身火海。剩下个小闺女李清云,熏瞎了眼,喊破了喉咙,被个拾药材的捡了去。
拾药材的把李清云藏在山上,自己采药配药给她吃,一直到外面风声小了,才敢出山卖药材。这么过了一年,李清云的眼睛能看见点亮光,嗓子眼里也能发出点裂纸般的声儿了。
拾药材的叫“丕罗”,长了张丑脸,上面坑坑洼洼像没犁过得地,李清云却一定要摸着这张丑脸才能睡着觉。
丕罗开始捯饬自己,天天都在脸上抹自配的药膏。李清云眼瞎心不瞎,知道因为她丕罗才在乎起相貌来,就逼着自己不摸他的脸。
丕罗却想岔了,在药膏里加了几味猛药,抹完长了一身包,发热发晕吐白沫。
李清云就守在他旁边给他喂水擦汗擦白沫,顺便流眼泪。
丕罗晕了多久,李清云就哭了多久,丕罗醒了,李清云俩眼肿得像核桃。她拉着丕罗的手放脸上,又把自己手贴丕罗脸上,发不出声就光动嘴唇:“你不丑,样貌都是皮相,你在我心里一顶一的好看。”说完亲了亲他脸上的疤又亲了亲他的嘴唇。
丕罗抖得像个箩,轻轻在李清云的头顶落下一吻。等身体好利落了就拿祖传的手镯下山换了钱给李清云买了几份好药。
李清云喝完重见了天日。
又过了两年,皇帝来巫溪避暑选秀女。李清云想去报仇,她联络上了父亲的旧部,知道凭自己的相貌和皇帝对母亲的心思,就算知晓她的真实身份也必定把她带回宫去。
但她舍不得丕罗。
前半夜,趁着夜色,李清云用嘴一遍又一遍亲吻丕罗的脸。
后半夜,趁着夜色,丕罗用眼一遍又一遍勾勒李清云的容颜。
李清云知道成功的机率不大,但复仇的想法就像那天晚上的大火一样,灼烧着她的心。
皇帝的行宫就建在李宅之上,李清云三年来第一次下山,她只是远远地望了望那里,她的家已经彻底消失了,连大火后的断壁残垣都没有留住。
丕罗不知道她的打算,照旧每日上山捡草药去卖,卖了钱给李清云买吃的喝的用的,买粗布麻衣,糖果糕点,笔墨纸砚。这天傍晚回来没看见李清云,他怕了。无数个可怕的念头涌进他心里,他守在门口止不住打冷颤。
晚上,李清云回来,进门的时候被坐在那儿的丕罗绊了一下。她没摔倒,丕罗紧紧抱着她,吻她的头顶,亲她的额头,埋在她的肩窝里。
李清云感觉到滚烫的泪珠子滴在了她脖子上。
她抱着他的脑袋吻,舌头抵开他的唇,把他亲得晕在地上,然后牵着他的手进了屋,点上灯,脱了衣。
丕罗捂着脸想跑,李清云狂放地挡住了门,把他拉到灯下,把他手指放在自己嘴唇上,一遍又一遍无声地说:“我爱你。”
丕罗深色的瞳孔里倒影着李清云,也在李清云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他推开她,跑出了屋子,却因为担心,在屋顶上守了一夜。
天蒙蒙亮,疲惫的李清云睡去。丕罗跳下房顶,蹑手蹑脚到她床边,又一次用目光勾勒起她的眉毛鼻子和眼睛。
他决定帮她报仇,虽然他只有三脚猫的功夫。
凭着三脚猫的功夫,刚进行宫,他就被射成了筛子,谁能想到暗地里埋伏着那么多弓箭手。
快死的时候,他许愿,希望李清云以他为鉴,别来送死。
“住手。”雌雄莫辨的声音,是皇帝敬重又忌惮的国师。
国师治好了他的伤,让他在天亮之前就能回到山上。
国师告诉他,李清云天资卓绝,命格极贵,他日必登仙途,而他丕罗,上辈子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今生今世要受尽苦楚,这几年活得舒服都是借了李清云的光。
丕罗回想自己这二十年的人生,的确是在遇见李清云以后才有了幸运。
国师又说,李清云是他命定之人,他此番来人间就是为了她。她若是再与丕罗纠缠下去,不说成仙,能否平安活下去都是未定。
丕罗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得不信。”国师一挥衣袖,丕罗与李清云的人生如走马灯一样出现在他眼前,一直到当日依旧没有停下。丕罗死了,李清云刺杀皇帝失败被关进水牢,之后被车裂而死。丕罗没死,李清云继续复仇被砍头,被腰斩,被凌迟。丕罗没死,李清云放弃复仇,被野兽咬死,被马车撞死,被强盗杀死……
国师逼着丕罗看,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缘故,当初李家被灭门,就是因为李清云心善救过他一命,因果循环。
丕罗崩溃了,他说:“我会离开她,离她远远的。”
国师说:“那不够。你们之间已有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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丕罗回到家,李清云把信藏进衣袖,匆忙起身。
她本来红着脸,但注意到丕罗格外沉重的步伐,就平静了。
她张嘴无声问:“发生了什么?”
丕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意识到不对,他又上前,扯起嘴角:“给你带了新衣服。”
他把包裹递给李清云,碰到她的手却像是被烫到一样。包裹掉在地上。李清云有一瞬间地受伤,她问:“怎么了?”
日落西山,屋里昏暗一片,丕罗却能清楚地看到李清云在说什么,他捡起包裹,打开,把衣服递过去,同时偏了头:“你试试。”
李清云慢慢咧开嘴笑了,原来是害羞呀。
过了几日是七夕,丕罗说要带李清云下山看灯。李清云换上了新衣,把那封信放进袖兜。
白银河上灯光闪闪,花灯顺流而下。两人都戴着面纱,一路的热闹,李清云强硬地牵起了丕罗的手,她扣着他手心的茧子,想着自己的心事,也就没注意到丕罗的心不在焉。
卖花灯的小童撞了李清云,灯油弄脏了她的衣角。李清云没有生气,捏捏丕罗的手,让他买下了花灯。
他跟着她到了一处人少的河边。李清云把信放进花灯里,想了想又拿出来丢在丕罗身上。丕罗拿着信,眯着眼细看,看见上面写了四个大字“丕罗亲启”。他捏着信,手里的汗汗湿了纸,像泪一样。
丕罗带着李清云去了酒楼,要了一桌子李清云爱吃的菜,然后找个借口出了门。
跑堂的小二添水的功夫让李清云快跑。
李清云问为什么。
小二道:“拾药材的近来跟牙婆碰面说要卖个姑娘,正好被小的听见了。姑娘看着像是大户人家的,别被他骗了。”
李清云去找丕罗。找到丕罗时他在跟一个女人说话。
李清云眼不好嘴不好鼻子也不大好,只有耳朵灵一点。
她听见丕罗说:“不行!她比花魁夫人漂亮还年轻,虽说是个哑巴,但也能出点声,一人换一人,一个铜板也不加。”
那穿金带银的女人扣扣手指甲:“一分价钱一分货,花魁我调教了这么多年,一个小哑巴比得上?十两银子,一个铜板不能少,你不给,张屠户可等着呢。”
她第一次听见他哭,哭得她心里一阵阵发冷。
“妈妈,行行好,十两银子我真拿不出,那是个大家闺秀,琴棋书画都会,不用您调教,还是完璧之身,嗓子有毛病喝点药也能好,一人换一人,以后我们兄妹给你立长生碑……”
李清云靠在墙上,嘴里一阵阵发苦,身上也一阵阵发寒。都怪那杯酒,害她喝多了出现幻觉了。她再给他一个机会,谁叫她倔呢。
过了许久,丕罗终于回来了。
他看李清云,却在她看过来时移开目光。
李清云问他去干什么了。他装作没有看见,喝酒,也给李清云倒酒。
他倒,李清云就喝。他喝多了就红着眼眶看李清云。
李清云喝多了,就醉倒了。再醒来就成了新的花魁娘子。
丕罗去行宫外面,第一次被叉走,第二次被抓起来打断了腿,放出来以后他还去那里。夏天过去,皇帝要回宫了。丕罗终于又看见了国师,他扯着嗓子喊,他喊:“国师——国师——”他喊:“国师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不救她!”
有人来抓他,他就喊:“荥王爷意图谋反!”
国师一瞪眼,他就发不出声音了。
国师府里,好茶好水招待着他,国师来了,穿着便装,和蔼可亲:“你做得很好,她过得也很好,只是孽缘未断才平白生出些波折。”
果然没多久,他就听说,巫溪出了仙人,仙人姓李名清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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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云不信丕罗有胆子卖掉自己,结果就被卖了。原来秃尾巴狼也能装小白兔。被关小黑屋,挨打的时候,她就开始恨,恨丕罗的欺骗,更恨自己的愚蠢。她磨尖了块石头藏在衣服里,她李清云可以跌倒,但绝不能在泥沼里苟且。
被拉出去洗涮的时候,石头掉在地上,老鸨在她肉上拧:“好死不如赖活着,享了那么多年清福,这点罪都受不了,还姓李呢,真辱没李大将军的姓,往后丢了这个姓,就叫佩云吧,‘环佩生云柳叶遥’,柳树多好,插个枝儿就能活。”
李清云冷冷看她一眼:你该庆幸石头掉了,不然我一定送你去见阎王。
李清云骨头硬也硬不过棍棒和老鸨软硬兼施的手段,上了台子扭着腰跳舞。
有个大户最爱混秦楼楚馆,一见李清云就迷上了。一掷千金要买她一晚。李清云琢磨着如何让狗东西血溅当场。
可她那点小心思如何瞒得过阅人无数的老鸨,直接灌药迷晕扔上了床。
李清云醒了想死,活着比死难。但是李将军的女儿可以战死、病死、守节而死,就是不能因为受辱自尽而死,到了阴曹地府她都没脸见人。
她等着转机,等着他们放松了警惕不给她下软骨散的时候。
梳拢的第二日大户就到外地忙生意了,留下笔钱财不让李清云接客,但穿着花里胡哨的衣裳上台子跳舞是免不了的。
李清云扎了十多年马步,腿脚被药软了,脊梁骨还是硬的。
跳舞的时候像个木偶人,老鸨就让人拿沾着盐水的柳条打她,捆在凳子上拿针扎她指甲缝,更有一些阴狠的作弄人的法子不足道。
一日又一日,李清云越来越恨,愤怒和痛苦被压抑成了一锅浆糊,糊住她的心窍。
大户回来就进了李清云的屋,老鸨以为她认了命就没迷晕。李清云一边虚与委蛇,一边悄悄解了绳子把一头系在床帮上。那人往她身边凑,李清云抬手揽住他肩头,绕上绳子狠命一勒,大户凸着眼挣扎,把床摇得吱吱响,他乱扑腾的手在李清云脸上脖子上抓出几道血痕,李清云疼得痛快,换个姿势继续用力,眼看那人就不动了,屋里忽然光芒大盛,一个穿着红衣服的高个男人出现在李清云身后。
“不值得。”其声如珠如玉,似筝似琴,宛如一阵春风涤荡过李清云的身心。
他拉起李清云的手,把勒在上面的麻绳一圈圈解下。李清云任他动作,用眼神表示自己的疑问。
“一只蝼蚁不值得你沾上因果,让我来。”他一挥手,大喘气的那人就再也不动了。
李清云看见那人尸体上升起一缕朦胧的白烟,他抬手推出一掌,白烟就散了。
“六界之中,再无此人。”他用手包住李清云的手,“我是巫溪散仙何休,受你父母之托来引你成仙。”
龙拉的辇车,李清云坐在上面,地上是跪拜祈祷的人。她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丕罗,往事种种浮上心间,她第一次使用法术,慢慢地握紧手,丕罗捂着流血的眼睛跪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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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休见李清云回来,问她:“心愿已了?”
李清云的头似点非点,何休让人给她梳妆打扮:“还好没误了吉时。”
李清云穿了嫁衣与何休拜天地,一拜二拜,夫妻对拜没拜到底,一声暴喝响彻云霄:“妈个巴子何休你个崽种伙竟敢拐骗我闺女!”
一身披金甲的九尺壮汉闯进殿内,灵活地插进李清云与何休之间。把玉树临风的何休衬得像个小鸡仔。
壮汉大掌捧起李清云的脸看,往左往右掰着看,眼含热泪说:“闺女,你受委屈了,等爹给你出了这口气!”
何休话都插不上一句,霹雳乓啷挨了一顿揍,挨完揍跪在地上拜见老丈人。
壮汉一脚把他踹飞:“当日结拜叫我大哥,现在叫我老丈人,丈你奶奶个头!”
李清云的爹是天上的司令仙君,李清云的娘是天上天的思云神女,神仙有别,为向上天证明二人情深似海,投身轮回,下凡历劫。第一世,未曾相逢,各自孤独终老,第二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虽有种种阴差阳错,都没改变二人情谊,成婚后生了个娃,就是李清云。虽说是肉体凡胎,但有一个仙一个神当爹娘,成仙是迟早的事情。
司令仙君和思云神女回归真身以后,找司命部给女儿安排了条路,还特意拜托在人间修行的好友帮忙照看。
司令仙君痛心疾首:“万万没想到,老东西人面兽心,敢对我闺女图谋不轨!一定是想夫凭妻贵,上天混个官当!”
知晓这一切的李清云,只觉得自己像只狗,被人玩弄了还心存感激。她想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
她爹说还不行,她没有仙身也没有仙魂,是个彻头彻尾的人,得一点点修行才能成仙。
李清云就在她爹的指导下闭关修炼。一日又一日,一月复一月。凝金丹,结元婴,不过短短三年,就修成了地仙。天上一天,地下一年,她爹说:“闺女你好好修炼,我给你娘熬的药快喝完了,我得回去两天。”
司令仙君回了天上,熬了一桶安神静气的药汤,跟思云神女说:“我来孵娃,你下去看看咱闺女,我瞅着她有点不对劲儿。”
思云神女比司令仙君稳重,先去司命部翻了李清云的命簿看,之后才下了凡。
李清云闭关出来,就见阔别已久的母亲笑盈盈站在自己跟前。
有什么能比母亲的拥抱更加温暖呢?
李清云伏在思云神女的膝头哭泣。
思云神女说:“乖孩子,我知你心结。莫在意,那歹人是何休的傀儡,不敢对你如何。就算真如何,也不过人间一场梦,飞升以后才是你真正的人生……”
李清云在思云神女的手心里写了个“丕”字。思云一笑:“为娘竟猜错了你的心事。也罢,此人寿元将尽时日无多,去好好道个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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丕罗眼瞎了腿瘸了嗓子也坏了,邋里邋遢还长着一张丑脸,有小孩来欺负他,拿石头砸他,说他是怪物。冬天来了,他知道自己快死了,说书的讲完李清云成仙又讲李清云修仙,听多了他就知道好些个都是编的,就比如李清云施展了一招天女散花引得百鸟朝拜,李清云用金丹救人感动了上天赐她金身,就比如她与国师巫溪仙君成了亲,鸾凤和鸣,神仙都来参加她的婚事。
是假的吗?也或许是真的。丕罗黑漆漆的世界里好像出现了亮光,一袭婚服的李清云言笑晏晏,身旁的国师牵着她的手,含情脉脉。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李清云钟情丕罗,海枯石烂,此心不改……”他在心里念着李清云给他的情书,把胳膊搭在眼睛上遮掩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国师说他上辈子作恶多端其实也未必吧,作恶多端又怎么能遇见李清云。
“谢狸钟情于李清云。此事不改。”他悄悄地说,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岁的那年,他还是金枝玉叶不谙世事的小王爷谢狸,粉面朱唇,锦衣玉袍,红着脸与心上人许诺今生。
“李清云。李清云……”他念着她的名字,寒冷和疼痛都统统远去,越来越轻松,越来越轻松,猛然间莫大的悔恨冲击起他的心灵,“李清云钟情……”
四十几岁的小老头哭得像个孩子。
他瞎了看不见,日思夜想的李清云就站在他身边。李清云给他一缕灵气,续了他半个时辰的寿命。
李清云踢了他一脚,丕罗连滚带爬摸住她鞋,连啊了三声。
李清云竟从那张布满疤痕看不出鼻子眼睛的脸上看出了震惊。
李清云退一步,有种被认出的感觉。
丕罗抱着她的腿,苍白散乱的头发上还插着枯黄的稻草,与街边任何一个乞丐都没什么分别,只更丑。
李清云心道:“原来我真的放下了。看他这样没一点情绪,真如母亲所说吧,凡间种种不过一场大梦,眼前这个人,我或许爱过,又或许恨过,时至今日,物是人非,昨日种种,皆是云烟……”
李清云心有所动,雷云与灵气受到感召在天上聚集,竟是要渡劫飞升了。
丕罗抱着李清云的腿,好像抱着自己的整个世界,又好像抱着临死前的一场梦。李清云皱眉看了乞丐一眼,抖抖腿甩开,腾云而起,到荒山上渡劫去了。
冬日里,巫溪之上天雷滚滚,大雪纷飞,随后霞光万丈龙凤翱翔,是真出了位仙人。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此后三年,巫溪年年丰收,人人无病无灾,只这些都与某个叫丕罗的乞丐无关,他死在了第一道天雷降下之时,如缕青烟,六界之内,再不复存。